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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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按著前世走,不久後就該有人把一隻侏儒送了上來,災禍從這裡開始。


空蕩的鬼市吹起了風,鈴鐺一聲一聲地響著,曼妙如同海妖般的歌聲響起來,我目眩神迷,仿佛置身於人聲鼎沸之中,圓臺上的侏儒牽掛著一身珠貝,珠貝蕩漾之下——蕩漾之下是醜陋的鱗片。為求場景迷蒙,有水霧從四方噴出。他轉過頭來,尾音婉轉。


我就此昏了過去。醒來渾身冰冷,小半個身子都浸在水汙裡,我睜不開眼、聞不見味道,隻有聽覺還沒被封存。此處地勢很低,隱約有潮水拍岸的聲音,還沒離開鯉魚洲,我料想此處是一處地牢,第一時間去摸腰間的玉龍劍,還好還在。我抽出劍,卻像打在了什麼屏障上,每揮一次,竟然自己先靈力凝澀。為了不白浪費力氣,我索性靠牆坐在了邊上。


水聲滴答,隔壁卻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我不能視物,便隻好張開口問:「有人?你也是囚犯嗎?」


那邊聽到我的聲音,磨蹭了很久,聲音粗啞得像是在地上磨礪過一樣,不像人的聲音:「我不是囚犯,我是她的玩物。」


說得還挺驕傲。


我很不合時宜地笑了下,那句她是誰在我舌尖上繞了一下,換成:「你知道玩物是什麼意思嗎?」


他對我語氣中的戲謔十分不滿,笨拙地絞盡腦汁想回答,它斷斷續續地說:「玩物就是,她看見我會很開心。她願意和我在一起。」他重復一遍道,「我是她最好的玩物。」


不知道哪裡來的痴傻兒。我輕松道:「那她為什麼把你和我關在一起?」他突然沒有了聲音,鐵鏈的聲音拖拖拉拉地響起來,那怪胎在我面前停下,隔著鐵欄杆的縫隙觀察我,遲鈍地說:「你是個瞎子,看不見我長得有多好看,所以才這樣質疑我。你要不要摸摸我?」


我立刻把手背在身後,冷笑道:「你看不見我長得有多好看嗎?我碰你幹什麼?」


他突然發狂一般地倒地,我聽見指甲撓破肌膚的聲音,像是在經受什麼烈火烹心的痛苦,壓抑不住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我的手在水裡摸,突然摸到了一片薄薄的,鱗片,從他那邊飛落過來的。我猛然回神,隔壁牢房的必然生了鱗疫。他的聲音破碎,想必面容也是稀碎的,問我:「有沒有水?你那邊有沒有水?」


我腿下都浸在汙水中,壓住恐懼,往後退了好幾步:「沒有水。」


他大叫,手穿過欄杆撞出牙酸的聲音:「你騙人,你那邊好多水。」


我挑起玉龍劍,迅速往後頭退了幾步。大抵我和他之間的鐵欄杆起到了阻擋作用,隻是這鬼哭狼嚎的我真是受不了,自己主動把自己的聽覺給封住了,默默地思考著。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外頭是不是也是這般景象,心裡十分焦急。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重新解開聽覺,地洞裡滴滴答答,我嘗試過,還是劈不開面前似有若無的屏障。


我該如何和外界取得聯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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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靈識探入靈戒,取出之前師父獎勵給我的雙菱鏡,可與師父聯系,結果並沒有反應。一樣樣法寶都試過無果。最終在角落裡發現了疊作一堆的玉紙蝶。我沒抱有希望,隨手拿出輕盈的一隻,把它送到欄杆外,吹了口氣。它卻真的飛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外頭去了。若能找到謝如寂,那他也就能根據玉紙蝶上的氣息來溯回找我。


玉紙蝶已經飛出去了一段時間,卻聽見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來,我直起脊背,捏緊玉龍劍等著那位抓捕我的人,若我沒有料錯,與當日指使虺蛇在我回來路上襲擊我的是同一個人。


可那人隻是在隔壁的牢房停下,聲音是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女人聲,大約做了變音處理。她輕聲道:「痛嗎?再忍忍,會更好看的。」


隔壁那怪物已經痛倒在了地上,卻笨拙地靠近她,聲音沙啞:「不痛,你開心。就好。」


她步履未停,最終停在我的面前,像是想欣賞我的狼狽卻終究不得。她最終疑惑問道:「怎麼不掉眼淚?真是遺憾。養尊處優的少主竟然還能維持體面。」她以為我不知曉與我一牆之隔的是何等妖物,輕描淡寫道:「身上不痒嗎?你沒感覺到嗎?你臉上已經生出了第一片鱗片,等它脫落的時候,四肢都會生長起來,我忘了,你已經被封了痛感。少主竟然生了鱗疫,成了死的第一個人,何等荒唐。」


她伸出手,從我頭上抽去一針,我立刻感覺到臉上有怪瘡般的痛痒感。但這些痛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我輕蔑地笑一聲,反問道:「我為什麼要流淚?」


她不惱,輕聲道:「你在等別人來救你,對嗎?可是他們找的不是你。洲內起疫,少主卻在前夜聞訊害怕出逃。人人都在尋找和你一同進入秘境的那位少女,傳聞那才是龍神真正認可的人,不然何以沒有鯉魚洲血脈卻能入試煉境?況且當日眾人跪坐靈海外看得清清楚楚,她才是親手插入玉龍劍止住海水倒湧之人。鯉魚洲少主,原本就該不是你,朝珠。」


她說的那麼多,唯獨隻有最後一句話刺痛了我。誠然,龍神認可的人,原本就不是我。我不能視物,便側了一點頭問道:「那麼,她呢?」


晚爾爾呢?其實,要是她依舊能和姨母一起力挽狂瀾,那麼我也沒有排斥的理由。她比我能做的,太多。其實我心裡知道,晚爾爾的品性若是依著今生的眼光來看,並沒有太大錯處,隻是我一直心懷芥蒂。


那人的聲音提起來,帶了點生氣的尖銳:「失蹤了,扶陵宗回船上不見蹤影,鯉魚洲也沒有她的蹤跡。這時候本該她出面的,真是壞我大事。」


我本就坐在水中,冰冷刺骨的水一直泡了我半個身子,我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忍著萬分疼痛握住欄杆,這欄杆冰涼刺骨,血從接觸的地方汩汩留下。我啞聲道:「不行!你們必須把她找回來。」


剛剛那樣嘲諷我都沒露出脆弱的人,居然因為一個晚爾爾情緒波動至此,把她給驚了一下。我重復:「她不能丟的。」


上一回晚爾爾失蹤,是我和謝如寂大婚的前夕,彼時修真界動蕩,各方都想拉攏住這位年少高位的劍君,最終他選中了扶陵宗。人人都疑惑,為什麼不是晚爾爾,而是早已褪成一個庸才十分黯淡的朝珠,最終得出結論,我師父才是他想要真正結交的人。不止是眾人,其實我也是這樣覺得的。若是我二師兄是個男兒身,說不準就娶他了。


不過這總算是當時寡淡悽慘的世間,難得的樂事。


直到後來晚爾爾失蹤,謝如寂遠走魔界,歸來已經入魔,斬盡扶陵宗三千人。


晚爾爾一丟,謝如寂會發瘋。


這次也大差不離,那人卻隻把我當作未經世事的小孩,笑了兩聲,揚長而去了。如果說,在她還沒來過之前,我對謝如寂還抱有一點幻想的話,期盼他能看見玉紙蝶來找我,現在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在失蹤的晚爾爾面前,根本無關緊要的,我得自救。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搞明白,這該死的鱗疫,究竟如何生長的。


我摸了摸臉上的生出的硬鱗片,我閉眼感受,深處有淺薄新生的柔和鱗片,正緩緩抵御著侵蝕,是我自身修煉的玉龍心訣在默默運轉保護我,我把毒血都從傷口逼出來,臉上的瘡口緩慢地復原了,代價是我身體消耗了太大的精氣。


我慢吞吞地往那邊的怪胎方向過去,隔著欄杆喊他:「我猜你,一定是她的朋友,最特別的朋友。」


他的聲音嘶啞,遲鈍地問:「什麼是朋友?」


我笑眯眯道:「比玩物更親密的詞語。」


三言兩語之中,就可以看出他是個笨拙沉重的怪物,那人把這個怪物放在我邊上,好讓我直接得了鱗疫死去。若我真瀕臨死亡了,再丟出去起到動搖人心的效果再好不過了。但我現在,想靠自己的自愈能力和他,來找尋為何會無端生鱗。


他想知道,我幾乎能感受到他渴求到想吞咽的目光。我慢慢道:「我要你幫我一個忙,唱一首歌給我聽。」


他照做了,哼聲慢慢地起來了,像是月光拍在暗礁上,有個鮫人怯怯地露出眉眼。我從沒聽過這樣好聽的歌聲。果然如此,我旁邊關押著的這個怪胎,竟然真是這場亂動的起源,那個會唱歌的侏儒。聲音美到蠱惑人心,連我昏倒出現在這裡,都少不了他的功勞。


當初聽他唱歌的人都在臉上長了鱗片,後來禁歌禁音, 甚至有人自己封閉聽覺以絕感染。我周圍都用靈氣覆住,連水都被隔絕在外, 我隻存留聽覺, 排除其他幹擾, 我臉上相同的位置, 依舊是潰爛一片。


第一次,聽見歌聲, 沒有觸碰, 沒有生出鱗片。


不是歌聲的緣故。


我彎著眼笑道:「真好聽,我很後悔剛剛拒絕了摸你臉, 現在可以試試嗎?」


他遲鈍地從喉中發出聲音,像是歡喜。他湊過來, 我忍痛穿過欄杆, 摸上他的臉, 崎嶇不平,眼睛和鼻子長在一起, 不用看都知道是一張醜陋無比的臉,很難相信這樣一張臉有這麼美的歌聲。指尖都是他的膿瘡, 但我開口:「很漂亮的臉。」


此時我已經封閉了聽覺,臉上那處卻生出了慘痛的鱗片, 我伸手揭掉,血肉模糊。玉龍心訣逼出體內毒素,靈氣幾乎空竭,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不然恐怕真要死在這怪病上。我返回了角落。然而過了沒多久,我臉上又開始發痒,我這次沒管它。


他的膿液可以致人生病,但後頭染病的人膿液不能。整個鱗疫的源頭, 就隻有他一個, 然而他的膿液, 是怎樣沾染到這樣多的人的呢?


水聲滴答,我坐著的時候,已經快漫到肩頭, 侏儒突然開口道:「你不渴嗎?」


我下意識回道:「渴也不喝,水髒了。」一瞬間像是龍神殘識在我腦中輕輕一點, 水髒了,我一直浸沒在水中。鯉魚洲周圍有靈海, 但大家喝的都是貫穿整條鯉魚洲的靈脈。有人,不但放出這異變的侏儒, 還把他的膿液分投進靈脈當中。


我有了頭緒,正準備站起來, 換把武器重開這牢獄。卻聽見又有聲音響起來,我立馬一屁股又坐下了, 試圖掩飾自己越獄的行為。


我垂著眼假裝安定,那腳步聲卻在我面前停下,我剛感覺到異樣,前頭我試過一遍遍而無果的壁壘,忽而被一劍劈開了。我坐在水裡,水波冰冷, 臉上的潰爛往下滲血,閉著眼不分清明,我問:「來者誰人?」


我聽見劍入鞘的聲音。他平靜開口:「謝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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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寂發覺我的目力被封,替我解開,久違的光亮闖進我的眼睛,眼前的暈點逐漸變得清晰,原來是謝如寂。我十分吃驚,但是急匆匆道:「外頭怎麼樣了,我好像知曉該如何應對了。」


謝如寂不言,他的目光盯著我的臉,我順手摸上,近乎發烏的血尚未幹涸。我站起身,捏了個風幹訣身上就清爽了。謝如寂收回眼,往我隔壁走去,我才看清那個侏儒長成什麼可怖的樣子,眼如魚目突出,沒有珠貝的遮擋一身的潰爛,鱗片脫落一地。上身倒是正常大小,一雙腳像是直接忽略了腿。


謝如寂的手腕動了動。我連忙按住他:「這個不能殺,得帶回去審問。」


那個侏儒抬起頭,執著地問我:「我美麗嗎?」


我低頭道:「你是我見過最醜的東西。我騙了你。」


他氣得眼睛發白,卻又一次問我:「『朋友』是什麼意思?」


我十分不給面子地回答他:「我不會告訴你朋友是什麼意思,我會告訴你『玩物』是什麼意思,就是你是她取樂的東西,她隨時會丟掉你,你在她面前什麼都不是。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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