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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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回卻一個字都沒說。這麼蠢的東西,竟然會知道維護人。


謝如寂比我快一步,兩枚低配版銷魂釘釘入他的兩隻如蹼的手。他吹了個哨子,立時有仙盟的人出現,把它裝進瓦罐帶走了。


原來不是為我而來,我意料之中地松了口氣,果真是如此。


我仔細觀察謝如寂的表情,眼底沒有暗紋,一身仙風道骨,我再不多說,和他告辭之後匆匆離去。還有更急的事情等著我去做。因著有我提前警醒,這次鯉魚洲的預備工作做得不錯,隻是還是有人生了鱗疫。


洲主宮裡,我又見到了姨母,她神色不變,對於失蹤了三日的我什麼都沒多說,淡淡吩咐了我幾句:「去把身子洗幹淨,去給病倒的人送藥。」她突然止住,重新打量了一下我,改變了主意,「不,就你這樣狼狽的情況去。」


我站在殿中,她與邊上的族老商議著事情,我久久未動:「什麼藥?你已經制好了解毒藥劑?」


姨母已經吩咐下去,連讓我送藥的排場和隨行人員都安排好了。我壓著心裡的難過,固執地重問一次:「我或許知道了這東西怎樣發生的,是靈脈被弄髒了。」


姨母終於停下來了交談,轉頭冷冷地看我,掀起嘲諷的嘴角:「若你再不去,我會叫別人去送,屆時少主換不換人就不一定了。」


我憋著氣,真的聽從她所安排,捧著個藥罐子,旁邊跟從的都是姨母安排給我的人,排場很大。之前回來的時候我聽過路上的傳言了,說少主朝珠見要生事,連夜跑回扶陵宗了,雖然信的人不多,但是也足以動搖人們對於我的信心。


我這樣一出,這流言就不攻自破了。我一身狼狽,臉上的瘡往下滴血,一身狼狽,與當初及笄禮的光豔模樣天差地別。跟隨的人扯著大嗓門道:「朝珠少主為求解藥多日流離,現在才尋成歸來。」


這邊在低窪處新建了個居所來容納病人,因著潮湿更適宜得病人居住。我看見不少人臉上都有一塊鱗片,不過是得病初期的模樣,因而還十分正常,不像我夢中人那樣匍匐上前目眦欲裂,隻是見我都怯怯的。


一個小姑娘跳躍幾步上前,她的笑容甜甜的,好奇地看著我,問道:「少主,他們說我會死,我會死嗎?這個鱗片好難看的。我想像你一樣好看。」


年幼者不知死亡含義,以為醜陋比死亡更可怕。


我想了想,俯下身,看著她,臉上的傷口浮現了一層泛著金色的鱗片,如今我已經能控制這護身的鱗片主動浮現了,我道:「我也有鱗片,我們是一樣的。」


她雀躍一聲。


我打開姨母給我的藥罐子,倒出來是淡紅色的水,沒什麼難聞的藥味,小女孩率先喝了,甜津津地眯上了眼睛,大約裡頭加了紅漿果。我不知道我失蹤的三日內,姨母究竟倒騰了什麼東西,罐子看起來不大,每人分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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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患鱗疫的人都喝完了,我收起藥罐子,眼尖地發現那個小女孩臉上的魚鱗好了很多,像是即將消失一樣。我默默又看了藥罐子,原來在我還神思昏沉的時候,我的姨母就已經找出了治愈良藥。


一種挫敗感湧上我的心頭。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靠近我,對我行了個大禮。她道:「希望少主早日繼任鯉魚洲,鯉魚洲沒有讓一個連修煉都修煉不了的人長久當洲主的道理。」


從我母親走後,我又實在年幼,是我姨母一直擔任代洲主的位置的,隻是她修為低下,就連我們一脈必要修煉的玉龍心訣都修煉不成,實在很難服眾。


2


那侏儒被關進了洲主宮的五音室中,我從前對關押重犯的五音室就很好奇。沒想到就設在主殿下頭。姨母用了繁復的手法才開啟暗門。


五音室裡攏共五間房,設下密術讓它們隔得很遠,從外頭看還密不透風的,我總覺得聽見女子低啞的泣聲,打量四周的時候卻被姨母回過頭,用眼神剜了一下我:「若真這麼好奇,你不妨自己住進去試試。」


我閉上嘴,卻覺得周圍很是陰森,忍不住往姨母的方向靠去,結果燈下仔細看姨母深色的衣底,底紋越看越像白骨,連忙收回眼。我低聲問道:「代洲主,白日裡你給的藥是什麼藥?」


我一向喊她代洲主,代洲主譬如凡人的如夫人,都很有意思。


她淡淡道:「我要是告訴了你,我還怎麼拿捏你,不是登時就要和我翻了臉。」


我默然不語,這就是無可奉告的意思了,又忍不住開口道:「你怎麼沒派人找我,我可是莫名就失蹤了。」


她停下腳步,冷笑道:「到了。」姨母開啟機關,「若你自己能把自己搞丟,那鯉魚洲和我,都不需要這樣的少主。」我嘆一聲,果真殘酷而有道理。


我面前那座密室陡然呈現面貌出來。我與姨母站在外頭,卻能清晰看見裡頭情形。室中仿佛自成一片天地,有烈日當空而照,乃是仙盟烈日灼心之刑,對於這種喜水的禍患源頭,最為好用。那個侏儒早就不掙扎了,像是一攤即將烤幹的淤泥。


「這樣醜陋的侏儒,唱歌竟然很好聽。」我不自覺地說道。


姨母轉過頭,嘴角噙著一絲笑:「因為它不是一隻侏儒,你看他的腳,是斬去尾巴才生出來的。它原先應該是一隻鮫人。一隻愚笨醜陋,受盡苦楚也不吐露一個字的鮫人。」


我驚訝地睜眼看,果真如此,那麼,是誰把它做成一隻長滿鱗片和膿瘡的怪物的?


想了想,把自己在獄中所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姨母垂下眼思索,片刻後道:「既然不是天災,是人禍就好處理多了,我會派人守住靈脈之水的三個節點。至於你,你還是天天露面去給病患送解毒水。」


她隻說了計劃中的一部分,我換了個話題,慎重道:「還有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聽聞晚爾爾丟了。得把她找回來。」


姨母奇道:「我難不成還要管這種小事不成?扶陵宗的弟子又不是在我們地盤上丟的,管她做什麼。不過是一個新結丹的弟子罷了,還要給她多大的顏面?」


我被罵得一聲也不敢吭。


我怎麼說,難道說,她一丟謝如寂就要發狂嗎?我這話說出來不僅自己不信,姨母也得把我送去看腦袋。


3


我按著姨母的話送了幾次藥,病人都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臉色紅潤得像來度假的。


我重生以來從未覺得如此順風順水過,像是我本就該走的軌跡一般。因著對外都說這藥方是我費盡心思收回來的,故而眾人對我的禮待比起我初回鯉魚洲時,隻高不低。


我其實有些心虛,畢竟和我沒什麼關系。


我以為這場風波便這樣慢慢落下去,直到一夜醒來變了天,鯉魚洲的人一夜之間大半都感染上了鱗疫,洲主宮被撞破。昨日裡還是陽光明媚,人人都道不過是小疾罷了;今日就有不可數的人,發痛發痒地撕下臉上的鱗片。


我鞋都來不及穿,衝到姨母面前,她正整理好要穿的外衣,黑色的衣擺像是暮冬時的黑蝴蝶花。我還沒開口,姨母就說話了:「今日,你不必去送藥了。我親自去。」


我的手輕微顫動:「藥隻有一罐,是不是?不夠的啊!不能分的啊!」


姨母溫和道:「那就都不分了。唯有找出誰亂我鯉魚洲,殺之才能解決後患。」她臨走之前,還特意關嚴了洲主宮的大門。我沒聽她的乖乖在洲主宮,拿上玉龍劍就往靈脈山去了。


我一直以為這場鱗疫是天災,沒想到竟然是人禍,那麼前世發生的用意是什麼?今生發生的用意又是什麼?


我想不明白,但如今有一個答案是明顯的,我必須立馬阻止這場禍亂。既然是靈脈被玷汙了,那麼就去恢復它。我的心中隱隱牽痛,就像是血液凝澀了一般,上回我在試煉境之中和鯉魚洲建立聯系之後,我是這樣第一次明顯地感受到它的不適。


靈脈山是靈脈之水發源之地,我曾經來過,滿山的上古奇珍,現在卻都枯倒了。


有一處深不見底的暗穴,我跳下去之後,獵獵的寒風從我身邊刮過,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踩到實地,我摸出一顆夜明珠。很難想象,磅礴的靈脈水就從這麼小的一個細泉眼開始蔓發。


我探出手,果然見絲絲縷縷的黑氣從這裡浮現,玉龍劍挑入水中,劍尖碰觸上了泉眼中被埋下的一個什麼阻礙,一瞬間黑色的霧氣順著玉龍劍往上盤旋,我聽見萬鬼的凌厲哭泣聲,下意識地要松開劍柄。


下一瞬有另一把劍輕輕抵上我的劍,哭號聲音從我神識裡消失了,在水中的東西終於被挑出,竟然是一截斷尾,黑色的鱗片閃著光。


是一截鮫人的斷尾,沒猜錯的話應該來自牢獄裡的那隻。


我看向來人,謝如寂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蒼白著臉朝他露出一個微笑來:「你怎麼在這裡?」


他一五一十道來:「仙盟派我們來除去海上蛟龍,本不是什麼難事。我另有任務先獨身離開了,卻受了重傷。回來的時候,發現有人趁仙盟子弟剿殺蛟龍時偷襲他們,無一幸免,千年蛟龍心也被偷盜。我傷好之後沿著線索一路查,先是查到骨夫人設計偷盜了蛟龍心,再又查到了鱗疫,最後查到了此處。」


「千年蛟龍心本就少見。可保死人不朽,活人長壽。」


我接著他的話猶豫道:「即使是怪物,也可以因此保全性命,是嗎?」


謝如寂點點頭,我和他想到了一處。一個已被改造成鱗疫源頭的鮫人,緣何還能活這麼久?蛟龍心在他的胸腔之中。


我回過頭,被挑出半截魚尾的靈泉眼還縈繞著濃重的黑氣,魚尾上最汙濁的膿液早就融入水中了。我跪坐下來,繁復的手勢在短短幾瞬之內,結成了一個玄奧的印記,消耗極大,我體內靈氣幾乎一空。


此訣法一出,印入水中,也不過是讓靈水的顏色稍微好了那麼一點。


我蒼白著臉,還要結下第二個印記。謝如寂突然出聲道:「你這樣一遍遍試,要試到什麼時候?」


我仰起頭,他淡淡道:「用千年蛟龍心放置水中,可淨化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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