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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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鮫人還在五音室。


我和謝如寂便就此回去取蛟龍心,坐的就是上回載他的那漂亮玄鳳。我隻坐過鳳鳥拉的車輦,沒直接乘過這個。我怕坐後頭給我摔下去,謝如寂便讓我坐在前頭,他自己站在後頭。玄鳳親人,還轉過頭用漂亮的頭羽蹭了蹭我。


我大笑起來,下一瞬,玄鳳迎風而起,穿遊在雲霧之間。鯉魚洲這樣俯視真是熠熠生輝,周圍的海波都泛著金色的華光,而鯉魚洲真如圖上所繪一般,是一隻鯉魚的形狀。


靈脈水從剛剛的靈脈山往外流,從前為鯉魚洲運送靈氣的存在,現在水裡卻藏了致命的鱗毒。


玄鳳飛得很快,遠遠地就看見了洲主宮,我起身為等會下去作預備,手臂卻被扯住。長風把謝如寂的長發吹動,他黑沉的目光直視著前頭,阻止我道:「不對。」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玄鳳穿過雲霧,離洲主宮愈近。洲主宮的大門早已打開,還圍著不知幾何的人,面上都生了鱗片,甚至蜿蜒到了四肢,面容十分扭曲,幾近癲狂。旁邊初代女君朝龍的神像悲憫地垂眼看著失控的人群。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謝如寂,他頓了頓,放開了我的手。


玄鳥往低處飛,還有幾丈高的時候,我就蓄力跳了下來。很多人注意到了我,不再是之前見我那樣良善,眼裡都是怨恨:「你也要像代洲主一樣,讓士兵剿殺關押我們嗎?」


我和他們之間泾渭分明,我搖了搖頭,把自保的玉龍劍放在地上,這下真是手無寸鐵。


有人如夢中所見一般,向我匍匐而來,臉上幹涸著撓破的血跡:「你不是少主嗎?不是傳聞含珠而生的天玄之女嗎?為什麼不能救我們?」


這次我沒像夢中一樣後退,我蹲下身子,撫摸住他潰爛的臉,輕聲道:「我是少主,我會救你們。我已經找到解決鱗疫的方法了。」


那人怔住,邊上都靜默。有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來。謝如寂平靜地陳述道:「你們看不見她半張臉都爛著嗎?你們嘗過的鱗疫痛楚,你們的少主為了找尋鱗疫緣由,早已經自己嘗過三遍有餘。誰有她痛?」


我側過頭,謝如寂看著我半張臉的殘缺,眼底有一點水光柔和。


他的話說完,兩邊的人群都為我分開,露出洲主宮的門來。


我本想叫謝如寂一起進去,卻見他突然倒退了半步,捂上心口,面色突然蒼白起來。看樣子身子有些不舒服,這下子隻好我自己進去了。裡頭比我想象的人要多,不可數的洲民都聚集起來,我剛種的花都被踩倒了。


我一路聽著議論過來的:「早說就不該讓這種不被老洲主承認的血脈掌管鯉魚洲的,連修煉都不能的老廢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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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起鱗疫的怪物就被她藏在洲主宮中,都是她幹的!」


「聽說那日一同和少主掉進試煉境的那位,才是鯉魚洲真的血脈。」


我走過的地方,激憤的議論聲都低下去,被「少主來了」給替代了。主殿正中,有人正在被審訊。


上回在正殿,被族老和諸家主觀測的人是我,我的姨母就坐在正中央。如今再開這殿,她卻被摁在堂下,左右都被桎梏住,一直盤得一絲不苟的頭發被扯落半邊下來。


她面前有昏倒的蒼白少女,正是失蹤已久的晚爾爾,還有一個被特殊容器裝起來的無尾鮫人。


骨夫人在審問她:「代洲主!你怎麼解釋在宮中關押的晚爾爾和鮫人。這鮫人是鱗疫的源頭,鱗疫是你故意引起,是也不是?還有這晚爾爾,發現的時候全身血都快被抽幹了,是何緣故?難不成真如傳言一般她才是龍神注定的血脈傳承人?」


我姨母木著臉道:「晚爾爾天賦好,有陰私法子說換血可以重修天賦,和血脈有什麼關系?」


這話並不合骨夫人的意。姨母不承認晚爾爾的血脈傳承,隻一口咬定了是自己貪婪緣故。我心裡微動,這話像是在庇佑我。


周圍人都倒吸一口氣,這樣無異於魔修的法子被說出來,真有夠殘忍。骨夫人繼續道:「既然如此,引起鱗疫,私用巫術,這樣的代洲主,理應處以水刑而死。」殿中的族老都贊同地點頭。


我聽了一會,才出聲:「慢著。」我緩步往前,忽略周圍的眼光,在那關押的鮫人面前停下,看著和死了無異。與其和骨夫人大動幹戈地辯論,不如讓這怪物自己說話。


我敲了敲容器,它沒有反應。骨夫人想上前,被我的族弟給攔住。


我輕聲道:「你想知道『朋友』是什麼意思嗎?」


那個尾巴被割下,連自己成為鱗疫源頭的鮫人,早已昏迷不醒。卻不知為何,因為「朋友」這個詞,竟然慢慢地睜開眼睛,往容器邊緣爬來。他的蹼爪摸著容器透明的壁壘,看的卻不是我的方向,難看的眼睛轉向骨夫人,每說一個字,嘴裡就會湧出血來,他輕輕地問:「『朋友』,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還沒說完,骨夫人的利刃就已經出去,穿透透明壁壘割下了鮫人醜陋的頭。


她的面色十分難看,好像劈砍的是自己一般痛,笑道:「一個怪物的話,算什麼?」


不知骨夫人與這鮫人有什麼糾葛,一邊這樣嘲諷,一邊犯下風險來為他偷來蛟龍心續命。


殿門長風吹蕩,有聲音從門口響起來,幹淨如新雪,謝如寂平靜道:「那我的話呢?」遠處響起有節奏的步伐聲,正是鯉魚洲的近衛,將主殿各個方向都圍得水泄不通,方才亂糟糟的人群一下子都有序了起來。


原先十分落魄的姨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臉上笑容虛假疏離,哪裡還有半分被動局面:「劍君,您先請吧。」


謝如寂頷首,我下意識地看向虛弱無比的晚爾爾,誰知道謝如寂沒分給她半個眼神,翻手一隻靈印推出去,金光彌漫,諸事因果都在眾人的腦海中呈現。


骨夫人出自鯉魚洲的御獸之家,原是不得寵的小女兒,分到的第一隻靈寵是一隻醜陋鮫人,這鮫人也就一直陪著骨夫人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他為骨夫人承受改造為禍患的巨大痛楚,最後死在一句沒有回應的疑問裡。宗卷上脈絡都十分清晰,她是如何和魔族溝通拿到了改造之法,如何埋伏竊取蛟龍心,連怎樣控制虺蛇來襲擊我的,如何讓鱗疫染遍全洲的,各項罪過都有證明。


她曾意圖禍亂鯉魚洲。


姨母鬢發猶亂,卻從容地把手攏入袖中:「近衛給我拿下骨夫人,連同剛剛為她推波助瀾的人。」


周圍亂糟糟起來,打鬥聲音不絕於耳。我看向姨母,她故意露出劣勢,昔日不敢公開反對她的人如今都露出了水面,借此一網打盡。我在喧鬧之中,走近那個先被斷足又被斬首的鮫人。我回答他先前的問題:「朋友就是,不會傷害你的人。小鮫人,她不是你的朋友。」


我割開他的胸腔,幾近腐爛的皮下,是一顆跳動的、如黃金般的心髒。


鯉魚洲的鱗疫可以解決了,得病的人都有救了。我捧著那顆炙熱的蛟龍心,歡喜地轉過頭去,大聲道:「謝如寂,我拿到蛟龍心了,靈脈可以恢復了——」


然而我看見,謝如寂俯下身,抱起早已昏迷的晚爾爾,急迫地往外走去。玄色的衣角當風,像是一隻抓不住的蝴蝶。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5


我孤身前往靈脈山,重新把蛟龍心放進了泉眼之中,霎時間水沸騰起來,炙熱的金光卷碎絲絲縷縷的黑氣,靈脈終於恢復了正常。我捏訣為水源再進行了一次加持之後,才回到了洲主宮。


有了蛟龍心入泉眼,又捕獲幕後黑手,鱗疫自然不堪一擊。鯉魚洲一掃半月來的陰霾,重新歡快起來。我去找姨母的時候,她正給自己的額角擦上藥膏。


我低著頭問道:「晚師妹失蹤那麼多日,是被你關押起來了?」


外頭晚爾爾這事情,已經被壓了下來,但還是有風言風語說代洲主為了修煉,私自綁下了扶陵宗一個天才少女,來修習鬼術。我當日親耳聽到她承認,卻還是不肯相信真有這樣的荒唐事情。


沒想到姨母輕輕笑了笑,道:「晚爾爾確實是我收押起來的。少主試煉境,不是誰都可以進的,我當時隻是想留下她查查有什麼古怪,沒想到陰差陽錯,她的血竟然對治療鱗疫起了作用。你說巧不巧?」


我眼一瞥,正見旁邊陳列的藥罐子,我連著捧了好幾日,盛著解毒劑給病民的藥罐子,猛然抬起頭,聲音忍不住抖:「我之前送了這麼多日的解毒劑,裡頭淡紅色的液體都是從她身上取出的血?」


姨母眉眼帶了點冷:「隻要能幫到鯉魚洲,取她一點血又有什麼關系?不過魯莽在沒算到她和劍君的關系密切,這樣一來,算是得罪了半個仙盟。」


我忍不住作嘔,喉嚨裡幹澀了一瞬間,她的語氣輕描淡寫,那是晚爾爾就算死在這裡也沒有關系的態度。前世的時候,不知道是否也是用的這樣的法子,那晚爾爾也算是犧牲很大。


隻是自願和被迫相差得太大,我頭一回這樣認真地打量我的姨母,她的眼是鳳眼,顯得凌厲,薄唇下的下巴尖翹。她的眉眼和我母親生得相似,卻永遠陰暗得多。


姨母「呵」地一聲笑出了聲,伸手蓋上我的眼睛:「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朝珠,讓我想起你該死的母親。」


我咬著牙,道:「你怎麼配侮辱我的母親!我龍神後代做事都光明磊落的,誰像你這樣不把人命當回事!」


姨母便如同我記憶中一般微笑道:「誰讓我是,從沒被承認過的後代呢?」


6


我再在鯉魚洲出行時,竟然意外地發現,竟然有孩童為我編了歌謠:「靈脈水,鱗疫除,少主有名為朝珠。」我所害怕看見的景象也沒有到來,恐怕真是上蒼仁慈。


洲主宮我嫌實在冷清,便一株株地在庭前活水裡種了海螺花,聽聞長成的時候會有藍色的花一朵朵冒出來,夜晚月光沐浴時能聽見吟唱回聲。侍女從廊前穿過,見這裡難得多了許多活氣,自然欣喜。


我沐浴時再也不用阻攔侍女,可以歡快地享受美女簇擁的感覺。先前給我留下印象的圓臉侍女和我玩熟了,話便多了起來,她附耳和我道:「少主之前不許我們進來,我們都猜是你金屋藏嬌。」


我沒反應過來,怔問道:「什麼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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