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鯉魚洲民風開放,很有上古異族的感覺,這裡頭的意思,實在有些曖昧不清。
我把頭浸入到水裡,烏發在水中浮動,我笑得吐了好幾個泡泡,出水開口:「不對不對。」
金屋藏嬌,金屋藏的誰呢?
謝美人。謝美人,不知何處去了。
洗浴完畢,侍女們都退出去了,我攏上衣服往斷崖邊走去,靈海這時候有漂亮的藍光卷湧,隻是這次沒和我記憶中一樣是因鱗疫而炫目的,隻是單純的、屬於靈海的美麗。
長風吹蕩過,我坐在崖邊靜靜地思索往日與來路。
前世我經登雲臺被挑落下開始,道心一直凝澀,師兄又橫生波折,為人越發乖張自卑,幾乎如刺一般排斥外界,連鯉魚洲都把我逐出去,很久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能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少主,若我十歲時看見二十歲的自己長成那副模樣,應當是十分失望的。
到現在重回十五歲,改變了許多事情。短期之內,應當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了。
我還是應該回歸修煉,將來為鯉魚洲的異變做足準備。上回在比武場又一次倒在晚爾爾重劍下時,我和師兄說我下次會贏過她,倒也不是我憑空捏造,十年一度的仙門大比快開始了,下次不出意外我在仙門大比時會遇上她,我一定會贏,我終究會贏。
一陣風吹過,竟然有些微涼。
我起身往回走了,這是我沒等到謝如寂的第五日。
7
我在鯉魚洲過了一段十分愜意的日子,沒有紛爭,還學捕珠女如何去撈靈海裡的珠貝。隻是我派出去的人還沒得到謝如寂和晚爾爾的去向。這事,終究是我們對不住晚爾爾。
我傳信回扶陵宗,他們也隻知曉劍君在鯉魚洲上曾一怒帶走了晚爾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姨母坐在小樓上煎茶,剛剛聽完下頭的管事,樓下是我新種的花。為了膈應她,我專門挑的我母親喜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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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斂眉,聲音中帶了不滿:「你先前沒和我說過,劍君和晚爾爾是這樣的關系。若我知曉,也不會這樣輕舉妄動,所幸我已經給仙盟那邊做了大讓步封口。」
我壓下唇角的一絲諷意,眼都沒抬道:「我以為您的眼線已經在扶陵宗安插得七七八八了。」
姨母笑道:「話是如此,可是真假誰又知道呢?我的眼線還說,你傾慕謝劍君到一個無藥可救的地步了,可是我見倒並非如此。」
我垂下眼,像是認可她的話。
姨母替我撫平裙上的褶皺,輕聲吩咐我道:「你回來的及笄禮已經辦完了,不日就回扶陵宗去吧。你離你母親的境界都差好大一截呢,回去之前,替我再去一趟仙盟,我得到的最新消息,劍君回到那裡去了,你去封住晚爾爾那個丫頭的嘴,這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頭,我回來這才幾日呢?她就怕我分權,急急地把我丟回扶陵宗去。我這姨母,從掌權開始就急著排斥我這侄女,幾乎急迫和貪婪。姨母微微一笑,對上我的眼睛早已看出我心中所想,卻還是大方承認。
我下午的時候,就換上扶陵宗天青色的弟子服,坐在舟上離開了,所幸一路煙波渺渺,再沒來時的那般波濤。
仙盟所屬之地是人間從前的王都,仙盟所轄境內,不可擅用術法,不可無令飛行,從傳送節點轉送到仙盟總部的時候,我便提劍自己徒步走了。我走得累極了,在不懂修真的凡人裡頭擦過,而天上烏黑色的玄鳳舟來來往往,每個仙盟子弟看起來都那麼威風。
我咋舌,幹脆我從扶陵宗學成之後也進仙盟好了。
我思索了一路,該怎樣和晚爾爾賠不是,又該如何安撫謝如寂。其實晚爾爾也從未對我怎麼樣,隻是恰好比我都強一些,前世諸般因果環環相扣,這次卻是因為我姨母的原因才差點命都沒有了,我確實應該和她賠不是。而謝如寂也該和他道聲謝,畢竟前腳剛為鯉魚洲的鱗疫出了一把力,後腳就把他的心上人給傷了,實在有失道德。
仙盟總部,據說是上古的某座飛升神留下來的遺址,十分玄妙。
外頭已是日暮,我手忙腳亂地掏出靈戒之中的鯉魚洲通行令,守著門的人年紀也不大,恰恰朝我一笑。我正準備提步進去,外頭隱隱傳來玄鳳舟落地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天色近霞色,我看見謝如寂率先下舟,從來隻知道捏劍的手,輕柔地伸出去。那隻蒼白好看的手上,下一瞬搭上另一隻白皙小巧的手。
他們沒有看見我,晚爾爾稍一用力,就借著謝如寂的手臂下來了。
我收回眼,不知為何覺得自己有些難堪。誰曉得剛驗完我通行證的守門人大叫一聲:「這位道友,你再不進去門就要關了!重啟很麻煩的!」
我連忙道歉應聲,一回頭果然發現謝如寂和晚爾爾已經看見我了。
晚爾爾看著還挺虛弱,見了我卻下意識地變蒼白,像是想起來什麼不好的事情,最終她還是向我走過來。
我剛想開口,晚爾爾微微一笑:「進裡面說吧。」
我看了一眼謝如寂,他無聲應許。
守門的人把通行證還給我,我便安靜地跟著他們進去,剛剛來路上打了無數遍的草稿,一瞬間都啞在肚子裡了。我有一瞬間像是回到了重生之前,我便這樣落在他們身後,從我追逐的一個背影,慢慢地變成了兩個。
仙盟裡頭自成一方天地,各機構各司其位,有很多機關玄符是我見都沒見過的,卻在這裡如同平常一般。
我看見一隻懸空的金幕,九州的輪廓在上頭浮現,裡頭時不時有黑紅色的光閃動。我心生好奇,一個聲音從我右前方傳來:「這是縛魔圖,哪裡出現異動,這上頭都會有顯示。」
謝如寂的眼神在上頭停留了一下。
我自覺屬於機密,訕訕地收回眼,隻是我那一眼,所看見的黑紅點雖然顏色都不是很深,但卻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很多。穿過眼花繚亂的路,最終我落在晚爾爾在仙盟下榻的地方,並不是很特別的地方,隻是勝在溫馨。
謝如寂本想留下,卻被人匆匆叫走了,他是真的很忙。
晚爾爾把牖窗打開,外頭竟然是一池假水,窗棂上掛著一隻聽風鈴。她說話時和聽風鈴一樣輕響,很好聽。我坐了下來,思索再三,還是說出了我的來意:「你被囚於五音室這事情,我實在是不知曉,我姨母也是被邊上的人挑唆的緣故才出此下策,若你要求補償,我會替你轉交要求的。總而言之,實在抱歉。」
晚爾爾聲音有點澀啞,她問:「師姐?你知道嗎?在你過了試煉境那日晚上,舉洲歡慶你的及笄時,我就已經被關押起來了。每日取血幾近幹涸,吃藥才能勉強續命。有次你和洲主到五音室,我以為你是來救我的。可你沒聽見我的哭聲。」
我抿了抿唇,道:「抱歉。」
我突然有點理解謝如寂每次和我說抱歉的心情,那真是無力修改、無力補償。
晚爾爾突然換了音調,眉眼彎彎,眉心一點朱砂痣如同她剛來扶陵宗時那般耀眼:「不過你無須自責,謝劍君已為我覓得良藥,我很快就能恢復如初。我來扶陵宗就是為了他。聽聞他常駐扶陵宗參悟劍意,我從前就聽過他的名聲,據說剛握劍時就有萬劍朝宗的景象,一劍劈開了仙盟都沒能拿下的古玄秘境。這些都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道:「是真的。他很厲害的。我年幼不僅高傲,還十分聒噪,上了扶陵宗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比劍,劍冢都沒進去就被裡頭的劍氣劃傷了臉。他第一次見面,就說我不該練劍。」
晚爾爾睜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謝如寂還有這般面孔。
我把話頭重新繞回去,輕聲道:「你該得的補償,鯉魚洲都會給你,但唯有一條。」
我話還沒說完,晚爾爾就笑眯眯地接了上來,她道:「我知曉的,我不會和外頭講我遭遇了什麼的。你們也有你們的難處,我都能諒解,就當是我害大師兄差點成了傀儡的報應吧。」
她十分坦蕩,因著不在扶陵宗的緣故,仍然是一身黃裙,徒增明媚。這年的晚爾爾,也不過十六七,如我一般愛慕劍道而歡喜上謝如寂,我又怎麼能把前世的糾葛緣故都堆到她身上呢?
我心頭一樁恨意,突然就放下了,我道:「好。」
晚爾爾笑道:「畢竟你也是我的師姐,不然換作別人,我才沒這麼大方呢。」
兜兜轉轉,再來一次沒有我的執拗追逐,我與謝如寂、我與晚爾爾,原來能成這樣平樂的關系。瞧我都幹了什麼事情。我看見外頭的聽風鈴,輕輕敲響,我微笑道:「這是他給你系上的嗎?」
晚爾爾愣了愣,道:「是。」
我說好,我向來都說好的。我想,這回謝如寂再也不會入魔了。
8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母親朝朧,她在鯉魚洲的渡口回過頭,身後的海上金光粼粼,而長風吹蕩起她的大袖。我提著玉龍劍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夢裡的我不再是稚童模樣,正是我現在初初長成的樣子。
我問:「母親,我做得夠了嗎?」
她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我,道:「你做得很好。」她靜靜地看著我,再沒有下文,我忍不住上前一步:「我還要做什麼呢?」
她別開眼去,一瞬間大風四起,火從海上蔓延開,我倉皇地轉過頭,周圍都是火海,我聽見哭號聲從大火的陰影裡傳出來,母親的身體在火中被吞滅,她道:「天下邪魔未除,禍患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