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不覺害怕,隻有悲傷,我仰起頭,輕聲問:「謝如寂。你為什麼會入魔呢?」
作為修真界最好的一把劍,你為什麼會入魔呢?
他沒聽見一般,魔紋在眼角蔓延。如我所記得那樣,抬手將長劍插入了我的心口。神識上的痛感讓我清醒過來。周圍漆黑一片,房間隻有月光露進來。我捂住臉靜坐了一會,披上外衣推開門往外走去。
仙盟夜間也是有巡查的,我站在樓上,外頭的巨大齒輪轉動揚起清氣,樓下有人經過,像是在討論什麼事情。為首的那人突然抬起頭,隔著輕薄的夜色和我目光相接,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低頭說了幾句,邊上的人就散開了, 謝如寂拾級而上,黑色的身影離我漸近,最終在我三尺之外停步住,一身的寒氣。
晚風吹過我的腰間,我彎下腰去躲一陣寒風,認真道:「謝如寂,你教我練劍吧。」
他轉動劍上的劍穗,不聲不響地看著我。劍穗有點眼熟,但我沒多想,把我的要求坦然地說出來:「這是我的第三個要求。練完劍, 那麼一切都扯平了。」
謝如寂的面色不知為何冷淡下來,銀月懸於他身後, 斬人間無數風流。
他曾經和我說過很多次, 我不該練劍,也從未願意教過我的劍術。可是憑什麼我不能練劍。謝如寂果真這樣問了:「你練劍做什麼?」
我想都沒想,幹脆果斷地回答:「斬盡天下邪魔。」
他沒有退讓的意思, 下颌在月色下流淌著冷光,他道:「我會斬盡天下邪魔。」
夢中餘驚猶在, 我嘴比腦子快, 道:「我不信你。」
空氣像是安靜了一瞬間,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在喉間輾轉了許多次,才得到這樣一個平常的吐露機會。謝如寂垂下眼, 像是問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朝珠,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笑得彎下腰去, 才回答:「沒有,暫時沒有。」旁邊的花朵已經凝結出了夜露,我生出一些不耐煩, 便再重復了一遍,「教我練劍吧,謝如寂。」
謝如寂不聲不響,許久才出聲,像是在囈語, 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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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到了滿意的回答,沿著階梯往下走,轉角時鬼使神差地往回看了一眼, 謝如寂已經往前了一些,憑著欄杆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高束的馬尾輕輕擺動。
我收回眼, 沿著階梯往下走了。
天下邪魔不除盡,那麼總有一日鯉魚洲會遭池魚之殃。
若我再厲害一些,假使是謝如寂入魔,那麼我也是有方法阻攔的。隻有自己夠強, 才不會落到祈求的地步。
母親,我做這些,夠了嗎?
1
第二日清晨,我得到了仙盟盟主的接見,令人詫異的是,他的修為顯然不大高。也沒和我臭美的師父一樣掩蓋年齡,正是一個普通中年修士所該有的方正模樣。
盟主姓孟,笑眯眯地道:「你姨母早就給我來信說,你要來找謝如寂了。我很久以前就把如寂看作我自己的孩子,他天賦異稟,若是鯉魚洲少主相配,也算是佳緣一樁。」
我壓下一點對盟主的冷笑,糾正道:「是來找謝如寂和晚爾爾,晚爾爾她——」
門口有人走了進來,謝如寂握著劍,一身的露氣,昨夜裡那麼晚還在忙,現在又已經執行任務回來了,真是有點不知疲憊在身上的。
謝如寂將一枚令牌交到孟盟主手上,後者眉眼舒緩,長嘆一聲道:「辛苦了如寂。那邊新運了幾隻妖魔過來,等會還勞你審訊一下。」
他點點頭,可我垂下眼,正見謝如寂的指尖因勞累而有些顫抖。
孟盟主喟嘆道:「仙盟能者眾多,可如你一般的人絕無僅有,若真有朝一日天下紛亂,還要靠你來挑起大梁。」
我這就有點聽不下去了,我知道修真界一直對謝如寂懷有很重的期望,可是哪有把什麼希望都壓在一個人身上的。他再怎樣劍道出眾,始終是一個人罷了。
我抬起眼,笑了笑:「盟主,我就要回扶陵宗了,想讓謝如寂送送我。」
盟主本就期望看見我和謝如寂在一塊,立即放人道:「那既然如此,如寂你就去吧。」
謝如寂和我並肩在仙盟裡走。仙盟人員往來頻繁,幾乎每一刻都會有象徵不同訊息的鈴聲響起來,匆忙的步伐往來錯亂,各方異動越發頻繁。正見有人正指揮著把新捉的魔族給關進牢獄之中去,被扣押的魔族難得生得和人類相像許多,且是個小孩,身形中很像那個在千葉鎮中給我千葉花的小孩,手腳都被釘了仿制銷魂釘。
謝如寂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手上翻過來一幅圖卷,所呈正是這魔族小孩的罪行,血腥不能直視。我心照不宣地笑一聲:「當然不是他。」
謝如寂靜默了一瞬,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想了想說:「因為那隻是一個織夢幻境,根本不會有那個小孩。」
仙盟派了玄鳳舟送我回去,我伏在船舷上往下張望,最終還是叫住了他:「謝如寂!」
他仰起頭來。
我大聲道:「天下不關你的事!你別聽他們瞎說,他們就是想讓你多幹活,自己輕松點,你別被騙了啊!」
他怔了一瞬,很淺淡地勾起了一個微笑,眉眼彎彎。
2
玄鳳舟起飛時晚爾爾趕到,大約是在仙盟待得夠久了,也該和我回去了。
我和晚爾爾一同回了扶陵宗,路上倒也安靜。恰好回來的時候,師父也在宗門內,我與晚爾爾便先去了主殿見他。師父看起來十分疲憊,連說話都沒什麼力氣,他大概聽了一下所謂失蹤事件的情況,就讓晚爾爾出去了。
師父想摸我的頭,才發現我原不是那個小姑娘了,這時候我才從皮相之下看出他的蒼老來。我問師父:「這段時間出了很多事嗎?」
他應了一聲,頭一次露出一點軟弱來,悵然道:「修真界的將來,還是要靠你們這些後輩了。」
我有個疑問現在才問出來:「師父,為什麼你收我當徒弟呢?後來晚爾爾進門,你都沒收下她。」
師父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慢吞吞道:「因為你們鯉魚洲,承諾給主殿翻新啊。你小時候長得也算可愛,隻是眼神兇戾不服輸了一些。」
我就不該嘴賤多問這一句。
師父壓低聲音,窗外忽而飄雪,竟然已經由初春兜轉到冬的時令了,一年很快就要過去,師父道:「開了春是十年一次的昆侖虛大比,但凡有點名頭的仙門弟子都會去,我聽聞這次的獎品中或許有玉龍圖。如今修真界因著那個傳言和各方頻繁的異動,都十分緊張,這次的昆侖虛大比,是一個極好的重振信心的機會,你要好好準備。」
上輩子因著身心緣故,師父把我留在扶陵宗中,沒讓我出去,這次沒想到提早了這麼多就告訴我了。我捏緊了手中劍,掌心濡湿一片,那可是玉龍圖,心裡湧起火熱。
上古玉龍圖,鯉魚洲曾有秘寶玉龍門,後來隨著時代變遷不知道何所去向,而玉龍圖就是能指引人找到這個神器的藏圖。鯉魚洲歷代洲主總是有才能天賦極其出眾的人,隻是除了初代洲主再沒有人能飛升龍神。
諸人猜測,就是因為缺少神器玉龍門的緣故。
我心裡熱血沸騰,匆匆與師父道別了就出去加練了。我有許多歡喜,像是頭一回嘗到上蒼眷顧的甜頭,一直跑到殿外,白雪淋了滿頭時,才冷下來。
知道這樣的消息,在雪中差點摔了一跤,我這般歡喜,不知道有誰可以分享,頭一個想到的就是賀辭聲。我跑回房中拿出紙筆,咬著筆頭在信紙上寫下:「賀辭聲,謝謝你的足鏈,很有用。我有個好消息,但我不想現在告訴你,想要親口和你說,來年開春見。」我把信紙變作一隻憨態的魚的模樣,金光閃過,我定位為昆侖虛,這秘術會將我的信帶給他的。
不知道賀辭聲怎麼樣了。我一直不知道賀辭聲究竟得的什麼病,就連師父也不知道,隻是平時虛弱一些,看著與常人沒什麼大礙。隻是上回他說找到了他的藥,不知道有沒有用,還是得下回見到他再問問清楚比較好。
我這樣期待著賀辭聲的回信,但是直到雪落完了,扶陵山第一支桃花都開了,我都沒收到他的回信。
3
謝如寂果真遵守他的諾言,在仙盟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的時候,就抽空回來教我練劍了。
我第一次真的進了劍冢。這世間道法本就不一,修真之人用的最多的還是劍,謝如寂恰恰就是天生拿劍之人。他常年所佩之劍名為如寂,不像我的玉龍劍一樣有什麼淵源,在此之前從未聽過這把劍的名字。但謝如寂握了它,它就此出名。
我在鯉魚洲的時候沒荒廢修煉,又加上鯉魚洲的靈氣是世間少有的豐沛之地,修為更是上了一層樓。隻是練劍時遭遇了不少困境,行至玉龍劍訣第二卷,就算有玉書心經的指導,我行得也實在艱難。
劍冢內不知埋葬了多少斷劍,連帶著舊主的哭泣聲,在無望崖下終日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