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謝如寂提燈開路,一盞燈光晃悠悠地在我前頭。
邊上風聲不斷,我開口問道:「謝劍君,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劍冢參悟劍意的?」
謝如寂側過一點頭,下颌在發絲掩映下露出白:「十二歲。」
我了然地點點頭,那還是一個半大孩子呢:「在這裡想必孤獨可怖。」
謝如寂淡淡道:「倒沒什麼可怕,在哪裡對我來說是一樣的。」
我不知道怎麼說話,謝如寂突然停步,說:「到了。」
謝如寂把我帶到的這裡是一個劍氣比較少的地方,但劍氣卻都十分兇狠地橫衝直撞,被擦到一點邊都該躺上床休養許久吧。謝如寂退後一步,揀了塊石頭坐著了,他揚了揚下巴:「去吧,讓我看看你的水平。」
我呼了口氣,玉龍劍哗然出鞘,冷光錚然,我借力而起。結果這幾道劍氣來勢洶洶,知道我是女道,偏偏往我臉上撞,像是戲耍一般,我躲避不及,索性用揮出玉龍來吞掉劍意。隻是這樣下來,隻能算是勉勉強強,到最後還是謝如寂從劍意下把我撈出來的。
我累得倒在地上,眼瞧著謝如寂的鞋在我眼前停下,汗水迷蒙視線,十分狼狽。我氣喘籲籲地問:「謝如寂,為什麼我不能練劍?」
為什麼我不該練劍?
謝如寂垂下眼,眼睫遮住深深淺淺:「朝珠。寡情的人,劍才揮得快,而你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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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寂給我上的第一課,就是讓我知曉了自己在他眼底的生澀。
他讓我在劍意之中閉眼打坐,好好聽聽那些劍風。我便照做,這些劍風在我耳邊呼嘯,頭兩個時辰,我隻覺刺耳混沌,好在我什麼都不多,隻有耐心足夠。隻是漸漸地感覺出不同來,每一道有每一道不同的感覺。
有的稍柔和,有的凌厲。唯有聽清劍語,遇上時才知曉如何去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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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有點意會了。我睜開眼,再用玉龍劍應對那些劍氣時就不覺得方才那麼吃力。我對自己的一點小突破有點歡喜,抬起眼看謝如寂,他不知何時,竟然靠著後頭的石壁睡著了,他的衣角裡露出了半枚仙盟的令牌,上頭不時有玄色的光亮起來。
我之前在仙盟時待過,所以知道這是有事召的意思。他眼下有青色,謝如寂和我師父,一個比一個疲憊。他夢見了很不好的東西,連眉心都是皺起來的。
謝如寂很敏銳,我才剛看了他一下,他立時就醒了過來,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低啞:「我睡著了。」
我把我帶來的東西都收拾好,應了聲:「我剛好也累了,那就明日再說吧。」
謝如寂默許,起身道:「我送你上去吧。」
我沒反對,要是我一個人再走一遍剛剛的路,可能會被那些亡劍的殘魂給分吃掉。又是十分安靜地走了剛剛那條路,謝如寂踏著劍意而起,揪著我的衣領,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在崖邊的平地上了。謝如寂長發高束,目如流星,這時候才有一些少年人的意氣模樣。
我落在平地上,沒多說什麼,就回我的小院落去了。
雪已經停了,我翻上圍牆時,旁邊的院子空空蕩蕩,我不禁感嘆一聲,畢竟在我的想象裡,理應有一個賀辭聲在隔壁埋烤紅薯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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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謝如寂這邊學劍,每次都要到竭盡所有氣力了,才能回來,但是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我甚至能勉強自己在劍冢之中行走了,玉龍劍訣的第二卷在他的教導之下,竟然一次性開完了。
我不禁感嘆,有第一劍開小灶,原來是這樣好的事情。
這日我在謝如寂這裡練完劍,謝如寂開口道:「明天暫歇一日,不必再來。」
我看他收回劍的動作有些凝滯,外頭天寒地凍,雖然我們是修真人,但也是能感受到四時變換的。謝如寂常年都穿玄衣,也沒見得衣服增添,怪不得我見他面色蒼白。
我收劍時猶豫了一下,才囑咐道:「天寒地凍,劍君注意保暖。」
謝如寂輕輕嗯了聲,我沒什麼好磨蹭逗留的,轉身就走了。結果第二天早起,見外頭霜葉瑟瑟,才發覺身上的玄魚佩不知去路,想必是練劍的時候丟在無望崖下了。
我便沿著雪回去,今日無望崖下的劍意十分兇戾,我到昨日裡練劍的地方時,幾乎身上十分狼狽,被刮出許多血痕來,最終幾近逃難一般一頭栽進雪裡才躲過一道窮追不舍的罡風。我撿起昨日裡丟失的玄魚佩,便準備往回走,卻見深處一點光亮,我側耳傾聽像是有些異動,那是無望崖下的一處深潭,像是有人在那裡。
我本就無意接近,抓起一把雪擦去額頭上剛剛摔出的血痕。
正見風雪慢慢,晚爾爾正緩緩往這裡走來,這些劍氣都避過她的身邊。比起我的狼狽模樣,真是十分從容,因著下雪的緣故,還撐了一把十八節骨的傘。她見了我,微微睜大眼,意外道:「朝珠師姐,你也在這裡?」
我應了聲,她彎著眼道:「我來找謝如寂。」
我點點頭,正預備錯過她往來路時走,晚爾爾遞給我一個指環:「謝如寂給我的,有了這個,路會好走許多。」指環玄黑,上頭有謝如寂的氣息,想必正是因著這指環緣故,這鋪天蓋地的劍氣不沾染她分毫。
我眨了眨眼,道:「不必了。」
我一頭栽進風雪之中,和劍意相糾纏,閃躲之中已然比從前熟悉很多,我站在無望崖邊回過頭,崖底撐著玉骨傘的少女,在風雪裡走入深潭。鵝黃如絮。
我有很多日沒能見到謝如寂,他常常隻用回音石留下教習的內容,隻是話都能準確地指中我的錯誤和要改變的地方,真是神了。
雪停的那幾日,我和師兄們找了個空地吃菜,雞是我和宋萊到玉已真人的靈獸園偷的烏雞,喂了不少仙草,故而十分肥美。酒過三巡之後,我仰倒在雪地裡,梅花落了我一臉。
大師兄安靜地把我喝的酒換成恬淡的果酒。
二師兄高興得手舞足蹈。
我睜開眼,雪落進我的眼睛,我說:「宋萊,我欠你一條命的。」
宋萊睜大眼睛,悲憤道:「你終於記起來你把師父的琉璃盞打碎,賴給我的事情了!我差點被送回蒼南山!」
我裝酒醉,沒聽見他的話。宋萊聒噪,大喊大叫:「等大師兄當了掌門之後,我要當藥長老的位置。屆時你的鯉魚洲,要給我送很多珍貴藥材。」
我哈哈大笑道,好。
又是一年新雪,來日可期。所謂長遠,從眼下開始。
我把玉龍劍訣練完那日,和謝如寂的相處更像是平常相識之人。我和他告別的時候,正見他靠著石壁,背脊單薄,不聲不響地往手腕上纏上黑色的護帶,我才發現他的氣質比之前的更冷冽許多。仙盟像是淬火的熔爐,他如同一把劍,用得越多也就愈發寂冷,愈發鋒利。
我曾聽過仙盟盟主和謝如寂的對話,他道四方湧動,新舊消亡,如今謝如寂已然揚名,該擔下諸多責任。
和前世沒多少出入,原本後來謝如寂就是仙盟最狠最快的一把劍。
可是眼下,我見謝如寂不聲不響,言語寡淡,恍然間發覺,今年的他,尚且隻比我大上兩歲。眾人不敢多直視他,也就忘記了他也是個少年。
把天下的重擔都放在他身上,不免太過沉重。
我想了想,最後留下話,溫言細語:「謝如寂,你有沒有覺得逼得自己太狠了呢。晚爾爾也不曾勸阻你嗎?」
我問了兩個問題,可他就像隻聽見一個一樣。
謝如寂抬眼,聲音很淡:「你也差不多。」
一下子把我卡住了,我想想也是。我笑著說:「我想要鯉魚洲好,你想要天下好,那我們是一樣的人。」
謝如寂仰起頭,漫天的雪落進他的眼底,他的聲音幾乎要聽不清:「不是。」
他不是光明磊落之人,一人一劍行於天底間,他想要她真的快樂,她要天下邪魔盡,他就拼了一切去幫她。他是天生的薄情人,不知何為歡喜,他見朝珠吵鬧,一劍掀翻。從此讓她煩了他許多年,鐵石生花,白日夢遊,他抓住的何止是一個不知邊際的夢。
我沒聽清,想再問一遍。他卻別過頭,像極了傷神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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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開春的時候了,扶陵宗的弟子已經為這昆侖虛大比的事情興奮了一個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