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昆侖虛本就是上仙隕滅之地,這次用作試煉的是封閉已久的一處廢址。
參比的弟子都配了個玉環,遇到危險的時候捏碎就可以傳送出來,但也會失去比賽的資格。隨著聲音令下,一道玄光籠罩住我,再睜開眼時,原先和我站在一起的同門弟子都不見了蹤影。
此處真是一處上古的遺跡,處處可見萬物玄奧,靈氣豐沛不可比擬。我閉上眼,無邊的神識探出去,從地表下頭往裡頭蔓延,我不能走錯一步,我會如自己所料,成為第一個拿到寶物的人。
從進入這塊地方開始,我就隱隱有一種自己來過的感覺。
我撥開亂草,仔細觀察泥土,果不其然找到兩尾銀貝,竟然是鯉魚洲才有的魚類。這還是外圍,我看見不少弟子跪坐在外頭,不對裡頭所藏歷練心動,他們自知能力有限,倒不如在外頭好好珍惜這裡的靈氣來修煉。
我飛快地越過他們,有些嘟囔的聲音入耳:「都是和咱們一樣的人了,有什麼好爭的。」
我回過身去,劍未出鞘,卻揮氣如虹,在他們面前留下鴻溝來,險險地就要落到他們頭上,可他們連阻擋都沒來得及,臉色煞白地看著我。
我頭一次這樣直白且高傲地開口:「我和你們不一樣。你我之間,譬如此溝壑。」
這幾個弟子呆愣愣地看著這道劍風在地上留下來的痕跡,這是他們估摸著窮其一生也做不到的程度,許久才出聲道:「好強的劍術,分明和傳聞中不一樣。」
他們眼中,不免帶上了仰視和豔羨。
我飛快登足往前,遠遠地把那些驚嘆聲拋在後頭,小心避過因為在外頭早就有冤仇而打起來的弟子們,我抓住每一個契機,從而為快一點到終點,我知道在廢址的深處,會有我和整個鯉魚洲都想要的東西。
經歷了毒蛇、幻術和敵對門派弟子刁難之後,我終於一路到了最深處,地宮裡霧氣彌漫,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往深處去的時候,果然聽見了高喊的說話聲。地宮陰寒,霧氣漸漸撥開去。
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多都是修真界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卻都被困束縛住,面露痛苦地困在暗河之中,裡頭不知道湧動的是些什麼東西。賀辭聲也在其中,白衣漂浮在水中,眉眼卻沉靜。平地之上早已被黑霧籠罩,粗啞的聲音從裡頭透出來。這樣的黑霧,我似乎在哪裡也見過。
「好久沒見過這樣多精純的修士了。」極其貪婪作嘔。
竟然是魔族,不知道是怎麼進來的?昆侖虛和仙盟這樣裡三層外三層地攔著,都沒攔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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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之中的水偏有古怪,有弟子已經痛苦地叫出了聲。有人慌忙拿出玉環,咔嚓捏碎玉環的聲音一時間不絕於耳,預期之中會和原本一樣出現傳送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賀辭聲在一片慌亂中出聲:「用我吧。」
周圍的黑霧凝滯了一瞬。賀辭聲直起身來,不知道那些暗河之中流淌的黑色液體究竟是什麼,連靈氣都調動不了,還半步都離不得。可賀辭聲抬起頭,淡道:「你的氣息不穩,內外守衛森嚴,想必是借了參賽弟子的身體進來的。時間有限,你根本就殺不了這樣多的人,隻能挑著殺。那就選我吧,我是昆侖虛的首徒,宗主的親子,名氣很大的白綾公子,你若是殺了我,恰好能起到擾亂人心的結果。」
賀辭聲咳嗽了兩聲,身上的黑水流動,像是髒汙的淤泥一樣勒上他的脖頸,他嘲諷道:「當然,也許你的目標本來就是我。」
黑霧裡的人哼笑了兩聲,像是滿意他的識相,卻又起了疑心:「你主動獻身,有什麼詐嗎?」
賀辭聲笑了笑,蒼白的手抬起來,用力一揭,把一直覆眼的白綾給揭了下來,那雙眼睛眼型很好,如星如月卻沒有眼黑:「我是身負血咒之人,為求活命將咒毒逼至眼睛,目盲已久時日無多,我這樣的廢物早該死了,這樣的死法我自己也滿意的。」
那條白綾被魔氣幻化的醜陋魔物們嬉笑著丟開,一個追一個地戲弄,賀辭聲陷於泥潭之中,我從初次見他以來,從未見過他這般孤獨模樣。像是剝去所有浮華之後,露出他最難堪的一面。
同樣身處黑水之中的修真弟子們咬著牙,面露屈辱。
我捏著玉龍劍不敢出聲,啞然地睜大眼,壓著眼淚。我終於想起來了,前世聽聞他的死訊正是在仙門大比前後。
賀辭聲有疾病不假,但死因並非血咒。兩下一想就想通了,原來前世,他死在這裡。這場仙門大比辦得格外隆重,便是因為現在時局十分動蕩,為著那魔神將要降世的預言,各方都惴惴不安,所以要證明給修真界看年輕的希望。
可若是,連大比都搞砸了呢?最有天賦的弟子都死在這裡了呢?
原來我躲在扶陵宗傷神的時候,未曾謀面的賀辭聲,是這樣無聲地死在這裡。為著粉飾太平,都對外說是病故。
對面來的人魔力極強,卻用了什麼遮掩面容和氣息,像是不想別人認出他附身的是誰。竟然能繞過仙盟的防範,大比的弟子之中,必然有人是魔族的內應。
你會搖人,其實我也會。
我心裡飛快計較,卻已經先笑著出聲:「白綾公子的身份可沒有我重,我怎麼著也是扶陵宗的朝珠、鯉魚洲的少主,你要我是不是更劃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乍然出現的我給吸引住了,黑霧突然沉默,像是對我出來送死有點不解,許久他才笑一聲,像是早就對我恨之入骨:「換成你,也不是不行。」
我慢慢地走近,邊上的小鬼還在揪著那漂亮的白綾嬉鬧,我掃過動蕩倉皇的人群,抬起腳,很暢快地把鬧得最兇的幾個小鬼給踹進了暗河之中,小鬼立時沒有了聲息。
我盡可能地拖延時間,但黑霧在催促了。
我冷笑道:「我都要死了,你還催什麼?」
我俯下身,解下我束發的發帶給賀辭聲重新遮上眼睛:「我的發帶不如你的雲緞精貴,你多擔待啊。賀辭聲,你算運氣好,遇到我,算你命不該絕。」
我站起身,黑霧下一瞬就絲絲縷縷地掐上了我的周身,護身的玉龍鱗瞬時在我皮膚上顯現,卻在同時被卷焦黑脫落,百脈之中澎湃的靈力瞬間枯竭。對面的人,恐怕我師父來了,才打得贏他。
我感覺自己幾乎置身在魔界,這是重生以來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隻有一步之遙。
我眉心那粒金印開始發燙,當日試煉境中初代洲主朝龍曾賜我一滴神血,其中蘊藏的力量慢慢往百脈之中去,玉龍劍錚然一聲出鞘,玉龍劍訣第三卷,破世。
這一劍揮出的瞬間,朝龍的虛影顯現出來,就在我的身後和與我一同揮劍。從黑暗中鑿出光,從逆境之中破局,劍風凌厲砍斷纏繞的黑霧,砍斷糾纏著人的黑水,劍風所經之處,幻化的魔物都灰飛煙滅,這一劍就要斬殺躲在霧後的人。
他大叫一聲,聲音粗啞,就在要現形的時候,他當機立斷地砸斷了地宮承重用的重柱,地宮因此坍塌下來,這樣一耽擱的工夫,他竟然已經負傷消失不見了。
看來給他們做內應的人,地位十分重要,即使重傷自己的神魂,也要保全他的身份不泄露。
我本來就已經力竭,在朝龍的幫助之下才揮出那一劍,這下力氣一空跪倒在了地上。倒塌的石柱砸在我的腿上,我咬著牙沒吭聲,但也真的沒力氣再走了。
沒有了黑水束縛,此處地宮又在坍圮,不知哪裡湧來的大水淹進來, 眾人都紛紛往亮著光的地宮口跑去。
我面前卻落了一個影子, 賀辭聲不發一聲, 推開石柱,把我順手給扯出來,我隻能攙扶著他。又要躲避掉落的石塊,又要防止水淹, 兩個人都十分狼狽。
他幾乎發狠一般攥著我的手, 咬牙切齒:「朝珠, 誰教得你這樣,什麼事都衝在前頭。」
我看見有血滲透他覆眼的發帶,他神識似乎已經受損,連路都看不清了, 真像是瞎眼的。我雖然腳被壓到了, 但是眼睛卻是好的,我便抿著唇笑:「賀辭聲, 你聽過一個瘸子和一個瞎子都失落在火場裡的故事沒有?」
賀辭聲還在生氣, 冷笑一聲道:「你再說我一句瞎子,我就把你丟在這裡頭。」
好好的溫情,到後頭也就沒了。
我和賀辭聲好不容易趕到外頭, 不斷聽見玉環碎裂的聲音, 無數道玄光從天而降, 捏碎玉環的弟子都出去了,仙盟的人這才姍姍來遲。借著日光我看清楚賀辭聲,明顯在硬撐, 面容蒼白如金紙。
他的手握住玉環:「此地不宜久留。」
我點點頭,也掏出來玉環。不疑有他,賀辭聲直接捏碎了, 我卻笑眯眯地把玉環收了起來:「傻子才出去呢,我要拿第一的, 現在大家都跑了, 競爭小了好多。」
賀辭聲沒能說話,但表情很驚愕, 玄光把他帶走前, 向來從容的白綾公子沾了怒氣:「朝珠, 你真不要命。」
我是真的太想贏了, 嘶一聲低頭看自己的腿,普通的傷也就罷了,這是沾上了剛剛的烏水而生出的潰爛, 又被砸了兩下,深可見骨。連護體的魚鱗都不再生長, 爛肉生瘡, 實在是很不太行。全身都因剛剛的魔氣侵襲而面目全非, 恐怕是我早逝的母親來也未必認得出我。
面前忽然有陰影落下, 謝如寂垂眼問道:「還能走嗎?」
我卻抿著唇笑:「你認得我啊?」
周圍有好多仙盟人正在排查,他蹲下身子,拿出小刀替我剔掉爛肉, 動作挺熟練的,眉眼垂下時自帶破碎感,謝如寂問:「朝珠, 你為什麼這麼拼呢?」
我疼得汗都出來了,顫著嘴唇回答道:「我要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這樣什麼厄運都不會追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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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如寂替我簡單包扎後,他替我呼聲喚來一隻六角白鹿,他向來是話少的人,把我丟上靈鹿背也沒多說一個字。六角白鹿熟悉地形,一直帶我以最安全快捷的方式到達了大比的終點。
終點的金鈴就放在那,按住它就可以回到昆侖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