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終於又回到了扶陵宗,因著沒有耽擱立即返程的原因,消息還沒有傳到宗門內。我們一下飛舟就被圍住了,天青色弟子服的弟子急忙問道:「主峰的鍾敲了一天了,隻知道是我們宗門的人拿了第一。還不知道是誰呢?」
有弟子笑了:「我猜該是爾爾師妹!」
「那我猜大師兄!」
玉已真人聽不下去了,把飛舟重新收縮至囊中,冷哼一聲轉頭就走,晚爾爾勉強地笑了一下,跟著他小跑著走了。
二師兄宋萊得意地挑眉,故弄玄虛道:「可惜啊,都不是。」他握住我的肩膀,笑嘻嘻道,「是我們的小朝珠。」
眾人回過頭,才看見被隔絕在外的我,我從沒見過這樣多凝固的表情,像是不可思議,又像是意料之中。有弟子喃喃道:「先前朝珠師姐這樣拼命,我就知道,她遲早能夠起來。」
此番寂靜之後,竟然有弟子上前抱住我,把我高高地拋在天上,我看見漫山的碧桃花再度開放。
原來,又是一年春天。
我和大家一起大笑起來。
4
師父出關之後又來去匆匆,從仙盟開了會回來時還來恭賀我一聲。彼時我和師兄們正翻著玉龍圖。寄信給鯉魚洲,一時半會也回不來信。
玉龍圖材料古樸,通身散發著上古的感覺,可攤開來不過就是一張刀劈不壞、水淹不爛的紙,一個字沒有。宋萊睜著眼睛看半天,已經困倦得打哈欠了。
師父匆匆入室,隨手扯過來凝神看了會,道:「你把血滴上去試試。」
我依言照做,割破了右手心,鮮血被吸收,還是沒有變化。師父皺起眉,繼續道:「你試著用眉心的神力。」
然而神血滴落下去,這回幹脆不吸收了,我嘆氣收回。師父疑惑道:「不應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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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動作突然一頓,慢慢道:「我也許知道了。我的血不可以,但有一個人的血一定可以。」
上輩子我失去了少主地位後,連同玉書心經都被收回了。後來聽聞她改習了玉龍心訣,想必玉書是給了她的,那麼她也一定能打開它。雖則我與晚爾爾如今算是和解,作為師姐妹的關系,但是關於她身上的謎團,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師父耐心地看著我,並不做多追問。我突然發現,師父的臉上多了好多皺紋,駐顏之術都失效了,面皮底下似乎壓著憂愁。
除了宋萊沒心沒肺,大師兄也看出來了,上前問道:「師父,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師父凝眸在大師兄的白發上,久久才長嘆一聲:「修真界,要變天了。東南邊有個小宗門一夜之間都死光了,查明是魔族所為,竟然一點風聲沒露。民間邪祟愈多,你們從試煉任務的多寡就可以看出來了。更何況,百年之期在即,那人要出世了。」
我愕然。
師父攬過大師兄道:「若我身殒,那麼就是你繼任師門,你要守好這扶陵山,聽見沒有?」
大師兄立刻跪地上了,眉眼之中都是凝重,把頭磕在地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應允道:「是。」
竟然到連師父都要交代後事的情況了,宋萊一下子就從瞌睡中清醒過來了,眼睛睜得很大,透出一股清澈的愚蠢。我啞聲道:「是那個傳言嗎?傳聞百年內有魔神會降世,而修真界無人可擋。魔神在何處降生?」
師父緩緩道:「是。仙魔之爭,自古便有。我們把他們當作惡,誰能知曉他們是不是也這樣看我們的。世道輪轉,昨日我們壓他,今日他壓我道,才能趨於和,這遭該輪到魔界稱王了。千年被鎮壓於地底的怨氣才能出一個魔神來。」
我這一瞬間突然意識到什麼,無意識地喊出了一個名字:「謝如寂。」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師父道:「謝如寂確實是仙盟最後的一把刀,最狠戾的一把刀。但是誰都不知道——」他的話被我打斷了,我匆匆接上:「你們沒想過,他會是魔神嗎?他那麼厲害,你們都要給他讓步。他要是入魔了呢?」
師父無奈地看著我:「所謂魔神,必先是生在魔界的,流有魔族之血。謝如寂或許可以成仙,但他絕對不是。你不要多揣測了,這話傳出去,會犯眾怒。」
宋萊也同情地看著我,撫摸著我的背:「朝珠師妹啊,我知道你對謝劍君一直春閨痴望不得,但也不能這樣誣陷他啊。」
我猜錯了方向,訥訥地閉上嘴。
5
鯉魚洲的來信很快,隨信附來了一小瓶的血。是上回姨母那裡還留存的晚爾爾的血,信上還附言道,她正在追查晚爾爾的出生、由來和血的特性,有了消息會送我一份。
我吐出一口氣,從玉瓶中小心翼翼地取出血,滴落在玉龍圖上,屏住呼吸地看著血一點一點被吸收,如我所料,圖上竟然顯現出來幾筆輪廓來,看著像山,生得卻有點奇怪,都是石頭。
我和大師兄比對古籍比對了好久,才知道它的名字,關山。
但問題是,這是一座不知幾時就已經消失的山啊!我不由氣餒地埋頭在桌子上,大師兄拍拍我的頭:「天無絕人之路。」
我這樣想著,確實寬慰不少。
我路過無望崖時,正見劍意湧動,往崖下探時果真又是謝如寂回來了。上回的事情,我還沒有和他道過謝呢,便乘著劍意往下去了。
即使是入了春,這山崖下的穿山風還是一樣的冷。劍意比往常暴躁許多,但我來往多次,早已從剛開始的手足無措到現在遊刃有餘,還能反過來戲弄幾道劍風。有些劍意早已生出靈識,蒼老的聲音有點老不正經:
「哎呀呀,女娃好久沒見你來了,這崖底就他一個人,真是可憐啊。」
「我們不喜歡上次那個女娃,還是你看著順眼一些。」
我拔出玉龍劍,回身旋出一個漂亮的劍弧,耳邊的聒噪才停下來。
兩邊石壁由淺變寬,最終行至一個深潭邊,我很少來過這樣的深處,這裡是謝如寂常年居住的地方。也算是開闊,抬頭可以見到很多散落在夜空裡的長星。
我剛入扶陵宗的時候曾經就誤入過劍冢,旁人和我說這是劍君悟道之地,不可亂入。我偏要不知天高地厚闖了進來,差點被劍意削成肉泥,還好母親殘魂救了我。
我好奇劍君,卻隻見一個單薄的少年。我劍都沒握穩就被滿谷的劍意給掀翻,那時謝如寂年少,掀了眼皮和我說:「你不該握劍。」
多少一見終身,是因為不甘心引起的?
多少年少慕艾,是因為得不到開始的?
如今我再進此處,心境與以往不同,黑潭水深,冰凍不可忍,我依著隱蔽處前行。忽然視野開闊起來,我循聲望去,黑潭之中有玉色的背,如漆的長發順著流暢的肌肉浸入水中。修道人耳聰目明,便也清晰見著水珠在突起的骨上流動的模樣。
我尷尬地轉過頭去,可見世事輪轉,什麼都是相對公平的。
比如謝如寂闖入我的清池,我也能因緣巧合地目睹他入浴情況。
我打算悄無聲息地溜走,卻看見外頭劍意忽然紊亂,大有發癲的情況,我回過頭,果然謝如寂已經跌落深潭之中,連頭都浸了進去。我咬了咬牙,他是打算洗澡淹死自己嗎?
我打算往前走,卻覺得不對勁,哪有人這樣洗澡的。我試探地走近他,才覺深潭冰冷得可怕。謝如寂還在往下落,我揪著他的長發,逼他抬起頭來,所見不過是一張緊閉眼睛的臉,唇色發白。
我一慌,完了,謝如寂死在這裡了。我手一松,結果他又沉下去了,我再把他的長發一提,他若有所覺地嘶了一聲。
我嚇得又把手一松,他又一沉。我不得不拽著他頭發,好好看看他什麼情況。
謝如寂好像是睡沉了,但是神魂都不穩定的模樣,我以為滑落的是水珠,其實還有汗珠。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被困在夢境中醒不來呢?
其實我也有過的,我剛重生那段時間,總是夢到扶陵宗被屠宗、鯉魚洲的大火,怎樣都醒不過來。
我使勁搖晃他,怎麼都醒不過來,一副夢魘到的模樣,眉頭劇烈地鎖起,像是在和什麼做掙扎。我幹脆給了他一巴掌,他瘦削的臉上立即多了一個掌印,可即便如此,也沒有動靜。
我沒辦法了,近乎無奈地喊了聲:「謝如寂。」
他的眼角輕微抽動了一下,竟然緩緩睜開眼來,我下意識地松開手,但這次他自己兩手撐住石壁,稍一用力就起身了。
我下意識捂住眼睛,隻聽見哗啦啦帶出的水落進去的聲音。謝如寂淡淡道:「好了。」
我轉過身,他已經披好了衣服,湿發還在往下滴落水珠,他若有所思地捂住臉頰,那裡已經紅腫起來了,蒼白的指尖碰上去有些凌虐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