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謝如寂反問道:「你打我?」
我皺眉道:「你怎麼會這樣想,你剛剛噩夢的時候,手亂揮打到自己了罷了。」
謝如寂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的,這樣笑起來有水月雲散之感。
謝如寂抬起眼,濡湿的長發從他的額前滲下水來。我輕輕地講:「我以前也經常做噩夢的,謝如寂,你夢見什麼了呢?」
我沒預料他會給我答案,但他沉默了一會,竟然如實相告:「我夢見你了。」
我笑了出來:「人家都說,噩夢夢到的都是自己最害怕的東西,沒想到大名鼎鼎的謝如寂,做噩夢竟然夢見我了。你夢見我什麼了呀?」
謝如寂抬起眼,從有些湿透的衣服裡露出細膩的肌膚,上頭卻都是出任務留下的疤痕,可見劍君也不是無堅不摧,難險的任務他做得太多了。他的聲音很輕,輕飄飄得像是夢:「夢見你說,謝如寂,像你這樣骯髒的人早該死了。」
我笑了出來,
謝如寂不解地轉過頭,安靜地看著我的笑顏。我說:「你怎麼會髒呢?你明明為天下做了好多事情,我上次出去做任務還聽見鎮民都在誇你呢。那些人說要給你列生祠。」月光和水一同落在謝如寂的下颌上,他輕聲道:「那什麼髒呢?邪魔嗎?」
我感覺風吹過有些冷,便抱緊了自己的膝蓋,仰頭往天上看去,搖搖頭道:「以前年紀小這樣覺得,你知道的吧,我父母都死在邪魔手上,恨是恨的,但是你也看見千葉鎮中那個半魔小孩,他就很好啊。」
謝如寂長久地不說話,我啊一聲,連忙補充道:「我可不是讓你入魔的意思啊。」
「我知道的。」謝如寂拉過我的手,我轉過頭,他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濾下淺淡的影子,他在替我擦去手腕上剛剛沾上的汙泥。
許是從夢中剛醒來的緣故,謝如寂沒有平日裡那種生人勿近的冷漠感,反而十分柔和。
總之,他不入魔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了。
6
那夜之後,又見不到謝如寂的蹤跡了,仙盟又急急地召回了他去。修真界因著仙門大比短暫地士氣大增了一下,但各地愈發殺不盡的妖魔才是眾人擔心的源頭。
我又一次站在宗內的南堂裡頭,裡頭懸浮的任務較前段時間,明顯地多了起來,難度也提升了不少。從村民丟雞的問題上升到小孩被妖物吞食這樣的難度,連我們這樣常年不離宗門的弟子都感覺到了異樣。隨手抽下來一個,都與邪祟有關。
宗門內的弟子正在議論最新的修真界信息,有弟子不忿道:「仙盟的人也未免太不把我們當一回事,隨意拿著符令都能扣人了。誰曉得他們抓的那麼多人,哪些是因著排除異己的緣故抓的。」
旁邊人止住他的話,低聲道:「別說啦。前日就離咱們不遠的那個百花宗聽過沒?隻有百來人的小宗門,聽聞劍君帶人羈押宗主,宗主不服反抗。劍君幹脆就當魔修當場處置了。」
我聽得心頭一緊,
回去時正巧師兄們也聽到了這件事情。大師兄搖搖頭,道:「不可取。」
師父比他看得透一些:「事情做絕一些,接下去便好辦事情了。隻是,這姓謝的孩子,真是沒給自己留一點退路啊。」
便是如此,雖然謝如寂和仙盟的口碑差了一些,但是仙盟辦事的效率直線上升,再沒有推三阻四的份。
7
這一年的修真界都籠罩在隱隱的陰雲之下,我每日都勤懇修煉,幾乎快翻完扶陵宗的藏書,也沒能看見關於關山所在地的半點消息。
由春兜轉到冬,也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情。
我曾往崖下探頭許多次,別說我,就連晚爾爾也沒見過謝如寂幾次。這一年的謝如寂逐漸長成了劍君該有的模樣,連仙盟的孟盟主都得避他的三分光芒。因著如今情形不樂觀,有許多弟子都回家族去了,連玉如師妹都來向我辭行。
她的圓臉消瘦不少,道:「我爹娘就我一個女兒,前段時間家族中管靈田的管事被妖狼咬傷了腳,
差點危及一家,我在扶陵山學了夠多的東西,是時候回去了。」我看著她,好像還記得我剛重生回來那會,她氣喘籲籲地追上我,笑眯眯地介紹自己的模樣。
我幫她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應一聲:「知道了,玉如師妹,你要是遇到難處,記得和我說。」
她紅著眼睛,重重地抱了我一下,背著她的碎花包袱下山去了。我倒是沒走,我姨母巴不得我客死異鄉,永遠別回去礙她的眼。
我和宋萊無聊地打牌時,突然聽見耳邊傳來巨大的轟鳴聲,是什麼轟然倒塌的聲音。宋萊本就昏昏欲睡,一個激靈被嚇起了身,左顧右盼道:「什麼塌了?我們的山門塌了嗎?」
我趴在窗棂上往外望,此處地勢極高,能看見窗外千山成壑,是從東南很遙遠的方向傳來的。但是卻能一直傳到這邊來,恐怕整個九域都聽見了這聲音。
我轉過頭,看著宋萊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不是,是不周山,倒塌了。
」千百年前修真界九域齊力打敗魔界,一同將世間汙濁都封印在不周山下,在無盡的地底下壓著一個魔域。不周山倒塌了,魔域自然就重現人間了。
我死的時候,魔域已經有相當大的規模了,不可數的妖魔為禍人間,修真界一度處於弱勢。
如果說,此前大家還不相信世間將要變天的說法,從不周山倒塌之後便是信得七七八八了。
宋萊手上的牌哗啦散了一地。扶陵山諸峰之間響起了重鍾長鳴的聲音,比之前每一次都來得悠長,這是要召集宗門中弟子去主殿會合的意思。
我和宋萊往主殿匆匆趕去,一路上他都很沉默,我擔心地攥住他的手腕,卻見他猛然回過頭來,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我決定了,我要和苗苗成婚。」
苗苗是上回他在鯉魚洲一見鍾情的豬頭面具美人。他那夜跟著人家,聽大師兄說被苗苗戲弄扒光了衣服丟在鬧市裡。
我扯了扯嘴角,遺憾道:「我或許不曾告訴過你,
苗苗是個男人。」鯉魚洲時常有這種雌雄莫辨的美人。他駭然地睜大眼,十分不可置信,呆在原地,看得出來被打擊得很厲害。
我錯過他,剛剛緊繃的心態松弛了下來。扶陵宗自己又傳來巨石挪動之聲,天青色的光芒從主殿前頭的陣眼開始亮起來,靈力如漣漪般往外蔓延,將整個扶陵宗都護在光芒下面,這是扶陵宗的護山陣法。
師父難得不遲到一次,在上首等待最後一位弟子到位。玉已真人、藥長老、南玄堂主等也清一色地站在他左右,甚至還有些一直閉關的老祖。
宋萊站在我前頭,表情仍然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玉已真人已經皺著眉瞪了他好幾眼了。師父比起之前都要蒼老一些,眼角已經有細紋了,他抬起手,周遭安靜下來。師父看過排列肅穆的弟子們,緩緩開口,難得的莊重,
「方才的異動,大家都聽見了,正是不周山的一角倒塌了,封印魔族的結界已經松了一線,
出現了一條魔川,魔域與人間已經打開了缺口。魔川正時刻往外擴張,魔域重現人間指日可待。」我有些愕然地抬起眼,這竟然比我上輩子的情況好上許多,隻是出現了一條魔川,並不是一下子整個魔界重現了人間。
師父繼續講道:「這百年來一直有傳言道魔神將要降世,仙盟斥之為謠傳,也不許各宗門多傳此事。但我認為,你們縱然年幼,卻是修真界的將來,理應知曉此事。這個預言是真的,正是扶陵老祖當年坐化之前所留下的話。修真界疲懶已久,受此劫難必定慘痛。作為扶陵宗的掌門,我也不要求你們做什麼,護山陣法已經開啟,願意在宗門內修煉的可以修煉。願意出去降魔的可以降魔,都取決於你們。」
弟子們仰起頭,看著這個明明一把年紀,面容卻仍然年輕的掌門,他眼神仍然清亮:
「最後送大家一句話——」
「天下大道,唯正道日日興隆。」
是扶陵宗的宗訓,
宋萊突然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天下大道,唯正道日日興隆!」我的四周,這些年輕的弟子們,跟著喊出了這句宗訓。天下之道不知幾何,唯有正道一日比一日昌盛,因著有著這群信念堅定的人們。後來果真如此,扶陵宗的弟子大多都下山除魔去了,沒幾個留在宗門之內的。大師兄託著古樸的琉璃盞往裡頭走,路過我們每個人都取一絲神識。這是要為我們點神魂燈了。
我後來找大師兄看過我的神魂燈,小小的一盞古燈裡頭亮著藍色的火,若我身殒,這盞燈也就滅了。那時候在我旁邊還有不可數的明燈,星星點點的。等到大戰結束的時候,卻熄滅了很多盞,永遠不會再亮起來了。
8
鯉魚洲地處海上,獨立於九域之外,一時半會魔川的戰火還燒不到那邊。
扶陵宗邊上也有幾個城鎮,自不周山倒塌之後,不少妖魔堂而皇之地流竄到了這邊。所幸不是什麼大妖,多是一些不成氣候的小鬼,
但是對於普通民眾也是不堪其擾。妖氣在城中亂竄,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戶。我和晚爾爾帶了一隊弟子,扶陵宗的弟子大多未曾真的斬過魔。唯有我出劍時幹脆利落,從未留過一分憐憫。
玉龍劍又是上古靈器,被刺中的小妖在清氣震蕩之中悽厲而死。旁邊的弟子手抖了半天還沒敢握劍碰妖魔,不由欽佩地看著我:「不愧是朝珠師姐,行劍流暢。」
我轉頭看見晚爾爾正冷著眼將一隻小妖斬於劍下,手段狠戾面色冷靜,一點妖血都沒濺到自己的身上,和邊上的弟子形成了很大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