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收回眼。
湛藍天際上,有烏黑的玄鳳舟飛過,仙盟的旗幟高高飄揚,十分威風。有師弟咋舌道:「我也想去仙盟,不知道他們還收人嗎?」
師弟剛說完,下午就真有機會了。
仙盟向各大宗門和一眾散修都下了求賢令,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事情,魔川一日日擴增,逃逸的妖魔也越來越多,原本仙盟內就是超負荷工作,譬如謝如寂,常年無休。隻是現在情況緊急也沒放松仙盟準入門檻,一時間扶陵宗的弟子因著仙盟入職的考驗而做準備。
我不一樣,我保送。之前仙門大比的第一總該是有一些特權的。鯉魚洲又有來信,意思是讓我在仙盟多歷練一些,所來的新人不出意外都是修真界將來的中流砥柱,早早結識對鯉魚洲沒壞處。
姨母向來都精明。大師兄如今替師父接過門內事務,自然不能去仙盟;二師兄說他不擅長打打殺殺,下回要招募醫療師再叫他。晚爾爾倒是和我一同進了仙盟。
仙盟比我上次來時有很大不同,比之前更有井然有序了。我也發到了仙盟統一的服飾,黑色的底,而朱鳳的紋飾從袖口一直蜿蜒到後背。我和晚爾爾因是同門弟子,被分到一間房中,她收到衣服就取出了針線,在袖口處仔細地繡上黃色的花。我才發覺,她穿的所有衣服上,都繡有明黃色的花。
我心生好奇,問道:「你很喜歡黃花嗎?」
晚爾爾沒想到我會和她主動搭話,愣了一下,答道:「是啊,我很喜歡明黃色,亮亮的。我從前居住的地方,是沒有這樣的花的。」
晚爾爾在宗門之中雖然見誰都笑盈盈的,但是好像還是第一回聽她說自己喜歡什麼。
我們這些新進的仙盟子弟在簡單梳洗之後就要去聽訓了,不知道上頭是怎麼想的,
讓我們直接在牢獄裡聽訓,算作是一個下馬威。此次招募人數眾多,卻還能在這裡站下,可見仙盟所設牢獄之大。旁邊便是審訊妖鬼的場面,血腥而有衝擊力,已經有弟子蒼白著臉去吐了。
我不遠處的女佛子倒是沒這個顧忌,手腕上纏著空明寺的金佛花,看什麼都是淡淡的,看妖鬼的眼神與看我們的神情是一樣的。想來她就是空明寺那很受器重的女佛子,隻是她卻來了仙盟,手上免不了要沾血。悲憫的佛子也能殺人嗎?
這樣長久地站著,牢獄之中陰暗且耳邊都是妖鬼悽厲的哭喊聲,連晚爾爾的臉色都免不了變白。
晾了我們好一會的工夫,鐵鏈聲哗啦響起來,有人在簇擁之下從最深處的牢房出來了,黑色的皂靴踏在地上,他在明暗之間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垂眼聽著邊上的人說話。很久沒見到謝如寂,他周身的氣質愈發冷冽,卻如同一把入鞘之劍,籠著黑沉。
這恐怕就是要給我們訓話的人了。
謝如寂在前頭站定,目光在晚爾爾身上停留了一下,收回眼道:「仙盟不收無用之人,也不收貪生怕死之輩。你們要是為了名利而來,現在就可以走了。仙盟出任務,死傷不過常事。」他掃視過這些人,盡管臉色蒼白卻都沒有說要走的,謝如寂點了點頭:「會有人給你們安排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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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出的任務,便與扶陵宗所做的,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了。
我與晚爾爾仍在一隊,一行攏共八人,還有昨日見過的空明寺的女佛子。帶隊的是一個有經驗的女修。玄鳳舟在一座城池停下,還未靠近我就聞見了滔天的魔氣。我蹙了蹙眉,往後退了兩步,領隊的女修淡淡看了我一眼,道:「若是怕了,現在還有回頭的機會。」
她話音還沒落,就見我順手斬了一隻送上門的小妖。
我似笑非笑,她便哽住話轉了頭回去。我來之前翻過卷宗,這個城池本十分繁華,昨日魔川竄逃的魔族大君,
流竄到了此處。蒼天陰沉,面前的城門緊閉,明明青天白日卻聽不到一絲聲響,有鮮紅的血從城門底下一直淌出來。領隊女修讓我們後退一步,她一刀砍開這城門。巍峨的城門被力推開,露出了裡頭的情況。連我都下意識地避開眼去,前世我一直在扶陵宗待著,沒能見到這樣的慘象。
漫天的紙錢飛著,落入屍山血海之中洇湿。怪不得整個城池都沒有聲音,原來一城的人都已經被屠盡。我小心地捏著玉龍劍,這裡的妖氣還沒有散,那魔族大君,必定還在城中。
我轉頭看晚爾爾,沒有上回的膽怯,她行在血泊之中面色卻十分習以為常,近乎冷漠,察覺到我的目光,才攬起一個笑容,問道:「怎麼了,師姐?」
我搖搖頭。領隊吩咐道:「散開一點看看,城中是否還有幸存的百姓。」
我們依言照做,有個聲音突然響起來,指著前頭不遠處道:「那邊好像還有個女子。」抬眼望去,
果然有一女子抱著孩子倉皇地往這邊跑來,鬢發散亂,連回過頭都不敢,被路上障礙絆倒好幾次,卻好好地護著懷中的嬰孩,後頭有幾隻伥魔戲耍一般地跟著她,我捏緊手中劍,周圍人對視一眼,都做好了拔劍的準備。滿城唯一幸存的女人,怎麼看怎麼可疑。
領隊下判斷道:「救下她。她是凡人。」
此言一出,我和幾個仙盟子弟就憑風而起,將這女子推到身後,和伥魔短兵相接起來。說不上多輕松,但好歹是把伥魔給解決了,回過頭時正見領隊在給這女子念清心咒。能見過這樣場面的凡人,大多會瘋魔吧,方才也不過是憑著本能在奔逃,憑著本能將孩子護在懷中。
幾個清心咒下去她才恢復一些神智,眼眶通紅道:「昨日黃昏時進了一個青衣魔君,城中的仙長沒能抵抗住,結果還沒到一日城中就死絕了。我丈夫把我和孩子藏在釀酸菜的地壇中,我聽慘叫聲沒有了才跑出來,遇上了剛剛那些東西,
多謝諸位仙長。」她聲音嘶啞,我才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經被撕裂了,便用的左手,把孩子緊緊地護著,她勉強笑道:「我們死了不要緊,隻要孩子還活著就好。」
那位一直緘默的女佛子無羨輕聲道:「孩子好像,一直沒聲音。」
抱嬰女子聞言面色一白,急急地掀開襁褓,她在看清的那一瞬間,有魔爪穿過了她跳動的心髒。她的襁褓之中,哪裡還是她的嬰孩,分明是一隻青面生角的妖魔,正是縮小版的魔族大君,看見女子死前恍然痛苦的表情,愉悅地彎起了眼。
青面生角,魔族大君青衣,喜人血肉,我曾在書上讀到過,沒想到出現在這裡的大君是他。晚爾爾離得最近,我最先反應過來,兩隻手抓著晚爾爾和女佛子無羨往後急退,其他離得近的就沒這樣幸運了,領隊竟然生生被這大君撕下來一隻手。
大君迅速變幻回原來大小,懸浮在空中,嘻嘻的笑聲從四面響起來。
玉龍劍出鞘,
重劍砸下,玉佛塔變轉金光,反應過來的弟子都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縱然是魔族大君,都要在群攻之下趨於劣勢。他不再繼續笑,大風帶著魔氣卷動,一城枉死的怨氣都被他反過來為自己所用。他是殘忍直接的魔族,赤手空拳卻難以阻擋,怨氣助力之下接連奪去幾個仙盟人的性命。身處怨氣之中,我都有點紅了眼,神思恍惚。卻聽見梵音四起,佛光驅散了此處的怨氣。我和晚爾爾交錯著進攻,晚爾爾的手比我狠戾很多,幹脆利落,每一次都是奔著斷筋傷骨要性命去的。我見他處處護住自己犄角,恍然大叫道:「砍他的魔角。」
一直之中淨化怨氣的無羨聽聲而起,玉塔直接削去他的魔角。又結成金印印在大君的心口,頃刻間大君就倒在了地上,再沒有了生息。
我捏了幾個訣法,祛除傷口處覆上的魔氣,抬眼正見無羨面無表情地抽出沾了血的玉佛塔,她低聲嘆一句:「破殺戒了。
」我搖搖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道:「不對。你殺生,然後才能普度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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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羨怔住,破天荒地笑了一下,重復了一句:「殺生以救生。多謝。」像是解開了什麼心結的模樣。
我環顧四周,才看清這樣一個大君,就已經讓我們死傷嚴重了。一行攏共八人,死了三個,領隊斷了手,其餘都或多或少掛了彩。領隊的女修因斷手而面如金紙,顫著唇看著地上早已死去的人,吩咐道:「用靈印記錄下來城池的情況,大君和隊友的屍體都帶回去。再搜查一圈有無遺漏魔族。半個時辰後此處會合。」
等按照她所說的做完之後,我們才回去仙盟。
不比來時的激昂,真見了慘然的死亡之後,心情總是沉重許多的。我夜間睡不著,便披了衣服坐在廊橋上看月亮,今夜月亮也柔和。晚爾爾不知從何處回來,見了我淺淺一笑。
我看了她的來處,仙盟的住所很有講究,譬如我們這些後來的宗門弟子在這塊,
她來的方向隻能是謝如寂的居處。雖然比起前世來,他倆少了許多聯系,但是大約總體情況是沒有變的。晚爾爾的面色蒼白,眼中劃過一絲恐懼,竟然沒看見我在廊橋邊。
我叫住她:「你遇見什麼事了嗎?」
她勉強地笑了下,搖了搖頭,本來預備往回去的路上走,卻臨時改變了主意,在我邊上坐下,和我一樣把腿伸在外頭,任風吹拂過露出的腳踝。一垂眼再一抬眼的工夫,已經不見剛才憂色,一副爛漫少女的模樣。
「沒什麼事,隻是想起白日的場面,不由心悸。」晚爾爾笑盈盈道,「還沒好好謝過師姐今日救了我一把。我看師姐總是睡不好,已經給屋裡點上了安神草。」
看著晚爾爾坦率感激的模樣,我有點為之前一直懷疑她而感到愧疚,便也落下一點心來:「白日的場景確實可怖。」
「天下邪魔,真都該死。」晚爾爾轉過頭,嘴撅得很高,「朝珠師姐,你說對不對?
」不知道何處的聽風鈴響了,我想了想道:「很多時候是這樣的,隻是我遇到過一個半魔小孩,他還挺好的。」
我半晌沒聽見回答,轉頭正見她一眨不眨地正看著我,眼底閃過恍然,聲音有點冷,慢吞吞道:「我說謝劍君近來對半魔都十分寬容,像是一下子就不厭棄魔族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天上一輪明月十分亮堂,因此處結界的緣故,風如春夜般潮湿而暖和,我和晚爾爾陷入了一片平靜當中。這樣的夜色,也許沉默都是溫柔的。
晚爾爾隔了很久才說話:「師姐,你什麼都有,你會有什麼煩惱嗎?還會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笑了笑,沒想到重來一世,在晚爾爾眼中我竟然是這樣的形象了:「我的煩惱可多了。以前覺得守好鯉魚洲就好了,現在想要的會更多一點,天下太平好了。天下太平之後,爾爾,你想做什麼呢?」
她沉默了很久,抬頭看漫天的星星道:「若是天下真太平,
我也真的活著,我想要吃好多好吃的,找一個開滿黃花的地方,再也不拿劍了。」「祝你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