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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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困,後來幹脆靠著邊上小睡過去了。


睡前似乎聽見一聲很長的喟嘆,不像平日裡的那種靈動,反而有點冷漠,她道:「要是我和你一樣,就好了。」


2


接下去的幾個月裡,魔川果然如所預料一般愈發往外擴張,像青衣這樣動輒屠殺一城的大君逃竄出來的也多了起來。


諸多大能曾嘗試過踏入魔川,卻往往還沒接近就已經神魂幾近飛散,這可是連接了一個魔域的通道,整個魔域的怨氣和魔氣都透過魔川匯聚在這裡。修真界的鎮界老祖們,便隻能遠遠地圍在魔川周邊,在大妖們還沒逃竄入九域的時候就剿殺了去。


但效果甚微,這些妖魔總有手段神不知鬼不覺地竄離。


最根本的困境,還是在這條魔川上。


這是這樣的大事,也不是我能解決的,我所能做的隻有多接一些任務。多出一個任務,就可能多救一個鎮子、一座城池的人。宋萊再見我時,把我轉著看了一圈道:「朝珠,

我覺得你愈發像一個人了。」


我懶懶地抬起眼:「誰啊?」


宋萊把手一指,正是前頭在聽靈器師介紹的謝如寂,他面前是一尊靈炮,據說注入足夠的靈力可以轟出凡人火藥百倍的威力。謝如寂好像又長高了一些,背脊已經是青年寬闊的模樣,面容正介乎於少年意氣和青年沉穩之間,天道偏愛他的容顏。


眼下都有不少少女在偷偷看他。


我拿著劍柄的手晃了一下,宋萊急急忙忙地穩住我的手,嬉皮笑臉:「這不是看你愈發寡言了嗎?還是帶你師兄我,好好逛一逛這仙盟吧。」


這個月仙盟新增了招攬弟子,大約是每次出任務受傷的人越來越多,也要像宋萊這種精通藥理之人了。


這幾日修真界久違地松弛下來,大約是仙盟的孟盟主宣布了重封結界的事情,當初把魔域封存在不周山底下,結界的節點分別落在不同的地方,扶陵宗便也有這樣一個結界節點。


其他地方的結界節點或年歲已久或被損壞,

被魔界逮準機會,或許就是不周山倒塌的原因。如今各個宗門的鎮山老祖都已經出來,預備明日一同揭掉舊結界,重封印一個新的。


宋萊挺高興的:「看來我一來,這場仙魔之爭就要結束了。」其實我知道他不過讓我放輕松一些,這幾個月我見的生死太多,便學著玉龍劍一樣沉默了。扶陵宗死的師兄師姐,也隻會多不少,宋萊的娃娃臉都消瘦下去,露出下颌線了。


仙盟早早地就給我們分好明日的任務,諸人都睡得很早。


在仙盟的這些天,我早就習慣睡前在廊橋上坐一會,吹吹風會讓思緒變得更清晰一些。今夜沒有星星,月亮也沒有。夜光清淺,我看見對面的閣樓長梯上慢慢走下了一個人,周身氣息冷冽,黑長的頭發高束起來。


他繞過樓閣,從另一面走上了雲廊,我看著謝如寂在迷蒙的夜色之中慢慢地走近,最後在我的面前停下。


長風吹拂,我抬起眼睛看他,眉眼帶笑:「你來晚了,

晚爾爾已經睡著了。要找她得明早來。」


謝如寂蹲下來,他頭一次這樣直接地、坦白地看著我的眼睛。


謝如寂擅長隱藏情緒,這回卻讓我看見他黑沉眼底卷起的情緒,他道:「朝珠,我不喜歡晚爾爾的。」


這一瞬間,連風都停滯住,我聽見夏蟲細鳴如星雨,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麼呢?」那這些算什麼呢?


謝如寂眼下有一粒極小的痣,現在在輕顫,像是遇到了什麼困擾的事情,眼中都是迷茫,他道,「我也不知道,我總是忘記。」


我問道:「忘記什麼?」


忘記過很多事,忘記過教晚爾爾練劍,忘記過給她玉環,像是那些事情原本就不是他做的那樣。但謝如寂眼下隻是垂下眼,非常不相幹地問道:「除了天下邪魔盡、天下太平之外,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長久地注視著他,搖搖頭道:「沒有。我別無所求。」


謝如寂垂下眼,看著我撐在雲廊上的手,

昨日剛做的蔻丹,是柔和的天青色,他道了聲:「好。」他攤開手來,竟然有熒光被風吹散,落在此間像是無數螢蟲飛舞。


他重新站起身來,沿著來路去了,背脊單薄地走進夜色,剛剛被他擋住的風重新吹上了我的面頰。我抬起頭,原來剛剛,月亮出來了啊。


3


我難得睡得很深沉,醒來時都已經日上三竿,太陽掛在中天了。


這回加固結界,整個修真界都十分興奮,既期待又有些惶恐。但料想能拿出來公布,恐怕是十拿九穩的事情,我原先是個闲職,沒想到仙盟盟主路過,看我無聊得開始刮牆,索性帶我一同走了。


我便跟隨孟盟主左右來到了昆侖虛,親眼見著申時剛過,宗主和各位老祖都坐落在結界之中,再雙手結印短短幾瞬之間做出了諸多繁雜的手勢,念的訣法也十分復雜,我看見天地間有幾道衝天白光同時起來,想必其他節點也在同時做一樣的事情。


加固結界的時間極其漫長,

仙盟都把周圍部署得很好,凡有異動通通斬殺。


從白晝轉為黑夜,又從黑夜轉為白日,如此反復三日,眼見這些老祖滿頭是汗,凝重的神情略略松懈開,加固結界終於到了最後的關頭。一直在旁觀看的孟盟主眼角隱露笑意,衝天的鴻蒙白光漸漸收勢,眼看就要歸於一片寂靜之中。


周邊的人都屏住呼吸,內心掩不住激動。然而霎時間風雲突轉,加強結界的老祖們被反噬的力量逼得倒退出去,紛紛吐出一口血來。昆侖虛掌門從地上爬起來,近乎苦笑道:「我們已經盡力了。」


按照原本的設想,結界加固好之後不周山腳下的魔川就應該一同被封存了,但是魔域那邊也在同時頑抗,到最後結界還缺漏了一點,不知道魔川究竟有沒有消失。


孟盟主負手往東南不周山的方向望去,緩緩道:「已經足夠了,我們這邊重封結界,魔族那邊必定驚慌反抗,雖然沒和想象中一樣完全封印住,但也好過之前的情形。


這時有千裡傳書,拿著一線訊息的仙盟人匆匆趕到這裡,道:「魔川那邊哭號了三日,如今已經沒有了聲音,一片寂靜。」


我這才覺得哪裡有點不對,這樣加固結界的三日,魔川因著封印加持緣故必然縮小,但其中魔氣震蕩慌忙往外逃竄的妖魔比起從前隻會多不會少,恐怕更加瘋癲。


我要是魔域之中的妖鬼,看見原本能和人間溝通的一條天河迅速縮短,也會頭破血流、瘋狂地往外闖。但是這樣多日,似乎都沒聽見什麼異動。


孟盟主頷首,眉眼之間露出上位人的冷漠來,輕描淡寫道:「無妨,如寂守在那裡。」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問道:「守在哪裡?」


孟盟主耐心地回答道:「身為仙盟中人,自然要以天下大義為先。我們諸人加固結界,魔川必定異動。可是魔川怨氣滔天,非神魂堅定者不得入內,修真界中唯有謝如寂劍心足夠穩定,不受魔氣侵擾之患,

便派了他此期間鎮守魔川。」他嘆了口氣,像是感慨:「謝如寂一直是,仙盟最好的一把劍。」


我握著劍柄的手幾度張開,卻又合攏。


怪不得幾日都沒見過謝如寂,原來是孤身鎮守魔川去了。我問道:「他會活著嗎?」


孟盟主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含笑道:「入我仙盟門,死生早就置之度外了。隻是現在不周山那塊仍然魔氣滔天,也探不得其中狀況。朝珠,你不如替我走一趟,好好慰問一下在不周山邊緣守著的仙盟子弟。」


我默然應允。坐上玄鳳舟的時候還有些茫然,帶了一舟的靈藥寶貝,玄鳳舟起飛時正聽見下頭隱約傳來歡呼聲,顯然結界加固的消息讓九域都感到興奮,幾乎能看見勝利的曙光了。


無人知曉魔川,有少年提劍孤身鎮守。


玄鳳舟於雲霧之中穿行,低頭可見一處黑沉如稠夜,都是魔氣聚攏的陰雲,遮得嚴嚴實實的,並不能知曉其中狀況。那裡應該就是不周山了。


仙盟的人遠遠地圍著不周山呈現狩獵的圓弧,凡是妖魔出逃必定受到伏擊。我料想魔川動蕩,逃竄出來的妖鬼必定不少,然而我見到的仙盟子弟都是全須全尾的,一舟的靈藥壓根沒派上用處,裡頭有個人看起來十分熟悉,正是佛子無羨。


她安靜地打坐,和我道:「我守在這裡三天,起先鬼氣滔天,妖鬼尖利聲一直傳到這邊,我們做好了作戰的準備,但是到現在一隻都沒有逃竄出來。」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周山方圓百裡之內草木寸草不生,卻是十分寂靜。


旁邊的仙盟子弟蹲在坡上說話:「劍君入了魔川,這下劍下亡魂就更多了。他又沒有什麼根基,全靠那把劍在修真界橫行。這兩年來不知道手裡沾了多少人命。位高權重,聲名卻是狼藉。」他冷笑一聲,全然沒有從前的尊敬,「不過是仙盟的一把劍,劍折了也就折了,上頭剛剛傳消息,讓我們派人進去探查他生死,裡頭說不定還有妖魔亂竄呢,

這不是讓我們送死嗎?」


我毫無徵兆地起身,走到他身後,緩緩地抬起腳把他踹下了坡,神色微冷,居高臨下道:「沒謝如寂在裡頭擋著,你早就死了,還輪得到你說風涼話。」


他摔在坡下,羞惱識相地閉上了嘴。


無羨叫了我一聲:「朝珠。」


我在她面前停下,她遞給我一尊玉佛塔,正是她的本命靈器。她神色悲憫,一雙鳳眼看著我:「借給你。我猜,你想要進去不周山。我能感受到,裡頭生靈沒多少,理當沒什麼危險。隻是要小心魔氣一點。」


我蹲下身,看著這個來自空明寺的小佛子,接過她掌心的玉佛塔,輕聲道:「是。我要進去的,上回他幫過我們鯉魚洲一次,不是他的話,鱗疫會死很多人的。」


我想了想,輕聲道:「也許我還覺得,一個人扛住天下,死了也沒人收殓屍體,是很可憐、很不該的行為。」


4


不周山據說在上古時期也算是鍾靈毓秀之地,

才能選為鎮壓魔族的好地界。然而我提劍行在其中,萬物焦黑,百裡之內沒見著一點生機。此地不可御風飛行,便隻能一步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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