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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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氣從魔川的方向隱隱透過來,好在無羨給我的那尊玉佛塔,正瑩然地散著金光,正如黑夜提燈而行。


聽聞當初魔川初現的時候,就有大能攜手進了不周山,還沒到就差點因邪氣侵襲而入魔崩潰。如今封印再度加強,存留下來的魔氣也不比當初,然而還是多少讓我受到了影響。


我的腳步突然頓住,玉佛塔照亮地上的痕跡,有腳印留在了這焦黑堅硬的泥土上,深刻得像是負重山而行,腳印一直往前從未後退半步。我腦中痛楚,眼前突然就閃過了不屬於我的記憶片段。


是不久前發生在這裡的事情,猝不及防地就在我腦中重現。我看見謝如寂孤身一人走入不周山,在我現在的路上前行,周遭魔氣濃稠如不明之夜,妖鬼嬉鬧哭泣之聲從裡頭傳出,來自整個魔界的威壓壓在他瘦削的脊背之上,他從未退縮。


我的路很平坦,並沒有阻擋。


這裡到魔川有百裡,我現在走的地方滾燙得像是巖漿滾過。


我一路走,一路有不少散落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湧入我的腦海。大約是因我身負鯉魚洲神脈,我族幻術擅長回溯過去,便也知曉謝如寂這三日怎樣來的。


我看見魔川湧動,不可數的妖鬼將他啃咬其中。這時候才恍然發覺,今年的謝如寂不過十九。


此處有早已幹涸的鮮血,我俯下身觸碰,閉上眼正見謝如寂被魔族大君踩著臉陷在土裡,魔器穿透他的肩頭,妖鬼嬉笑一片。有劍穗脫落,踩在泥中,終於恍然為什麼上次見它這樣眼熟,原是我從前編給謝如寂的,他分明已經送給晚爾爾,不知何緣故竟然在這裡重現。


我錯過無數回溯的幻象,垂下眼往前走去。


百十裡地也難走,幾乎處處都是謝如寂的身影,他的劍風凌厲,可是妖鬼何其多,後來連如寂劍都沒拿穩。此處他斬卻妖君七首,被撕咬下一塊血肉;那處他被拖行十裡,用盡全力劈砍開鎖鏈。


我不再調用靈訣,果然霎時間,諸多的回溯便不再出現了,

一時間無數的謝如寂都消失在了原地,隻有地上還殘留著劍穗、血跡和劃出的痕跡。


我自己都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覺間,就離魔川不過幾裡地。我停下腳步思考,若是謝如寂已然身死,他的屍首該葬在何處呢?他無父無母,若是交給孟盟主,或許會是一個好的決定。


我重新往前走,這裡與方才的炙熱截然不同,反而越靠近越是寒冷,像是墜入了千年的寒冰。有不見源頭的黑水往外流,像極了上回仙門大比遺址之中困住諸弟子的黑水。沒想到原是萬鬼之血。


我涉過黑水往前一直行走,黑水漫過我的足膝,衣服下的皮肉被侵蝕,玉龍鱗一層層生長出來,又被腐蝕脫落。如此往復,我涉水而過的道路上竟然鋪上一層淡色的鱗片。


裡面很安靜,我甚至聽不到鬼的哭號聲。漫天的劍意狂暴地穿梭,蔚蔚如海,所謂天譴所降雷霆,想必也不過是如此模樣。我試著走近,這些狂暴的劍意卻出人意料地都避過了我。


我親眼見著讓我們頭疼了一年的魔川模樣,所謂魔川,如今不過是一線一隙。聽聞此川溝通二界,然而此刻裡頭卻空空蕩蕩,再沒有妖鬼敢冒頭出來。


此間萬物淪喪,如山般的妖物死屍之中,有一個背影跪倒在地上,長發披散一地。


如寂劍就插在他身邊,不知劈砍過多少次,冷鐵早已卷刃。


他像是上刀山、下油鍋裡出來的厲鬼。筋脈盡斷,修為盡毀,終於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不知受過多少不同的攻擊,他是不肯放開劍的人,卻將如寂劍隨手插在邊上,右手緊緊地攥握成拳。我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臉上也沒好到哪裡去,很難想象這三天三夜,他經歷了一些什麼。


「謝如寂,你還活著嗎?」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他已經沒有反應了。


謝如寂明明睜著眼,卻看不見我,一點神採也沒有,像是一個早就死掉的人,保持著最後的動作。


他的眼角輕微地顫著,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沒有,從那裡生出了第一道魔紋。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很快地蔓延。我原本來想好自己的行徑了。若他死了,我便替他收斂好屍骨。若他沒死,那我就把這個蓋世英雄帶出魔川。


可我從未想過,他會因此入魔。我幾次張口,卻隻能喊出他的名字:「謝如寂。」


他不說話,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一直看著眼前。你既然沒有看見我,那你看見的是什麼?


魔紋從他的眼角快速蔓延完整張臉,沿著脖頸往下走。我曾經在鯉魚洲的洲主宮,趁謝如寂重傷時曾想殺了他,這回又是在他重傷時遇見入魔。但這一次,我的劍尖恐怕不會再受到阻擋了。我安靜道:「謝如寂,我曾說,你若入魔我會親手殺了你。」


他不聲不響不聞,像是一個要被黑水拉下去的路人。


我起身,臉上有點涼,我伸手擦了擦臉,才發現滿臉的淚和汗。如寂劍就擺在旁邊,我伸出手去拔,很古樸的一把劍,不知來路和背景,

前世今生,這是我第一次碰上謝如寂的配劍。


卷刃的刀,也是可以砍人的。我使盡了力氣竟然沒拔起來,倉皇之下一頭撞在了劍柄上,細看之下劍柄上居然有幾個小字:「阿溯平安。」我順著念出來,猛然轉過頭去。


謝如寂的臉都被黑紋遮住了,和千葉鎮的織夢中那個總是臉髒兮兮的小孩,竟然疊成了一致。


我抬起手,指尖顫抖地憑空描過他的眉峰、鼻骨、唇,竟然相似。阿溯平安。原來如此,謝如寂竟然是那個半魔,原來真是如此。他並非入魔,謝如寂,原本就是個半魔。


我靜靜地佇立原地,看著他,腿的刺痛一直在提醒我清醒,早一些殺掉謝如寂,趕在謝如寂失去理智之前殺掉他。


謝如寂突然動了,像是想抓住前面的什麼東西,右手手掌張開,向前探去,差一點就揪到我的身上了。但是也因為這掌心分開,原本握著的東西松開了去。我怔怔地看著,那是一隻玉紙蝶。浸在黑水中,

很快就被腐蝕了,像是一場無法觸及的夢。


我站了很久,俯下身把那把如寂劍重新掛上他的腰間,平靜道:「我這人一向恩怨分明,你救過鯉魚洲、救過天下,還留給千葉花讓我救了大師兄,我這次不會殺你。」


朝龍給我的那滴神血,落入了謝如寂的口中。


金色的血滾入之後,那魔紋果真遇到克星一般急速消退,像是兩股勢力在臉上博弈。


此地不宜久留,雖然浩大魔川已經被削得隻剩一線,然而我已經看見星星點點的猩紅色在黑底裡亮起來了,像是在窺探外頭的動靜。


黑水難涉,我便忍著痛背著謝如寂一步步出魔川。他可真沉啊,雖然我是修真人,但是背著他的劍和人,真的很重。他的長發吹落下來,掛在我耳邊。鼻梁撞得我臉頰疼,我輕聲道:「謝如寂,你可不能入魔啊。」


「你方才殺了這麼多魔,你想想,你要是成了魔,之後見他們的族人你要如何自處呢?」


「我師父說你是千年一遇的修劍奇才,

你的歸處是成仙成神,可不是落在下面當魔啊。」


我哽咽:「謝如寂,你說說話吧,我有點害怕。」


他沒聲音,我咬著牙,前世沒有魔川,是整個魔域直接重現了人間,更沒有謝如寂孤身來削魔川這回事的。


涉過黑水冰寒,這還是開始,接下去正是一片炙熱。地表幹裂,我幾乎感覺有火在腳心燃燒,一寸寸卷出燒焦的模樣來。火氣燒進我的肺腑,連同靈力也一起燃燒。我看見鱗片的增生再沒趕上消亡的速度,大片的肉腐爛翻出白骨。力竭之下跌落在地,帶著我和謝如寂在炙烤的地表上翻滾一遭,回頭時見去路蒼茫,幾近絕望。


謝如寂唇色幹燥,突然囈語,我聽不清隻好俯下身去聽,原是四個字,像是反復告誡自己:「不能入魔。」


我在手心劃了一刀,攥緊手,血從手心流到他口中,才有了一分血色。我重新背起他,明明日光絢爛,卻寸步難行。我一步一步地背著他,

到了不周山的邊界。


遠遠瞧著有人奔來,我再也撐不住,一頭就跪倒在了地上,無羨扯住我的手,想要攙扶住我,我啞聲開口:「幫我——」話還沒說完,就一頭昏厥了過去。


5


夢裡風把迷霧吹散,我如同局外人一般行至魔川的屍山血海之中。


如同我前頭所見一般,謝如寂跪倒在魔川之中,眼底透著紅。我看見和我生得一樣模樣的人就跪坐在他對面,眉眼疏離而清冷。


血順著謝如寂白皙的下颌往下滴落,他平靜地看著他對面的「朝珠」,道:「我要入魔了。」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麼,卻被「朝珠」嫌惡地躲過,她笑了笑,神情倨傲:「我最討厭邪魔了,也最恨身負魔族血脈的人。像你這樣不幹淨的人,早該入魔了,還賴在修真界做什麼。還不如死了來得幹淨。」


我往他們的方向走去,在這一瞬間,突然從夢中驚醒,像是窺得了什麼從未知曉的事情。有人抓住我的手,

一直輕聲地喚著我的名字,無端讓我想起我的母親來。眼前漸漸清明起來,大師兄正抓著我的手臂,皺著眉擔憂地看著我。


二師兄苦惱地站在床沿,手中一隻玉碗盛著黑色的液體,看樣子是準備強行給我塞下去。我張嘴,卻發現喉嚨啞澀不能言語。


宋萊似笑非笑道:「浸過萬鬼血,皮肉被侵蝕,一個人孤身進不周山,魔氣怎麼沒把你腦子燻傻呢?」


我乖巧地垂下眼。大師兄道:「宋萊這兩日都為了你的傷勢忙裡忙外,他就是太擔心了,口不擇言,你別怪他。」


宋萊跳腳,大聲嚷嚷:「哪有的事情,誰關心她了!」


我聽話地把藥都喝了,之前胸腔之中火燒火燎的感覺果然不再了,腿上已新生了血肉。大師兄道:「你接下去要養傷,仙盟吵鬧、人員來往繁多,我已經為你請了調令,午後就可以回扶陵宗靜養了。你之前為了修煉幾乎不要命,剛好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


我摩挲著藥碗瑩白的邊緣,點了點頭,才想起來問謝如寂的情況:「那劍君呢?」


宋萊的面色變得很難看。大師兄看著我,平靜道:「謝劍君無妨,你安心修養。」


外頭人聲鼎沸,往一個方向攢去。我直起了一點身子,笑道:「怎麼還瞞著我?大師兄,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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