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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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看了我一會,才慢慢開口道:「午後誅魔臺問責謝如寂。」


我茫然地睜大眼,輕聲道:「問什麼責?」


「謝如寂自魔川歸來之後,被查出乃是半魔之身。修真界因著妖魔死傷無數,你我所識之人中就有無數死於妖魔手下的。這樣一個半魔,卻隱藏自己的身份在仙盟擔任高職,不知是何居心,這犯了眾怒。更何況謝如寂之前行事狠戾,得罪了太多的人。」大師兄的白發散亂了一點,把其中原委都娓娓道來。


我絞盡腦汁地想:「可是他都為了修真界一個人削平魔川。他所抓捕的那些人,也絕對並非無辜。謝如寂,好像並沒有做錯什麼。」


「他是半魔,僅此而已。」


謝如寂乃是半魔,便生來骯髒,生來有罪。


他掩藏自己的身份行於修真界中,能抓住的都是欺瞞而得的善意。


大師兄也不願意和我說這些。宋萊把頭別了過去,又像是忍不住叮囑我道:「我知道你從前喜歡謝如寂,

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從前我看謝如寂怎麼也算有個鵬程萬裡,沒多阻攔你。從現在開始,你便和他幹幹淨淨地劃清界限。學著隔壁晚爾爾一點,見風頭不對,早把謝如寂不對勁的地方都上報了。」


我點點頭道:「我當然知道的。」窗外春花探進一支,大師兄慢慢地扶我下了床,又將我生活所需必須物品都裝進了靈戒之中,招呼道:「回扶陵宗去吧。」


我最後把仙盟發放的服飾給疊好,整齊地放在床上。因為我在任務中表現得向來不錯,上頭已經添了三道金紋了。同來的弟子中,數我的金紋增添得最多。但我與仙盟的緣分,便到此為止了。


諸事完畢,我扶著大師兄的手臂,慢慢地往仙盟外頭走去了,行走間還是有所凝滯。路過懸浮的縛魔圖時,發現上頭的紅點隻有寥寥數個,像是無處可依的浮萍。


路上並沒有多少人,有也是急匆匆地往誅魔臺的方向去,我聽見他們道:「謝如寂竟然是個下賤的半魔,

怪不得從前手段如此狠戾。」


「之前看他排除異己的行為就覺得齒寒,果然是魔族派來的奸細。」


我垂著眼道:「去看看吧。」


大師兄的腳步頓了頓,帶我換了個方向,最終我們停在一個樓閣之上,正巧可以把誅魔臺上的景象都收攏在眼底。


誅魔臺很少開啟,傳聞是為魔界的君主預備的,沒想到這回竟然是用在謝如寂的身上。臺下人很多,不止是仙盟的,大約還有聽聞風聲從外頭趕來的。有人剛從病榻之上下來,抱著自己戰時受傷的斷臂怒視著臺上。


謝如寂一向隻穿玄衣,從未穿過仙盟高位服飾,也從未在衣上添多少道金紋,要真添估計也添不下。諸人見他,雖然覺得行事狠絕,但多少都是仰頭尊敬模樣。如今一朝變戈,竟然都是憤恨、厭棄與鄙夷。


先前的言論遠遠地透過來,再無劍君二字尊稱:「謝如寂怎敢如此欺瞞我們,如此半魔,竟然和我們朝夕共處,真是骯髒!


「讓半魔去魔川殺魔,盟主真是英明。如今謝如寂筋脈寸斷、修為盡無,已是廢人,應當盡早誅殺他以儆效尤。」


誅魔臺上束有一人,玄衣染血長發散亂,玄鐵做成的鐵鏈從他的琵琶骨和四肢都穿過去,連在漆黑的石柱之上。他從未有過一絲掙扎。


孟盟主正在讓與謝如寂平日裡交往較多的人陳列他的罪狀。


他的下屬道:「殺人成癮,手段狠戾。」


他的同僚道:「一意孤行,偏執殘暴。」


最後我看見了晚爾爾,她眼中帶淚、幾近恨意:「謝如寂一直隱瞞自己半魔身份,引誘我師姐在前,又蠱惑我在後,不過是為了我們後頭的宗門機密。」


這個師姐說得晦暗不明,隻能見到我一向溫和的大師兄下颌冷硬,他一貫不喜歡別人把壞事和我扯上聯系。我心裡沒什麼感受,隻是訝然發現,原來在晚爾爾心中,諸多情誼都可歸為蠱惑二字。


諸般言論入耳,誅魔臺上那人卻像沒聽見一般。

曾經高高在上的劍君,一夕之間便落入了泥中去。


孟盟主振臂高呼:「天下邪魔,人人得而誅之。謝如寂罪行確鑿,請九十八枚銷魂釘釘骨。修真界仁慈,便饒謝如寂一命,日日鎖在這誅魔臺上,以威懾天下妖魔。」


九十八枚銷魂釘釘下,人還有活路嗎?


立即有人小心地抬出封了好幾層印的烏木箱出來,取出第一根銷魂釘時,風雲突然變轉,剛剛的豔陽天霎時間壓滿了陰雲。孟盟主將第一枚銷魂釘,親自釘入謝如寂的身體裡。不知是怎樣的疼痛,他渾身顫抖起來,困束他手腳的鐵鏈發出哗啦哗啦的桎梏之響。


謝如寂仰起頭,和在高樓之上的我對視。


周遭人都歡呼,為邪魔受罰而興致盎然,我和大師兄隻是安靜地看著。


夏日的大雨噼啪打下,周遭人都有靈力護體,唯有謝如寂在雨中被亂雨打湿。九十八枚銷魂釘,都被打入他的體中。眼角魔紋瘋長,然而他沒動,沒掙扎。

冷汗涔涔,青筋迭起。


鐵鏈在風中晃蕩,人頭攢動卻無人說一句話,安靜而輕蔑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劍君,墜入泥土裡去。


我曾問謝如寂:「你的劍,要保護誰呢?」


謝如寂道:「願為天下太平。」


我像是看見一隻重傷的玄鳳,筋脈盡毀地躺在高臺上。


「他為什麼不能動了?」我側耳輕聲問道。


大師兄靜默了一瞬:「自歸來後,他筋脈盡斷,已成廢人。尤其是右手腕骨,幾近碎裂,沒有再生的可能了。」魔氣一寸寸在肌膚之下潰逃,謝如寂曾經掩飾那樣多年的難堪,便這樣一寸寸都被釘了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人都散去了,隻剩下誅魔臺邊上守著的仙盟人。


我大傷未愈,被風吹得咳嗽了兩聲。大師兄扶著我從高樓慢慢往下走,許久突然出聲道:「去看看他吧。」他撐開一把天青色的傘,擋住風雨陪我走近誅魔臺,卻在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放開了我的手。

周圍守著的仙盟人本欲阻攔,大師兄把傘塞給我,出去和他們講了兩句話,便再沒人阻攔我了。


我便一個人慢慢行至誅魔臺前。晦澀的紋路在臺面上流轉著暗光,謝如寂被暴雨打湿,雙眼緊閉,雨和血沿著他蒼白的面容往下流。


他向來是個守諾的人,削肉斷骨,被踩到塵埃裡,自廢修為自斷百脈,哪怕成了廢人,也終究沒入魔。


大雨模糊視線和聲音,我說:「謝如寂,我替修真界向你道一聲謝,你是個英雄。隻是沒能碰著自己的好時候,終究是我們對你不住。人呢,都有個命數。哪怕是半魔,也有自己的活法,你的一生還很漫長,熬一熬總有朝一日能找著自己的出路的。」


我以為他聽不見的,謝如寂的睫毛顫了顫,他說:「好。」


雨大得我都拿不住傘了,我擦掉落在我臉頰上的一滴雨水,道:「那我走啦。」


他說:「好。」


1


自不周山的封印重新加固之後,

修真界真是久違的輕松。魔川被削成一線,然而裡頭的妖魔像是忌憚著什麼,再不敢往外亂竄,仙盟日常所行之事不過是把還在世間流竄的妖物緝捕罷了。


我在扶陵山養著腿傷,很久沒能那麼愜意。扶陵宗的弟子又新進了一批,眉眼稚嫩,十分活潑鮮妍。師父本就憊懶,將宗門中的大多事務都丟到了大師兄身上,譬如帶新弟子這回事。


我和宋萊也湊著熱鬧,卻看見一個新弟子,小小年紀卻一臉深沉,旁邊的小姑娘一直招惹他,他煩躁地擰起了眉頭。隱約讓我想起來剛重生時的光景,諸弟子吵鬧,偶爾說說闲話,彼此之間也有紛爭,當時隻道不過尋常,如今很多弟子的神魂燈都已經熄滅了。


本師姐自然要給新來的弟子露露手段,長劍出鞘揮出了一條漂亮的玉龍,頓時引起來這幫剛進仙門的小孩的驚嘆聲。


宋萊不屑地轉過頭去,嫉妒道:「要不是我的煉藥術沒這樣浮誇,高低給他們整上兩手。


我敷衍地嗯了兩聲,把玉龍劍重新收入鞘中,眼前卻多了一個小男孩,正是我剛剛注意的那個,他是這一批中資質最高的,不過十一二歲。


他憋了很久才出聲:「你是朝珠嗎?」


我點點頭。


他到底年紀不大,強按捺住眼底的激動:「那你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你肯定認識他。」他的手就在兜裡掏啊掏,掏出了一張手帕,已沾染塵土,手帕上有繡完的銀珠花,隻是針腳粗糙。他聲音低了下去:「去年我們村莊被妖鬼侵襲,就我活了下來。救我的那個仙盟人不理我,來去都很快。我撿到了他不小心落下的東西,看見角落朝珠兩個字,扶陵宗招新宣傳把你的名字放上去了,我就跟著來了扶陵宗。我想和他練劍,我要是能練得和他的劍法一樣厲害,我爹娘肯定就不會死了。」


前世我曾見過謝如寂繡手帕,上頭銀珠花熠熠如新,原本以為給我的,後來在晚爾爾袖中所見。原來這角落竟然是朝珠二字,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前世今生我都誤會了一些事情。


我沉默了很久,才拍拍他的頭:「那個人已經不能教你了。」


他黑色的眼睛睜大,期冀的光一下暗了下去,他說:「他也死了嗎?」


我道:「沒有,比那更糟一點。他的劍早已卷刃,他的右手腕骨已經碎裂。他不能教你了。」


我從那次雨中一別,就再沒有見過謝如寂。昔日劍君,如今不過一個被鎖在誅魔臺的廢人,每時每刻承受銷魂釘的摧殘。聽聞即便是仙盟掃地的人,都可以在他臉上吐一口痰。


隻是修真界這樣平靜,似乎完全忘記了那個預言,讓我隱隱地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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