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我們鯉魚洲,海上風平浪靜之時,後頭很可能跟著風暴的。
2
在我的傷養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就回了鯉魚洲。
這回依舊是容姑來接引我的,和上次有很大不同,如今我不必再強守著那些規矩。我漸漸地明了,唯有我手中的玉龍劍和心中的信念,才是我倚仗的根本。
靈海邊等渡船的工夫,我瞧見了上回來見到的小廟堂。
裡頭的神像卻已經換了,眉眼不笑時有些清冷和疏離,一手握劍,一手提著一籃魚貝。我越看越覺得眼熟,容姑笑著解釋道:「上回靈海漲潮把廟堂給淹倒了,漁民索性就換成了你的模樣,重塑了金身。」
我捂住眼睛,有點溫熱,今生我竟然做到了讓大家信服的地步了嗎?
渡船已經靠岸,我和容姑登上了船。我慢慢地思索著,
東南邊的不周山其實離鯉魚洲並不遠,也就是說如果魔域重現人間第一個遭難的就是我們。前世鯉魚洲就是因此慘遭劫難,魔族以此來昭告天下魔族重歸於世、勢不可擋,即使是一個大洲,魔族要滅也是輕而易舉的。沒有魔川的鋪墊,魔域的封印解得極其順利,一場大火燃燒完整個鯉魚洲,火光之間有妖魔屠戮洲民,九域之外最美的一片淨土,轉眼間成了人間煉獄。為了保全天下大局,修真界把鯉魚洲拋棄了。
仙盟人隔岸觀火,兔死狐悲般地捏緊劍,十分屈辱地看著一洲被魔族侵佔,卻被孟盟主下死了命令不能往前一步。消息瞞了我諸日,我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熄滅得差不多了,靈海已成死海,鯉魚洲靈氣空空蕩蕩。
我看見我的故土焦黑一片,那時我早已被姨母下令不許再進鯉魚洲半步,從此也真的沒再踏進去過。
我尖叫著哭泣,往鯉魚洲的方向跑去,卻失力一頭栽進水裡。謝如寂緊跟著我趕到,
掐攔住我的腰。我那樣清晰地感受到萬念俱灰的感覺,轉頭卻見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願直視對岸的大火,她一副剛逃出來的模樣,眉間一粒朱砂痣,正是眼眶通紅的晚爾爾。我指著她,咬牙切齒:「我把鯉魚洲交到你的手上,你是怎樣管的!」
晚爾爾也恨極了,轉過頭道:「誰能想到魔族突然襲擊,換做是你,你能怎麼辦!你連鱗疫都解決不了,何況如今的情形呢?若是你可以保住鯉魚洲,何苦讓我一個外人來做主。」
話像是一把刀一樣插在我的心頭,是啊,我連試煉境都沒能過。我啞澀道:「至少我會死在鯉魚洲,不會丟下他們跑出來。」
如今再來一次,這場大火按這情形看起來也不會再發生了。
靈海上風光寧靜,蔚藍的海面上碎著粼粼的光點,我和容姑在鯉魚洲的渡口下了船。
上回的婆婆又給我系上了紅繩,笑眯眯道:「少主又回來啦?」
我點點頭。
渡口從前有許多做小買賣的人,如今卻少了好多。有捕了靈魚的小販提了兩掛魚給我:「少主嘗嘗鮮,這魚生吃味美,對修煉也有好處的。」我伸手接過,結果那邊又傳來聲音,小販慌忙地把攤位給收起來,我抬眼望過去,正是我姨母的近衛在厲聲驅趕人。魚販收納好了東西道:「代洲主從上次後,洲中事務管得愈發嚴了,連我們這種做小買賣的都不許在渡口了,抓到要受刑罰的。」
他急忙地走了,我聽見被壓低的不滿議論聲四起。
「上回聽說代洲主還把少主師妹關押宮中取血,這樣的人怎麼配管我們洲的。」
「少主年紀小,鬥不過她,這是自然的事情。隻是她真是太專權了。」
「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洲主宮中少見的廢才,真希望少主早些即位。」
我皺了皺眉,雖則我和姨母上回算是不歡而散,但是鯉魚洲洲民心思良善,這樣說話必然是十分不滿了。我本想和姨母說這個事情,
誰曉得她見了我的第一面就讓我跪下,而洲中的錯額禮也不過欠身而已。洲主宮中這回還是很多人,兩列排開,上次鱗疫的事情後洗牌了很多人,我看見了許多生面孔。
姨母看著階下的我:「朝珠,你還不知錯?」
我承受著周圍的目光,隔著很遠仰頭看她,緩慢道:「朝珠何罪?」
「鯉魚洲不入九域紛爭,隻做海上一洲。然而,誰給你的膽子深入魔川去帶出一個謝如寂去的?你當仙盟的人都死絕了,靠你一個無知少女帶出謝如寂。他原先就是預備死在那裡的,如今謝如寂被揭露半魔的身份,你以一己之力將鯉魚洲和魔族扯上了幹系,可真是天定的好少主。」
真是半字不提謝如寂曾對鯉魚洲有功。
我被罵得抬不起頭來,卻冷笑一聲:「若是我母親朝朧還在,她不會怪罪我的行為。」
姨母抬起下颌,恰好是一個輕蔑的弧度:「朝珠,關押禁閉一月。」
3
我和姨母實在是結怨已久,
即使是我重生以來心胸寬廣不少也沒能和她冰釋前嫌。前世確實是我能力不夠,然而被她這樣幹脆地趕出鯉魚洲,怎麼能不生怨恨。
今生又見她隨意關押晚爾爾等舉動,不免齒寒。
我年幼時就已經被她關過很多次禁閉,隻是那時畢竟小,在禁室之中隻會瑟然哭泣。但我今年已經十七歲,早就不是那個害怕黑暗的小孩了,甚至闲情逸致在禁室之中行走。
我摸到石壁上頭有刻痕,取下發間的一隻釵子挑出其中的明珠。明珠雖然小,卻也能微弱地照亮幾個字。竟然都是功法要訣,我差點以為這曾是鯉魚洲什麼大能曾待過的地方,留下來什麼不經世的功法,結果仔細一看,竟然是鯉魚洲最基本的心法,幼童開始修的那種。
刻下刻痕的人,卻認真地記錄下來,想參透其中奧妙。
我用明珠仔細從下往上看,大約隨著年歲漸長,刻字的地方也高了起來。年幼時字體帶圓,慢慢地變得凌厲尖銳,
我總覺得我在哪裡見過這樣的字,有些眼熟。我闲著沒有事情,此處也不能修煉,便隻能把這些字都看過。刻字的人也算勤勉,但未免太沒有修煉天賦。多年進展,尚且不如我剛練氣那年修得快。禁室之中日夜不覺,有一日禁室突然被打開,久違的亮光讓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容姑卻已經抓上我的手,把我拎起來,一邊往外扯一邊道:「魔族攻進來了,少主來不及多說了,洲主宮後有一大舟,裡頭都是鯉魚洲的新生力量,你帶著他們盡早逃難。」
我的思緒跟不上她的話,愕然地回復道:「逃難?什麼魔族?魔族不都已經被封印起來了嗎?」一出禁室,我就聽見刺耳的尖叫聲和哭喊聲。我停下了腳步,我看見遠處已經被火焰吞滅,靈脈山的黑煙直衝雲霄。大火呈燎原之勢,往鯉魚洲的城池這邊燒過來。城中亂成一片,鯉魚洲向來戰火不及,也從未遭遇過如此突襲。
妖鬼隱在魔焰之中,
過處生息不存。「事發突然,代洲主已在陣前點兵。我們未必沒有勝算,隻是要為鯉魚洲留一條後路。少主,您就是我們的退路。若是鯉魚洲勝了,您帶著他們回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鯉魚洲因此覆滅,那麼有朝一日您帶著這些人回來重建鯉魚洲。」
容姑急匆匆地帶我前行,我卻抽回手,垂眼道:「我不走。」
我幾乎能聞見遠處飄來的焦味,幾近哀求地看著容姑,抬眼才發現自己滿臉的淚,我大聲道:「我不能走的,容姑。我是鯉魚洲的少主,鯉魚洲有難,我怎麼能自己跑掉。我和鯉魚洲,共生共亡的。」
你們死了一了百了,剩下活著的人背著族人的命和仇恨過一輩子,這算什麼事。
容姑轉過頭,眼底盈然有淚,她道:「好孩子。」我吩咐她讓那艘大舟盡快起航,不必再等我,我提好玉龍劍匆匆往點兵臺去了。
點兵臺上姨母早已穿戴好盔甲,神情肅殺。她身後的那些族老們也是一樣的。
下頭鯉魚洲的戰士們排列得也整齊。因著鯉魚洲向來不生戰亂之事,所擁有的士兵便也少許多,我看見人頭攢動裡不少乃是普通洲民,連之前脂粉鋪裡的老板娘都換上了戎裝。或許是知曉勝算渺茫,所以眉宇之間自有恐懼。
姨母點兵早已齊全,低頭卻見我提劍而來。周遭都安靜下來,一步步看我走上了點兵臺。我走到姨母面前,我剛要開口,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扇了一個巴掌。
力道之大,我不由得偏過頭去,鬢發飄飛,連嘴角都流下血來。姨母指著泱泱眾人,眼角生出戾紅,道:「整洲人都把活命的機會留給了你們,你回來做什麼?」
我轉頭見玉龍圖騰的旗幟在風中飄揚,像個最無能的人那樣哭泣。我擦掉眼淚,可是哪裡擦得幹。
天底下恐怕沒有像我這樣沒出息的少主,將領點兵時說的都是激昂無比的言辭,唯有我連說話都啞澀,轉身朝著下頭不知幾何的洲民道:「身為鯉魚洲少主,
背負洲內萬民之期望,時刻不能懈怠修煉,要撐起鯉魚洲的將來。凡事要以鯉魚洲為先,若鯉魚洲有難,我當以身擋之、以腦塗地。即使力有不逮之時,也須竭盡全力,雖刀山不懼,雖火海不畏,雖萬死不辭。」這是鯉魚洲少主的誓詞。
這樣一段話,我哽澀多次。年幼時因背不完全而卡頓,如今每句話都像是從心裡和血中生出的那樣感同身受,卻因哽咽而磕磕絆絆。
我的聲音被風傳得很遠,我看著臺下那些或生或熟的面容,重復道:「洲在朝珠在,洲亡朝珠亡。邪魔妖道,人人得而誅之。」
哪能想到這樣一番話,我這樣的人,卻能鼓起眾人的士氣來,看過去竟然都是動容,神情堅毅。
姨母上前道,像是喟嘆:「洲在我在,洲亡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