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太醫。」
李太醫趕緊應答:「臣在。」
「這次的藥,味道尚可。」
李太醫:……?
我端著雪梨羹,同手同腳地走進書房,放下燉盅,不敢多看旁邊站著的親爹一眼。
親娘嘞,我怎麼記得老頭兒開的全是苦得讓人靈魂出竅的方子?
百裡如琢眼神掃過我,落在李太醫身上。
「或許是吃了些開胃的點心,口裡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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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醫恍然,忙道:「原來如此,殿下胃口開解,於病情大有益處!」
我站在一旁,感覺這書房像個蒸籠,快把我蒸熟了。
直到李太醫退下,我才松了口氣。
「試菜。」
「是。」
我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溫熱的雪梨羹送進嘴裡。
清甜潤肺,帶著淡淡的梨香,完美。
「味道如何?」他忽然問。
「回殿下,清甜不膩,火候正好。」
他看著我,眸色深深,忽然道:「嗯,是比李太醫開的藥,好吃些。」
我手一抖,勺子差點磕在碗沿上。
他他他…這話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
我暗中觀察他的神色,發現他好像是隨口一說。
心才放回肚子裡。
來王府應聘前,我可是揪著老頭兒的胡子,逼他籤了保密協議。
我的身份,應該比匯豐錢莊的B險箱還嚴才是。
自打當上這試菜員,我感覺我離額外獎金越來越近了。
原因無他,敬王府的剩飯剩菜,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
嚴嬤嬤的臘肉臉,最近居然有了一絲回春的跡象,難得對我露出一絲緩和。
「青穗啊,咱王爺近日的胃口,頗佳!」
我正撸起袖子揉面,準備做一道山藥紅棗糕。
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嬤嬤放心,對付挑食的,我有經驗,甭管是人還是驢,總之,包在我身上了!」
嚴嬤嬤嘴角抽了抽,到底沒說什麼,背著手走了。
我心裡那個美啊。
看來我家祖傳的治驢手藝,用在敬王府這頭矜貴的「犟驢」身上,同樣好使!
05
在我的暗中操作下,百裡如琢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善。
雖然還是白,卻不再是病態的蒼白。
而是潤了些許,像是上好的宣紙染了淡淡的霞光。
連那總是淡色的唇,也終於有了點血色。
看起來軟軟的,要是嘗一口,肯定和肥腸一樣好吃。
這日,我給他做了道改良版的雞茸粟米羹。
用熬得濃稠的雞湯做底,雞胸肉剁得極細,混著清甜的粟米,最後勾了薄芡,滴上兩滴提味的香油。
香滑順口,最是暖胃。
我照例先試了一口,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百裡如琢安靜地用完了一整碗,甚至用勺子輕輕刮了刮碗底。
當他放下碗勺時,目光落在我臉上,忽然開口。
「今日這道羹,不錯。」
我心頭一跳,強壓住上揚的嘴角。
從他嘴裡說出「不錯」二字,簡直讓我心頭蕩漾。
比吃了溜肥腸還滿足。
「謝王爺誇獎!」我聲音都亮了幾分。
他頓了頓,隨意般加了一句:「明日,還想吃這個。」
「是!小的明白!」我雀躍著應下。
他主動點菜了!
這可是裡程碑式的進步!
離我摸到他結實腳後跟的夢想又近了一大步!
這日,李太醫依例前來診脈。
照例是那副「我跟裡面那位廚娘不熟」的表情,目不斜視。
我站在門外,端著一碟剛出鍋的山藥糕,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半晌,傳來李太醫疑惑的聲音。
「殿下此次脈象,較之前平穩有力了不少,沉疴似有減輕之兆。可是另外用了什麼滋補奇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S老頭兒,你這是在玩兒火啊!
明知道是怎麼回事,還要一個勁兒問問問!
緊接著,裡面傳來百裡如琢的聲音:「並未用其他藥。」
「那這…」李太醫聽起來更困惑了。
百裡如琢的聲音提高了些:「許是近日胃口好些,用了些合心意的膳食。」
我站在門外,心裡暖洋洋的。
看著手裡那碟白白胖胖的山藥糕,忍不住在心裡叉腰狂笑。
什麼滋補奇藥,都比不上我李青穗的驢氏藥膳!
自打王爺的胃口被我養刁,我在敬王府小廚房的地位水漲船高。
嚴嬤嬤見了我,臉雖還繃著,眼神卻柔和得像化開的豬油。
我琢磨著王爺身子骨比先前硬朗了些,便大膽嘗試了一道新菜——
姜母鴨。
老鴨文火慢燉,加入了大量老姜和秘制麻油。
驅寒暖身,最適合他這種體內有寒氣的人。
晚膳時分,我將砂鍋直接端進了書房。
蓋子一掀,濃鬱的香氣混合著姜的辛烈和麻油的醇厚,瞬間霸佔了整個空間。
百裡如琢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聞到味道,抬眸看了過來。
我盛了一小碗,照例先試。
鴨肉燉得骨酥肉爛,姜味恰到好處地壓住了腥氣,又不顯過於辛辣。
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我端著碗,獻寶似的遞過去。
「王爺,這姜母鴨驅寒暖胃,您嘗嘗?」
他放下書,拿起勺子,動作依舊優雅。
卻在喝第一口時,喉間抑不住地咳起來。
湯汁濺在他的手背,他猛地側頭,用袖子掩住唇,精心調理的氣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
我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得什麼試菜規矩了。
趕緊上前一步,接過湯碗:「王爺!」
06
他衝我擺了擺手,示意無妨,但咳嗽卻一時止不住。
好不容易緩過氣,唇色淡得近乎消失,眼尾也泛上了一層薄紅。
還沒松口氣,我就眼尖地瞥見他袖子內側的一抹暗紅。
不對,這絕不僅僅是脾胃虛弱。
這是沉疴入肺的內裡損傷!
他顯然也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將袖子攏了攏。
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無礙,老毛病了。」
他聲音帶著咳後的沙啞,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姜與麻油的比例,恰到好處。」
他這次沒用尚可,而是直接說了很好。
可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喝著湯,心裡那股子「治驢」的勁頭又上來了。
這頭「驢」病得比我想象的重,得下點猛藥才行!
「王爺,」我忍不住開口。
「這姜母鴨雖好,但民女覺得,或許可以再加幾味溫和的藥材一同燉煮,效果更佳。」
他抬眼看我:「比如?」
我豁出去了:「比如川貝,潤肺止咳。或者再加一點點黃芪,補氣固表。」
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久久沒有說話,眼神好像能穿透我故作鎮定的皮囊。
「李青穗,你懂的,似乎比一個廚娘該懂的,要多那麼一點。」
我心裡警鈴大作,正想找補是祖傳偏方。
他卻已重新低下頭,慢悠悠地喝起了湯,隻留下一句。
「明日,按你說的做吧。」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裡翻江倒海。
男人心,不隻是海底針,簡直是掉進面缸裡的針,撈都撈不著!
自打那日姜母鴨引發的血案。
我李青穗在敬王府的職業生涯,仿佛走上了獨木橋。
一邊是百裡如琢愈發深邃,仿佛能看穿我祖上三代是不是賣香油的眼神。
另一邊,是我那顆不爭氣的心。
隻要一對著他,就跳得跟我家那頭看見香油罐的犟驢蹄子似的。
毫無章法。
這日,我對著新煨好的黃芪枸杞雞湯發呆。
嚴嬤嬤飄過,臘肉臉帶著笑。
「青穗啊,王爺近日咳得少了,你這湯水,功不可沒。」
我幹笑兩聲,心裡直打鼓。
功不可沒?
我怕不是快要被他看穿老底,直接打包扔出王府了吧?
給他送膳時,我格外小心,低眉順眼,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鹌鹑。
他倒是平靜,慢條斯理地用著湯,偶爾抬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黃芪性溫,枸杞明目,與雞湯搭配得甚是精準。」
精準?!
這詞兒是能隨便用的嗎?
我一個普通廚娘,懂什麼藥性精準!
我喉嚨發緊,腦子飛速旋轉,搜刮著菜市場王婆婆、李大爺、張寡婦教我的說辭。
還沒等我編圓乎,他又淡淡補充了句。
「說起來,本王多年前在軍中,也曾見過一位高人,深諳此道。尋常食材在他手中,便能化腐朽為神奇,以藥膳調理將士身體。」
軍中高人?
我家老頭兒當年好像是隨軍行過醫…
他是不是在套我話啊?!
我心跳如擂鼓,感覺後背又開始冒汗,嘴上卻隻能硬撐。
「是、是嗎?那真是厲害!民女這都是跟街口王婆婆學的,她喂豬…喂什麼都一把好手!」
他聞言,眉梢微微一動,沒再追問,隻道。
「嗯,退下吧。」
07
我如蒙大赦,幾乎是端著空碗飄出書房的。
直到回到我紀念碑前,摸著堅實有力的鍋沿,才慢慢回過神。
不對勁。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他剛才那眼神,那語氣,不像懷疑,倒像是逗弄。
就像我家那頭犟驢,有時候明明想吃草料,卻非要昂著頭,等你把料遞到它嘴邊,它才勉為其難地啃一口。
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是他咳血時蒼白的臉,一會兒是他提及軍中高人時探究的眼神。
一會兒又轉到兩年前,陽光晃眼的午後。
那時,他還是凱旋長安的大將軍。
我擠在歡呼的人群裡,踮著腳。
看見他端坐馬上,染著暗紅的金甲,卻遮不住通身的凜冽傲然。
就那一眼。
我懷裡揣著的,準備扔給隔壁豆腐西施家傻兒子的香囊。
鬼使神差地朝著他飛了過去。
結果…力道沒掌握好。
香囊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而後又彈到了旁邊副將的臉上。
副將愣愣地接住,一臉茫然。
他卻似有所覺,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我的方向。
隔著那麼多的人,我好像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一刻我的心跳,跟現在趴在王府硬板床上的動靜,一模一樣!
要S了要S了!
我用被子蒙住頭。
李青穗啊李青穗,你進王府是來賺月錢,順便治「驢」的!
不是來對著人家犯癔症的!
可他怎麼就從那麼個金光閃閃的大將軍。
變成現在這個動不動就咳,挑食挑到人神共憤的病美人了呢?
我捶了捶不中用的胸口,惡狠狠地想。
管他是什麼原因,既然撞到我手裡,我這驢氏藥膳,就必須給他把這破身子骨調理好!
至少得調理到能讓我摸一摸他結實的腳後跟。
不然這三兩銀子,我拿著虧心啊!
就在我以為,日子就要在這種——
「他試探,我裝傻,心頭小鹿撞瘸腿」的循環裡過去時。
一紙宮宴諭令,砸得敬王府廚房人仰馬翻。
嚴嬤嬤拿著諭令,臘肉臉皺成了風幹橘皮。
「宮中夜宴,各府需呈一新奇菜式,以娛聖心。」
「王爺平日膳食清淡,咱王府在吃食上向來不出挑,這可如何是好!」
廚房裡幾位老師傅面面相覷,紛紛低頭,生怕這燙手山芋落到自己懷裡。
我蹲在角落,正拿著小磨盤磨香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要是我的菜得了皇上青眼,那賞錢不得比我一年月錢還多?
說不定還能給王爺長臉!
「嬤嬤!」我噌地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小的願意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