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剎那間,廚房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懷疑有鄙視,就是沒有鼓勵和欣賞!
「李青穗,宮宴非同小可,若有差池,丟的可不隻是你我的臉面。」
我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嬤嬤放心!民女別的沒有,就是祖傳的手藝扎實,做的飯菜開胃!」
驢我都能哄好,還哄不好人了?
嚴嬤嬤沉吟片刻,眼下也確實無人可用,終於咬牙。
「好!就你!一定得用盡全力,別丟了王爺對你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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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赴宴那日,我抱著我的寶貝食盒,跟在百裡如琢的馬車後,一路進了宮。
皇宮真大,金碧輝煌,晃得人眼暈。
各府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什麼玲瓏鮑脯、玉髓羹。
名字一個比一個花哨。
輪到敬王府時,內侍尖著嗓子唱喏。
「敬王府,獻菜——金玉滿堂!」
我深吸一口氣,端著我的大寶貝走了上去。
那是一隻其貌不揚的粗陶砂鍋。
蓋子一掀,沒有預想中的奇香撲鼻。
隻有一股混合著谷物、菌菇和特調油脂的溫熱香氣,在大殿緩緩散開。
殿內頓時響起幾聲嗤笑。
「這是何物?瞧著甚是質樸。」
「敬王府是無人可用了嗎?拿這等鄉野粗食來糊弄陛下?」
我垂著眼,手心有點汗,卻能感覺到一道平穩的目光落在我肩上。
是百裡如琢。
他端坐席間,神色如常,甚至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皇帝倒是來了點興趣,用金筷撥弄了一下砂鍋裡的金玉炒米,又夾起一筷浸在濃稠湯汁裡的滿堂菌菇。
殿內漸漸安靜,所有人都盯著皇帝的表情。
隻見陛下眉頭微動,又舀了一勺湯汁,送入嘴裡。
湯汁入口的瞬間,陛下眼睛微微一亮,又連著吃了幾口。
「好!好一個『金玉滿堂』!米粒彈牙,菌菇鮮滑,這湯汁更是醇厚暖胃!」
「尤其這香氣,似是芝麻,卻又更為提神,是何物?」
我心頭狂喜,努力壓住上揚的嘴角,跪下行禮。
「回陛下,是民女家傳的秘制香油,滴入少許,便能增香開胃。」
「香油?」皇帝饒有興致。
「尋常香油,可無此神效。」
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陛下聖明!民女這香油,祖傳手藝,喂…喂什麼都能胃口大開!」
百裡如琢手指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
陛下聞言,哈哈大笑:「有趣!甚是有趣!賞!」
我抱著沉甸甸的賞銀,暈乎乎地退下來時,感覺腳步都是飄的。
經過百裡如琢席前,偷偷抬眼瞄他。
他正看著前方,側臉在宮燈映照下輪廓分明,嘴裡噙著一抹淡笑。
就這一眼,我感覺懷裡那包賞銀頓時不香了。
完了。
李青穗,你徹底完了。
你這頭撞瘸了腿的小鹿,今天直接一頭撞S在南牆上了!
宮宴上的風光,像一陣穿堂風,吹過就散了。
回到敬王府,我依舊每日圍著紀念碑轉圈。
嚴嬤嬤說,王爺從宮裡回來,心情似乎不錯,連帶著整個王府的氣壓都回升了那麼一點點。
我捏著新發的月錢,心裡那點小得意還沒捂熱,就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百裡如琢病倒了。
說是夜裡貪涼,開了窗,舊疾復發,來勢洶洶。
我端著精心準備的晚膳送到書房外,卻被小廝苦著臉攔下。
「李廚娘,王爺歇下了,晚膳就不用了。」
歇下了?
這天不是還沒黑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扒著門縫往裡瞧。
裡面靜悄悄的,連燈都比平日暗了許多。
「王爺沒事吧?」我壓低聲音問。
小廝支支吾吾:「就…就是有些咳嗽,太醫來看過了,說靜養便好。」
09
靜養?
我信他個鬼!
真要是尋常咳嗽,能連飯都不吃?
能把這小廝嚇得臉白得像剛從面缸裡撈出來?
接下來兩天,書房的門檻都快被太醫踏破了。
湯藥一碗接一碗地送進去,卻不見什麼起色。
嚴嬤嬤的臘肉臉又恢復成臘肉,甚至更幹巴了,整日唉聲嘆氣。
我做的飯菜,每次都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看著那些精心烹調的藥膳,我心裡跟貓抓似的。
第三天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總惦記著書房那邊。
索性爬起來,溜到小廚房,摸黑熬了一小鍋最是溫和滋補的米油湯。
剛熬好,就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燒得厲害…」
「藥都喂不進去了…」
「這可如何是好…」
我心頭一緊,也顧不得許多,端起米油湯就衝了出去。
書房裡燈火通明,卻處處透著壓抑。
百裡如琢躺在榻上,臉色潮紅,眉頭緊鎖,呼吸又急又重。
我爹正在一旁著急的蒼蠅搓手。
我不顧嚴嬤嬤阻攔,強行闖了進去。
「讓我試試!」
所有人都看向我。
嚴嬤嬤還想攔著,我急匆匆打斷。
「王爺之前胃口不好時,就吃得下我做的!」
我擠到榻邊,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伸手就去探他的額頭。
滾燙!
心裡那點僥幸徹底沒了。
我扭頭對嚇傻的小廝喊道:「去打盆溫水來!再拿些烈酒!」
許是我這架勢鎮住了他們,竟沒人再阻攔。
我擰了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百裡如琢額頭上。
他似乎感覺到一絲涼意,無意識地蹭了蹭。
看著他這副脆弱的樣子。
跟我家那頭生病時蔫頭耷腦,連最愛的香油拌料都懶得拱的犟驢,重疊在了一起。
我心裡又酸又軟,還有股無名火。
「讓你逞強!讓你不好好照顧自己!白瞎我那麼多香油和好藥材了…」
我一邊給他擦拭脖頸和手臂幫助降溫。
一邊忍不住低聲埋怨,眼圈有點發紅。
帕子換了一條又一條,水換了一盆又一盆。
忙亂中才發現,用來給他擦汗的帕子,是我平日裡隨身帶著、沾了香油味的手帕。
濃鬱熟悉的香氣,似乎讓他身體放松了一絲。
混亂中,他滾燙的手忽然抬起,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僵住了。
他燒得迷迷糊糊,幹燥的嘴唇翕動,吐出模糊的音節。
「香囊…還我…」
我心髒禿嚕一跳,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他是在說兩年前,那個砸偏了的香囊嗎?
他記得?還是…他在說別的事?
不等我細想,他的手已經滑落下去。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滾燙的溫度。
看著榻上昏睡的人,心裡翻江倒海。
完了,李青穗。
你這頭撞S在南牆上的鹿,怕是被人連牆一起端走了。
10
百裡如琢這場來勢洶洶的高燒。
在我米油湯和冰水降溫的雙重夾擊下,總算在黎明時退了下去。
嚴嬤嬤看著我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臘肉臉硬是擠出了一絲慈祥,特許我回去補覺。
正當我猶豫間,嚴嬤嬤更加慈祥。
「放心吧,王爺這裡有我們看護,不會有事的。」
我磨磨蹭蹭道:「不是,我是想問今天調休,扣不扣月錢。」
在嚴嬤嬤徹底發怒之前,我一溜煙地閃了。
算了,隻要犟驢沒事,扣就扣吧。
腦袋沾枕頭沒一秒鍾,整個人就斷片了。
可沒睡多久,就被一個激靈直接嚇醒。
夢裡,百裡如琢抓著我手腕,一遍遍地問:「這香囊到底是不是你的?」
醒來後,手腕那塊皮膚還隱隱發燙。
怎麼回事啊,這下不是小鹿撞牆,是牆成精了,還帶著兩年前的舊賬追著我跑!
接下來幾天,我給百裡如琢送膳都格外心虛。
送完就跑,絕不多停留一秒。
他倒是恢復得挺快,臉色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精神頭明顯好了。
隻是看我的眼神卻好像有點不正常了,搞得人家每次都不敢抬頭看他。
生怕陷進美人計的漩渦,一不小心無法自拔。
這天晨起,我正對著灶火發呆。
琢磨著晌午是燉鴿子還是蒸鱸魚。
一個小廝過來傳話:「李廚娘,王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哎,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大不了就是卷鋪蓋回老家喂驢。
我視S如歸地踏進書房。
百裡如琢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本書。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些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闲適。
美人啊美人,這幅樣子,別說是發落,就算讓我摸你堅實的腳後跟我也願意啊!
「王爺。」我規規矩矩地行禮,眼觀鼻,鼻觀心。
「嗯。」他應了一聲,放下書。
「身子可好些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我照顧他累不累。
「回王爺,民女皮實,沒事!」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的沙沙聲。
就在我快要被這沉默壓得喘不過氣時,他從袖口摸出一個小巧又陳舊的香囊,遞到我面前。
「這個,可是你的?」
我瞳孔地震!
鵝黃色的底子,上面歪歪扭扭繡著幾穗稻谷,邊角還因為當年扔得太用力,有點開線!
真是我兩年前丟出去的那個!
他居然…居然真的保存著…
他看著我手足無措的樣子,眼底閃過玩味。
「那日宮宴回來,夜裡發熱。迷迷糊糊間,想起了些舊事。」
他頓了頓,抬眼看我:「李青穗,你入王府,真的隻是為了三兩銀子?」
我張了張嘴,看著他手裡那個香囊,又看看他近在咫尺的臉。
心裡那點僥幸和偽裝,頃刻間土崩瓦解。
瞞不住了,也…不想瞞了。
我把心一橫,眼睛一閉,豁出去了!
11
「是!香囊是我的!我進王府也不全是為了月錢!我、我兩年前在街上就…」
後面「看上你了」幾個字在嘴裡滾了滾,到底沒好意思說出來。
我聽見他笑了一聲。
完了,他肯定覺得我是個痴心妄想的傻子。
他嘆了口氣,聲調帶著調侃。
「所以,李太醫家的千金,隱姓埋名潛入本王府中,就是為了用『治驢』的手藝,來報當年香囊砸中之情?」
我刷地一下睜開眼:「你…你都知道了!」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信息量太大,我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那他看著我整天在他面前裝傻充愣,豈不是在看猴戲!
一股羞憤湧上心頭。
「王爺既然早知道,為何不拆穿我?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上蹿下跳,很有意思嗎?」
我有點委屈,聲音都帶了點鼻音。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起初是覺得有趣。後來…」
他頓了頓,臉上出現罕見的尷尬,緩緩道。
「後來,發現你做的飯菜,確實能緩解本王身上的刁鑽舊疾。」
羞憤之餘,一股更強烈的情緒湧上心頭。
是了,他這般戰功,卻纏綿病榻。
想也不用想,定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天家恩怨。
我上前一步,也顧不得尊卑。
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王爺,您別說了!民女都知道!」
他微微一怔:「你知道?」
「嗯!」我重重點頭,眼圈有點發酸。
「天家向來如此。功高震主,鳥盡弓藏,您這病,定然是…」
後面的話太驚悚,我沒敢說出口。
隻用一種「我懂,我都懂,你真的太不容易了」的眼神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