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字号: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


我準備開始新的生活。


 


直到我接到我親生母親那邊的親戚的電話。


 


他們說,我母親留下了遺物,讓我回去看看。


 


我回到了那個我從未生活過的家。


 


一個很小的房子,裡面很舊。


 


在一個鎖著的抽屜裡,我找到了一本日記,還有一份塵封的體檢報告。


 


那份報告,是給我母親做的基因篩查。


 

Advertisement


報告顯示,她攜帶一種罕見的遺傳性心髒病基因。


 


這種病,傳女不傳男。


 


發病率百分之五十。


 


發病年齡,一般在二十五歲之後。


 


我今年,二十六歲。


 


日記裡,全都是對我這個未曾謀面的女兒的擔憂和恐懼。


 


“我的女兒,媽媽對不起你,希望你永遠不要像我一樣。”


 


“醫生說有辦法,隻要能找到健康的骨髓配型,就可以提前幹預,降低發病率。”


 


“我查了,溫家的基因庫很健康,如果我的女兒能在溫家長大,她就有救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當年換孩子,不是意外。


 


是我媽親手安排的。


 


她買通了醫院裡的人。


 


她自己的時間不多,想讓我活下去。


 


江辰什麼都不知道。


 


他一直以為,秦語才是溫家的女兒。


 


一直以為生病的人是秦語。


 


他看我,就是一個不相幹的外人。


 


現在,全都清楚了。


 


那個有病的人,是我。


 


秦語的身體根本沒事。


 


她隻是整個計劃裡的一環。


 


我拿著化驗單又去了醫院,把所有檢查重做了一遍。


 


結果很快出來了。


 


我沒那麼幸運。


 


基因是顯性。


 


醫生說,我的心髒已經有了病變,得馬上準備移植。


 


最好的供體,是直系親屬。


 


我沒有直系親屬了。


 


我唯一的希望,是那個被我親手送進監獄的秦語。


 


她是溫家真正的女兒,她的基因,是健康的。


 


我去看守所見了秦語。


 


她穿著囚服,瘦了很多,眼神裡全是怨毒。


 


“溫然,你來看我笑話了?”


 


我把DNA報告和我的病歷放在她面前。


 


她愣住了。


 


“你……你什麼意思?”


 


“我需要你的骨髓,或者,你的心髒。”


 


她看著我,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


 


“報應!溫然,這是你的報應!你搶了我的人生,現在老天要收你了!”


 


“你救我,我可以幫你減刑。”


 


“減刑?我告訴你,我寧願把牢底坐穿,也絕不會救你!你就等著S吧!”


 


她走了,背影裡全是快意。


 


我坐在那裡,很久都沒動。


 


江辰知道了我的事。


 


他瘋了一樣衝出康復中心,拄著拐杖來找我。


 


他跪在我面前,抱著我的腿,哭得像個孩子。


 


“然然,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你讓我做什麼都行,你讓我去S都行,你別放棄!”


 


我看著他。


 


“你拿什麼來賠我?”


 


他愣住了。


 


“我的公司,我的錢,我的命,都給你!”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一顆健康的心髒。”


 


他沉默了。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好,我給你。”


 


他開始瘋狂地聯系各種醫院,做配型。


 


我和他之間,沒有血緣關系,配型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他像著了魔一樣,一家一家地試。


 


他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醫院。


 


他學著給我做飯,學著照顧我。


 


他把所有能動用的關系都用上了,在全世界範圍內尋找合適的心髒源。


 


可時間一天天過去,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合適的供體,始終沒有出現。


 


我的律師來看我。


 


他告訴我,秦語那邊松口了。


 


她說,隻要我答應一個條件,她就願意做骨髓移植。


 


她的條件是,要在監獄裡,和江辰辦一場婚禮。


 


她要那張他曾經手寫給她的結婚證,變成真的。


 


江辰聽到這個消息,沒有絲毫猶豫。


 


“好,我娶她。”


 


我看著他。


 


“江辰,你不用做到這個地步。”


 


“然然,這是我欠你的。”他說:“我欠你一個婚禮,也欠你一條命。現在,我還給你。”


 


他和秦語的婚禮,就在監獄的會客室裡舉行。


 


沒有賓客,沒有婚紗。


 


隻有一個司儀,和幾個獄警。


 


我沒有去。


 


周揚用手機給我發來了現場的照片。


 


江辰穿著西裝,拄著拐杖,站在那裡。


 


秦語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坐在輪椅上,笑得很開心。


 


他們交換了戒指。


 


我關掉了手機。


 


手術很成功。


 


骨髓移植後,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醫生說,雖然不能根治,但隻要按時吃藥,好好保養,我還能活很久。


 


我出院那天,江辰來接我。


 


他瘦了很多,但眼睛裡有光。


 


“然然,我們回家。”


 


我搖搖頭。


 


“江辰,我們已經兩清了。”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麼意思?”


 


“你給了我一條命,我還你自由,我們離婚吧。”


 


我把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遞給他。


 


“秦語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她會得到最好的治療和減刑,你不用再對她負責了。”


 


“我不離!”他紅著眼睛,一把撕掉了協議書:“然然,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兩清!我是愛你啊!”


 


“可我不愛你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從你為了你的虧欠感,一次又一次放棄我的時候,我就不愛你了。”


 


“你救了我,我感謝你。但我們之間,回不去了。”


 


我轉身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8


 


日子過得平淡,但很安穩。


 


我接管了溫家的公司,把它打理得很好。


 


我以為,我和江辰就會這樣,成為彼此生命裡最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有一天,我的新助理,李澈,找到了我。


 


他是一個很幹淨的年輕人,做事很認真。


 


他把一份文件遞給我。


 


“溫總,這是您親生母親當年留下的另一份遺囑。”


 


我愣住了。


 


遺囑裡說,她當年除了我,還有一個孩子。


 


是我的雙胞胎哥哥。


 


當年家裡太窮,養不起兩個,就把哥哥送人了。


 


而收養我哥哥的,正是李澈的家人。


 


李澈,是我的親外甥。


 


我哥在幾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他臨終前,囑咐兒子,一定要找到我。


 


他給我留下了他所有的積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一份完整的,健康的基因圖譜。


 


我們家族的遺傳病,是隔代遺傳。


 


我哥是健康的。


 


也就是說,如果當年我母親沒有把我換到溫家,而是找到了我哥,我同樣有救。


 


她其實有別的選擇。


 


她隻是為我,選了那條路。


 


那條路帶來了錢,也帶來了痛苦。


 


我和江辰,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本是一場不該發生的悲劇。


 


李澈陪我,去看了我哥。


 


我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照片上,他還在笑。


 


我心裡忽然什麼都沒想了。


 


後來,我以我和我哥的名義辦了個基因病研究基金會。


 


專門幫那些得了罕見病的孩子。


 


生活隻剩下工作。


 


我停不下來,身體也覺得累。


 


可看到那些家庭重新有了希望,


 


我就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一年後,有個慈善晚宴,我碰見了江辰。


 


他一個人坐著電動輪椅,待在角落裡。


 


他的腿,因為錯過了最佳康復期,已經徹底萎縮了。


 


他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整個人透著一股S氣。


 


他看到我,整個人都愣住了,手裡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然後,他慌亂地想去撿,輪椅卻卡住了桌角。


 


他很狼狽。


 


最後,他放棄了,抬起頭,對我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然然,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我們之間隔著人群,相對無言。


 


“你……你還好嗎?”他先開口,聲音幹澀。


 


“挺好的。”


 


“那就好。”


 


他操控著輪椅,從我身邊慢慢地、艱難地過去了。


 


他的背影蕭瑟又孤單。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他的短信。


 


這是我們分開後,他第一次主動聯系我。


 


很長的一段話。


 


【然然,我看到你做的基金會了,你做得很好,這是我該做卻沒能做的事,你替我完成了,如果需要幫忙,隨時找我,錢,或者力氣,我都有。】


 


我沒有回。


 


又過了幾個月,周揚結婚。


 


他給我發了請柬,我去了。


 


在婚禮上,我又見到了江辰。


 


他作為朋友,被邀請坐在主桌。


 


他穿了筆挺的西裝,頭發也精心打理過,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但他移動時,那空蕩蕩的褲管,還是暴露了他的殘缺。


 


敬酒的時候,他端著酒杯,讓助理推著輪椅,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我這一桌。


 


同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同情和惋惜。


 


他像是沒看到。


 


他的眼睛隻看著我。


 


“然然,祝你幸福。”


 


“你也是。”


 


我們碰了一下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然後,一飲而盡。


 


再無多話。


 


後來聽說,他把公司賣了。


 


用他所有的錢,投入到了我的基金會裡,成了最大的匿名捐款人。


 


他自己則去了西北山區,在一個專門幫助病患兒童的福利院裡,當了一個不要工資的義工。


 


他再也沒有回過這座城市。


 


周揚嘆了口氣:“他這輩子,算是把自己交代在那了,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我說不出話來。


 


江辰,他沒有觸犯任何法律。


 


可他卻給自己判了無期徒刑,把自己永遠地囚禁在了那段無法回頭的過去裡。


 


有一次,我和李澈帶著基金會救助的孩子去公園玩。


 


沒想到,在長椅上,看到了一個熟悉又蒼老的面孔。


 


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孤零零地看著天上別人放飛的風箏。


 


他的頭發已經全白,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偻。


 


是江辰。


 


李澈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低聲問:“是他?”


 


我點點頭。


 


一個孩子手裡的氣球沒拿穩,飄走了,她看著飛遠的氣球,哇哇大哭。


 


我回過神,趕緊蹲下去哄她。


 


李澈已經把孩子從地上抱起來了,舉得很高很高。


 


“不哭了,我們的小公主不哭,走,舅舅帶你去買一個更大更漂亮的,好不好?”


 


孩子摟著他的脖子,破涕為笑。


 


我們一群人,就在這笑聲裡,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


 


我沒有回頭。


 


可我知道,長椅上那個老人,那道孤獨的視線,一直跟著我們。


 


那道視線,會追隨我們很久很久。


 


直到我們拐過街角,什麼都看不見。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雨天,我看著江辰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一樣。


 


我們都曾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他選了他的虧欠。


 


我選了我自己。


 


如今,塵埃落定。


 


我們終究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各自選擇,各自承擔。


 


僅此而已。


 


(全文完)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