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無人應答。
“若不是為了她,你又怎麼會舍去性命。”
“你要我怎麼面對她?又有何人窺見過我心中的苦澀……”
他握拳敲了敲額頭,將即將滾落的眼淚憋了回去。
不停輕拂著手腕處的絲帶,像是如此便可以紓解心中的落寞。
“我應當去見她嗎?阿雲,若是你還在該多好……”
天帝頓了頓。
站起身猶豫著要不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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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聽到遠處哭聲響起,朝他的方向飛奔而來。
眼睛一眯,竟是喜鵲。
她猛地跪在地上,哆嗦著指著遠處。
“天帝!公主不知在何地撿到了三生果,竟是在深夜誤食了!”
“我求著女仙們傳令,可那些女仙知道你對她不管不顧,都說您恨不得她S,眼下她若是沒了,您怕是還會賞賜她們!一個兩個都不願相助!”
“到如今萬神殿連一個仙醫都喚不來!公主誤食三生果快半個時辰了,我隻能趕來求您救救她!”
天帝臉頰瞬間繃直。
他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萬念俱灰,要他連片刻的猶豫都無法做到。
隻可惜三生果已經入口。
為了那掐指可數的幸福,我終究還是心甘情願選擇自戕。
今日種種,猶如昨日種種。
6
我的手很短,也沒力氣。
咿咿呀呀的看著娘親,想要摸摸她都做不到。
娘親看著我,忍不住笑著點了點我的鼻子,把我抱在懷中顛了顛。
她身上香香的,是萬神殿常焚的香,要我安心。
忽而我嗅到了一絲不熟悉的香氣,嚇得大哭。
是爹爹。
他一回來便眼巴巴的看著母親,和她好一陣柔情蜜意。
等他摟著娘親的肩膀,聽到我的哭聲時,嚇得看了娘親好幾眼。
娘親忍著笑,不由得調侃了爹爹幾句。
我看得痴了,也忘記哭了。
這個夢,是我鮮少記起的記憶碎片。
夢境不停重復著。
隻消這片刻溫暖,我便知足了。
可現實卻是我緊攥了半顆三生果,孤零零的躺在榻上,許久後才被發現。
天帝闖進來時,便看到我這般悽慘的畫面。
我臉色煞白,像極了那日娘親自戕的臉龐。
記憶交織重疊,一次次重蹈覆轍。
天帝幾乎就要站不住,堪堪扶住牆才勉強穩住身形。
“怎麼會,不可能……!”
“月柔,你別裝模裝樣,又使些下作招勢吸引我的注意!夠了,你得逞了!我現在來見你了,別再裝了!現在就給我坐起來,想問什麼就問,我知無不言!”
“別再裝睡了!若是你還是這般耍心機,我現在就走!快點給我起來!”
他睜大了眼,像是這般才不會滾落一滴眼淚。
手下意識搖晃著我漸漸冷下去的身子,他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慌。
“不要這樣,父王可是要生氣了,你快些醒來可好?父王再也不會不見你了!”
“月柔,快醒醒!”
天帝的聲音漸漸發顫。
他頹然跌坐在地,一動不動盯著我煞白的臉。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要我失去了你的娘親,又要我親眼看著你離開?”
“不要丟下我!月柔,父王在乎你的,隻是父王不知道如何對你……”
他拉著我的手抵在自己的臉頰。
察覺到自己的眼淚打湿了我的手,他連忙替我反復擦拭。
揉著我冰涼的手,試圖焐熱。
可沒用啊。
天帝意識到這一點,發了瘋的把我摟入懷中,抿著唇搖頭。
“不會的、不會的!月柔不怕,父王現在便帶你去找玄陰真君!”
天帝抱著我的屍首,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像是小時候那般,緊緊把我護在懷中,生怕我磕著碰著。
看到門口跪成一排的女侍,他掃了一眼。
不容拒絕的開口。
“S。”
……
他抱著我飛往司魂閣。
吃了三生果魂消魄散,尋常仙醫無法醫治,唯有司魂閣那位或許有些辦法。
而他有所感應,往日四處跑的仙,今日卻坐在殿內等他。
“助我招魂!”
玄陰放下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的屍首。
“她萬念俱灰,難活。”
“那也得治!我已經失去了阿雲,我不能失去月柔!”
他聲音嘶啞,猩紅的雙眸止不住淚如雨下。
“她若是S了,我又如何能活?這是阿雲留給我的念想,我不能沒了她!”
“我不能……”
玄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搖頭嘆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當年天後下令,阿雲和孩子隻能留一個,她是為了不牽連你和孩子才選擇自戕。”
“可她既然留下了月柔,便是要你好好愛護她,你卻覺得因為月柔,她才不得不S。”
“你啊你,每次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才會懊悔。”
“當初你為了所謂的不傷害她,連著許久不去見她,你可有想過那時候的阿雲內心是如何煎熬?”
“此時此刻猶如昨日,就像當初阿雲毫無求生意志一般,月柔也是如此。”
天帝垂著頭,握著我的手一言不發。
“罷了,她還在的時候你不懂得珍惜,現在失去了,你才會知這蝕骨之痛。”
“當初是我沒用,沒能為阿雲尋到招魂燈,這些年我發了瘋的找,好不容易得來一盞,予你了。”
天帝眼眸簌然一亮,連忙接過。
把這些年熟稔於心的法術念出。
可不知為何,我的屍首卻七孔流血。
嚇得天帝一顫,怔怔看向玄陰:“怎麼回事!”
玄陰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月柔的仙骨呢!是誰奪了她的仙骨?”
“如今她沒有仙骨,就算是招到魂,這幅身子怕是也承受不住自己神魄!”
玄陰緊緊攥緊天帝的手,為他疏導強壓著的悲憤。
天帝急促喘息,壓制住自己的怒火後,冷冷吩咐。
“去查!若是找到立即將仙骨取來!而那賊人隻消碎屍萬段,不必帶回來見我!”
7
天帝抱著我的屍首,回到了萬神殿。
那座冰寒刺骨的宮殿,也是我這三百年時的棲身之所。
他輕柔的為我整理發絲。
那動作熟練,想必當年母親還在世時,天帝也這般替她整理過。
“你啊你,生得和你娘親別無二致,也像她那般決絕……”
“月柔可知父王是怎麼遇見你母後的嗎?”
“雖是父王與她連大婚都沒有,可阿雲仍是我心裡唯一的愛妻。”
他眉眼低垂,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勾起嘴角。
那時魔界相遇。
母親一身黑衣,站在遠處,巡視著遠處的平原。
月華落下,惹得她肌膚勝雪,自此要他再也忘不了。
“父王與你母後可是一見鍾情,我一番S纏爛打才漸漸要她記住了我。”
“我們的情誼是真,卻不料會發生那件事。”
他曾有一個妹妹,最受寵愛,喚作沙羅。
她恃寵而驕,最喜歡網羅華服打扮自己。
聽聞蛛絲可做天衣,便發了狠殘害了母親一族。
待她回去時,族人被打回原形,開膛破肚。
腹中的蛛絲盡數被取走。
這才叫母親發了瘋,瘋狂報復回去。
可那是天帝最為寵愛的女兒啊……
“我把她囚禁在萬神殿亦是為了保護她。”
“可那時我太弱了,若不是我的無用,她又怎麼會S……”
天帝的手輕輕撫摸我的眉眼。
愛極了我和母親相似的眉眼,這才生了懼怕。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你可知道她最後和我說了句什麼?”
“阿雲說,她已經為父母報仇,此生再無遺憾。”
“本想自盡,卻看到我奮不顧身的救她,後來我們又有了你,她這才一直苟且了三百年。”
“月柔,我們愛你,你是我們用愛澆灌的孩子,那麼像她,父王又怎麼會恨你……”
他的眼淚滾落,打在我臉上湿漉漉。
可我卻一動不動,沒有半分回應。
次日,天帝便尋到了我的仙骨。
怕是誰也沒料到盜走我仙骨的人,竟是小圓。
她當初誤打誤撞成了仙,便也想讓弟弟成仙。
可弟弟根基不穩,沒有仙緣。
她這才起了心思,對無法反抗也不受寵的我起了心思。
天帝冷笑一聲。
後來那姐弟二人的屍首被如何扒皮抽筋,我是怎麼也不知道了。
而天帝耗盡靈力,為我重塑仙骨。
便是嘔了一地的血,也在所不惜。
許是那三生果被我誤食時已經太熟了,失了效力。
夢境裡的我竟似有所感,下意識看向遠處。
……
“月柔可是聽見了什麼?”
“去吧,回去吧。”
娘親笑著看我,將我推了推。
我才意識到自己又變回原樣,連忙搖頭想抱緊她,可她卻朝我搖頭。
“回去吧,替娘親好好的活。”
她抬眸看向漆黑一片,眼睛泛著淚花。
“留他一個怪可憐的,那傻小子怕是要瘋了吧?”
“去陪陪他可好?想必經歷這件事後,他不會再對你視而不見了,也會學著好好愛護你了。”
“那個蠢貨……”
說著娘親看了我一眼:“往後月柔不必給他好臉色!若是不高興就不理他,要他猜你的心意,要他難過,你隻消活得自在便好!”
“那都是他欠你的,去吧,回去吧。”
我撇撇嘴,依依不舍拉著娘親的手:“娘親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我們一起走……”
隻見娘親的眉宇滑落一絲哀愁,又漸漸化開,笑著擦去我的淚水。
“太遲啦。”
“當初他得知沙羅的計劃,想去阻止她時便已經遲了。”
“就算他帶我回去,把囚禁在萬神殿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娘親強撐想笑,卻還是止不住落淚。
漸漸的,她化作光點。
眼前的景色漆黑一片。
我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掙開了眼。
隻見天帝守在我的床榻旁,明顯看出他哭過了。
一時間我有些恍惚。
身子格外的輕盈,什麼也不痛了。
眼見著天帝眉頭顫了顫,我連忙封鎖心神,像是S屍一樣趴在床上。
天帝苦笑一聲,握緊了我的手:“方才我夢見你母親在罵我,看到你站在她身邊哭。”
“月柔啊,什麼時候才能原諒父王,我快撐不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連忙扯著嘴角笑了笑。
“等哪朝撐不住了,我也去吃一口三生果去找你們。”
我偷瞄了天帝一眼。
隻覺得他這般溫柔,陌生又熟悉。
心撲通跳著,卻還是不願睜眼與他相認。
天帝日復一日的伺候我,便是連事務也搬到我殿內,恨不得到哪都帶著我。
他雷厲風行處理了當初輕慢我的女侍,往日我不受寵的謠言不攻自破。
原來不是恨,而是愛到恐懼,無法見我。
沒多久鳳羽再次來到九重天。
她大敗魔界,為鳳族雪恥。
如此她再也不需要用婚事求人,便是嫁不嫁人往後也不必煩擾了。
而這次來,她也來見了我一遭。
滿眼都是愧疚,說著當初不應該打我,也不該大放厥詞。
“此次我大敗魔界,尋了一寶藏。”
“這喚作留影珠,隻消看一眼便可以看到心心念念之人,有此物,月柔何必留戀夢境?”
“快些醒來,別叫你父王心焦難過了。”
她揉了揉我的臉頰。
裝S的我聽到這話心中顫動。
娘親、娘親……
我不要她的相貌在我的記憶裡漸漸模糊!
眼見著爹爹隻要拿走,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可是真的?!”
這下子,大家都愣住了。
8
天帝怔怔的看我,險些沒拿穩手中的留影珠。
一開口,眼淚竟是失控洶湧。
下意識抱緊了我,將我SS扣在心口,一聲聲說著"沒事就好"。
鳳羽笑了笑,朝我微微頷首。
這次是她識相離開。
而我對天帝突如其來的懷抱有些抗拒。
下意識伸手一推,他有些意外和難過,卻也笑著任由我推開。
眼下,他當真成了娘親說的那般,不會再要我難過。
若是我們之間得有一人難過受罪,那也必當是天帝了。
我吸了吸鼻子。
垂頭看著懷中的留影珠,眼淚啪嗒啪嗒滑落。
“娘親!”
“天帝你看,留影珠真的可以浮現出心愛之人的相貌!”
天帝頓了頓,苦澀的點了點頭,看著我手中的留影珠,亦是淚流滿面。
“我也是有福氣,許久不見她了,昨夜竟是夢見了阿雲,也在這留影珠中看到她。”
“謝謝月柔。”
“不過你我也不必這般生分,你喚我父王便好,若你還是喜歡喚我爹爹,那就喚作爹爹。”
我搖了搖頭,抱緊了懷中的留影珠。
“那日我便在心裡發誓,再不喚您一聲爹爹。”
“在我心裡您便是天帝,喚作天帝亦是對您的敬重,您不會怪我吧?”
天帝張了張嘴,欲語還休。
最後勉強拉住我的手點頭。
我抽開了手,倚在了一旁,思緒飄遠。
“吃了三生果後,我便夢見了娘親,那三生果要我回到了最幸福的時光,那便是娘親抱著我在懷裡哄的時候。”
天帝一怔,簌然看向了我:“那日你問鳳羽幸不幸福,難道是想知道何為幸福?想知道在彌留之際,能見到什麼?”
我點點頭,臉頰貼著留影珠。
可涼飕飕的,沒有一絲暖意。
我忍不住有些難過,被天帝揉了揉腦袋。
他道了一聲抱歉,乞求著我的原諒。
我什麼也沒說,看著留影珠娘親的眉眼,片刻後才開口。
“我不怪您了。”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是為了娘親,是她要我留下來陪你的。”
天帝聞言,別過臉。
眼淚順著他的下巴滑落。
如今誰人都知天帝寵我入骨,這萬神殿也熱鬧了起來。
喜鵲還是那麼不愛說話,眼裡隻有活。
我有時候總會想到小圓。
她弟弟是個殘廢,眼下姐姐沒了,他又該如何是好。
等我找到喜鵲,說要去見一見小圓的弟弟時,喜鵲愣住了。
猶豫片刻後,朝我點了點頭。
可小圓口中的老家卻是一片殘破,什麼都沒有了。
我站了許久,忽而轉頭看向喜鵲。
“當初偷走我仙骨的人,可是小圓?”
……
喜鵲意外的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其實得知自己仙骨被奪後,我心中大約知道是誰所為。
那日,小圓忽而對我很好。
細心伺候我,還給了我許多好吃的。
見我吃完後她忽然流著淚,說著睡一覺就好。
可等我醒來卻痛到想S,自此身子一落千丈,再也好不了一點。
便是怎麼修煉也停滯不前,長得也比旁人慢。
那時,我身邊隻有小圓。
我依賴她,信任她。
曾想過就算是在萬神殿自生自滅,也至少有她陪著我。
可她卻早就背棄了我。
我垂著頭,取下頭上她給我做的木簪。
萬神殿誰都能欺負我,便是要些衣服發簪都會被刁難。
她這才罵罵咧咧的給我做了一根木簪,而我一直戴到現在。
“天帝深知她心思不純,便處置了小圓,後來得知是她偷了您的仙骨,都要氣瘋了。”
“可當初您曾為了小圓與他發脾氣,天帝知曉您在乎小圓,怕你傷心便也什麼不準我們透露,沒成想您自己猜到了。”
我一怔,不由得笑了一聲。
也沒有說什麼。
將發簪放在地上,頭也不回的離去。
這一次轉身,亦是新生。
屬於我的故事重新開始。
如母親所言,我會隨自己的心意而活。
而旁人,也都是"再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