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陛下同我想象當中的不太一樣,他不會說情話,也不經常關心我。
我和他就像是君臣,不太像是夫妻。
即便他經常來尋我,即便我們可能會多說那麼一兩句。
我們之間,好像總隔著一層簌簌而落的雪,雪中隔著多年的寒。
我不敢說心事,遂換了面上顏色,撐起一抹笑。
「有些念家了。」
靜妃又被我克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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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無罪,但也不無辜。
他知道我顧左右而言他,就沒順著我的話題,隻是有些奇怪,「靜妃薨逝,你不該欣喜麼?這樣往後便不會有人來欺辱你了。」
我面上的笑僵了一瞬,語氣也有些不悅,「陛下身為天子,怎可說出如此幸災樂禍的話。靜妃欺辱我,是她失禮在先。我若是欣喜,那便是我無教在後,又有何可幸?」
錫澤顯然一愣,畢竟自我進宮以來,便再也沒有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剛想跪地請罪,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臂。
他竟然也罕見地笑了,一如當年。
「倒是有些懷念,原先你如此教訓朕的時節。」
這一剎那,我才恍然發覺,並非是他變了,而是我變了。
我變得畢恭畢敬,變得乖乖巧巧,變得畏懼和膽怯。
想明白這些,我隻覺心裡驀地一痛。
再抬眼對上他那平和的雙眸,總有些不自然。
我別過臉去,想要說些謝主不罰的官話,卻如何也開不了口。
他從後面環住我,「莫要不開心了,是她吃飯噎住,巧合而已,與你無關。」
正是因為是巧合,才與我有關。
我隻能輕嘆一口氣,「陛下說的是。」
十三
我本以為靜妃一事過後,宮中應當是人人自危。
但顯然總有些自詡命格不凡的人,要來我面前舞上一番。
貴妃娘娘,家裡三代參軍,父親為一品大將軍,位高權重屬實夠硬。
上次在百花宴上,貴妃因著天寒地凍,就沒來湊這熱鬧。
但聽聞陛下這位常年不留宿後宮的主兒,常來我朝露殿做客,她便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我能理解她的心思,畢竟錫澤相貌上乘,氣度無雙。
換誰,誰也不想讓別的女子分一杯羹。
但可惜,我這幾日心情不好,誰也不想見。
畢竟這會兒要是再克S誰,我恐怕當真受不住那麼多人命債。
貴妃自然不是善罷甘休的主兒,所以趕在年宴之後,她便在宮道上攔住了我。
貴妃,趾高氣揚目中無人。
所以一見面,她就要給我一巴掌。
我啊,丞相之女貴極無雙。
自然就SS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高高落起的手,輕輕按了下去。
「新歲之夜,娘娘何必這麼大的火氣。」
我抬眸看她,語氣淡漠。
貴妃顯然是被我的傳聞誤解了,以為我就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小災星。
但旁人罵我,說的是事實,我無言可辨。
至於動手,就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了。
她似乎不敢相信我會鉗制住她的手,但抽了半天沒抽出來,隻能作罷。
「還不把本宮的手放開!你算什麼東西!什麼災星,頂多就是一個狐狸精!」
我位分低微,掌不了她的嘴,更不想和她一樣,成為一個胡攪蠻纏的瘋婆子。
我衝身後的春桃說,「先回宮。」
貴妃氣急敗壞,「你站住!本宮不準你走!」
我懶得理她,隻禮數周全地和她行了禮,也不管貴妃的喝止,就徑直走上了夜色。
這點小性子,我想我爹應當能夠替我擺平。
春桃被我這氣場鎮住了,忙不迭地跟我回到了朝露殿。
到了殿內,她說,「我可從未見過娘娘這樣氣派!」
氣派麼?
我可不覺著哪裡氣派。
十四
第二日,這件事就傳到了朝堂上。
我聽小太監打聽來的消息說,我爹當朝衝將軍發難,朝中一半的人都是我爹提拔的學子,自然幫著我爹眾口討伐。
陛下當朝表示,貴妃言行無教,降位為妃。
這當中有沒有借坡下驢的意味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在第三天,貴妃S了。
毫無徵兆,突然暴斃。
當時我正在修剪花枝,聽到這個消息,我先是一愣。
若非春桃來得及時,隻怕那剪刀就要將我的尾指給剪斷了。
前朝因此亂成一鍋粥,說是我這個災星,克S了兩位重臣的愛女,執意要把我處斬。
老國師力挽狂瀾,說我隻克夫不克妻妾,兩位妃子之S,確實是與我無關。
聽聞他說完這話之後,陛下的臉黑了一瞬,才揮手說散朝。
這些事弄得陛下焦頭爛額,倒是許久未曾來我的朝露殿了。
後宮近來倒是安靜了不少,大抵是因為兩位命最硬的都被克S了,這些人自然就消停了一點。
哪怕是老國師說妃子之S與我無關,朝中的臣子還是喋喋不休,生怕自己的愛女被我殃及。
陛下沒有辦法,就做出來一個駭人聽聞的決定。
他同臣子說,決定遣散後宮。
這話一說,前朝沒有什麼表態,反倒是後宮炸開了鍋。
齊齊上帖子給勤政殿,說自己想要出宮。
妃子們都怕S,所以陛下就頒布了聖旨,讓各家領各女。
剩下的一些歌姬舞姬,陛下也都賜了金銀,給她們尋了安生之地。
皇帝為了丞相一諾,決定娶我這個災星。
又因為我這個災星駭人,決定遣散後宮。
這一行徑被天下人連聲稱頌,直道是天下明君,連我爹都覺著盛世可託了。
至於我,則成為青史上第一個,讓所有秀女不敢進宮的妃子。
門前的雪化了又落,如此重復到三月,我才看見了錫澤的身影。
草長鶯飛時節,瞧花草都覺著喜愛,更別提是我心心念念的人了。
是陛下先開地口,他說,「念念,你做朕的皇後吧。」
我想,後宮就我一個人,當不當皇後也沒有區別。
何況陛下並沒有給我拒絕的打算,因為他是帶著聖旨來的。
我覺著奇妙,畢竟我是第一個用克S別人的方式,當上皇後的女子。
如此,倒也算是傳奇了。
十五
日子和和美美地過下去,我對陛下那些妄念,便在這春暖花開的時候,如野草瘋長了起來。
但正因為日子太美好,我卻開始害怕了。
我害怕那一天,國音寺的鍾聲突然響起,將我所有的美夢打得七零八碎。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幾乎是晴空霹靂,將我從這場幻覺中拽了出來。
那是我當上皇後的第二年,錫澤和我決定要一個孩子。
而我,正好有了身孕。
因著進宮那年,我落入冰湖寒了身子,有身孕是極難。
得了這個消息之後,太醫便讓我好好休養,不要再沾染風寒,免得動了胎氣。
當時我沒想那麼多,隻想快些去和錫澤說這件事了。
沒有人知道那時候我有多幸福,因為,我也可以兒女繞膝了。
我不是災星,我也不必孤獨終老,我可以和自己心愛之人,有一個心愛的孩子。
所以我去了勤政殿。
大太監認識我,知道我是知根知底的人,就沒攔著我。
我悄聲進去,想要給他一個驚喜,先看見的卻是老國師的背影。
「陛下當年一個玩笑,未曾想倒是一個好計謀。」
瞧著兩人是在商量國事,我便沒有再聽的打算,便想抬步就走。
也許我當時轉身就走的話,或許就沒有那麼多痛不欲生了。
但可惜,錫澤後面的話,卻讓我停下了腳步。
「國師何必取笑朕,朕也是因為一時惱火,才讓國師編撰出來災星一說。」
「……」
編撰,災星。
這兩個詞像是一對镣銬,將我的雙腳牢牢綁在原地。
我聽見了一場彌天大謊,聽見了我這數年來背負的一切自責與懊惱,隻是因為一時惱火,而編撰出來的卦象!
很多年前,陛下向先帝求娶我被拒。
他便心生一計,讓老國師給我編一個嫁誰誰S的災星之說。
那之後,他在權勢裡浮沉,早已失了本心。
甚至利用我嫁人,將我的婚事當做一場棋局,除掉了盤根朝堂的棋子。
最後又裝作大義凜然的模樣,以仁慈之名接我進入後宮。
如此就罷了,他還算計好靜妃和貴妃,知道這兩位的性子會來和我爭鬥,便借機除掉了她們。
所有的一切,因為災星的籠罩,而成為一場無法評定的自然。
隻有我,隻有我知道,這些年來我背負的是什麼樣的沉重與艱澀。
也隻有我知道,這些年來,我爹娘為我愁白了多少頭發。
他怎麼可以!又怎麼敢——將我的婚事,當做一場玩笑和博弈。
我幾乎站不穩,眼淚也強在眼眶裡打轉。
我隻有一個念頭,我要離開這裡,我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再也不想。
十六
我倉皇從這裡逃離,卻驚起了殿內談話的兩人。
沒等我走出勤政殿,身後就被人抱住了。
錫澤身上的龍涎香竄入鼻尖,我原形畢露,發了瘋地想要從他懷裡掙脫開來。
「你這個騙子!你放開我!」
單從這句話來看,錫澤就已經知道我聽見了多少,可他雙臂越收越緊,幾乎要讓我喘不過來氣。
「你要去哪裡?天下之大,除了朕,還有誰敢收留你?」
這話與我而言,無異於火上澆油。
我幾乎泣不成聲,眼淚和怒火在面上扭曲——我也管不著自己有多狼狽了,我隻想狠狠地罵他。
可我抬起頭,卻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正因如此,我對他的恨意便又多了幾分,恨到我肝腸寸斷,撕心裂肺。
這麼多年我爹為了讓我能嫁出去,嫁個好人家。
他和我娘教我改性情,斂驕縱,收稜角,謙恭柔順,知書達禮,為的就是能夠規避災星之名,成為世人眼中的貴女模樣。
我一一照做,改得連我自己都忘了原先是什麼樣子。
可事到如今,卻告訴我,這隻是一則謬言。
隻是一則謬言,就讓我背負五條人命!
「陛下,你覺著很好玩麼?」
他沒有說話,隻是緊抿著唇看我。
我隻覺著氣血攻心,而後腹下一熱,就失了意識。
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