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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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想醒過來。


 


但我還是無可避免地睜開了眼。


 


他坐在我的床畔,周身滿是疲憊的華貴。


 


即便是這個時候,他也如山嶺一樣偉岸和挺拔。


 


他說,「孩子……」


 


「滾。」


 


我隻對他說這麼一個字,極盡尖銳,無禮無教。


 


他還是在床畔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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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走,我就S給你看。」


 


用自己的生命去威脅別人,是極其愚蠢的事情。


 


但眼下,我隻有這麼一個東西了。


 


他果然沒有再逗留下去,隻是替我捻了捻被角,就起身離開了這裡。


 


幾乎是他身影剛出卷簾,破碎的抽泣聲就蔓延在這座宮殿裡。


 


我相信他一定聽見了,我很想隱而不發,可我實在是控制不住。


 


我恨這段歲月,也恨自己太易動氣,才讓我的孩子就此離世。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總歸是將眼淚都哭幹了,哭到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著的時候,他會來我的床畔坐著。


 


幾乎是察覺到我有醒來的徵兆,他便會起身離開。


 


好幾次我都閉著眼,等他默默離開,才睜眼起床。


 


他若不走,我便永不睜眼。


 


我不想看見他,一次也不想。


 


娘親聽聞我小產之後,就匆匆忙忙地進宮來服侍我。


 


我很想在她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一瞧見她頭上花白的發,眼淚便克制不住地流下來。


 


我一哭,我娘也跟著我哭。


 


她說,「還會有的,念念,莫哭了,你一哭,娘心裡疼。」


 


我啞聲搖頭,「不會有了,不會再有了。」


 


十八


 


我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和我娘說,我要回丞相府。


 


皇帝不同意,我爹就帶著一半朝臣,烏泱泱跪了一地。


 


皇帝松了口,也罷了我爹的官,才讓我回府待了半月。


 


這下饒是我不說,我爹娘也知道我小產一事,是和皇帝有關。


 


回到府上,我爹看我的第一眼,兩眼就紅了。


 


他一個勁地說,念念受苦了,念念受苦了。


 


我苦什麼?


 


我隻是覺著心酸。


 


我爹啊,三朝老臣,卻因為我這一位災星到處奔波。


 


他辭官,理應是萬種風光,高耀門楣。


 


但他卻隻是撐著枯瘦的身子,跪了半晌,向皇上求了一樁我的婚事。


 


我的心都快疼碎了。


 


可我爹隻是悔恨地說,「早知道如此,當初還不如不嫁權貴,天地自有去處。」


 


我搖搖頭,我很想任性地說,我不想回皇宮了。


 


可我知道,錫澤是皇帝,我爹是臣子。


 


我爹為了我已經損了名聲,此時再讓我爹與錫澤抗衡,無疑是讓我爹一生心血付諸東流。


 


我笑著說,「爹,我就是身子憔悴,和權貴無關,你莫要憂慮了。」


 


他不信。


 


我就勸道,「如今你辭官了也好,帶我娘去江南逛逛,也好過一生困在這皇城裡面。」


 


許是我裝得太像模像樣了,抑或者我爹也知道,沒有半分辦法將我救出皇城了。


 


所以我們隻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等著半月之後,宮轎來接。


 


十九


 


我回了宮,認了命。


 


他倒是知道我不想看見他,最多隻是站在我宮殿前望幾眼,和我的目光對上,就轉身離去。


 


偌大的宮殿裡,隻鎖住了我和他這對怨偶。


 


他愛我嗎?我不想知道。


 


就這樣,我在這宮裡面又待了一年。


 


寒來暑往,青松落色,我已經二十三歲了。


 


光陰會消解憤怒,但卻不會再滋生妄念。


 


近來,我同他倒是能夠說上一兩句話,無非是他來問我後宮的事務詳情,我將賬冊拿給他看。


 


他看完之後問我幾句,我答幾句。


 


原先我和他是隔著雪隔著寒,現下我和他之間寒意消減,卻已經是寸草不生,一派荒蕪。


 


他說,「朕要去巡視疆土。」


 


我松了一口氣。


 


「你陪朕一起,」他抬眼看了我,又迅速收回目光,「收拾些吧,不日啟程。」


 


這便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我斂下眉目,盡職盡責地扮演好一個皇後。


 


我二十三歲這年,他二十八歲。


 


後宮無嗣,是為國之大患。


 


不少人讓陛下廢除皇後,但全都被他壓了下來。


 


我說不準他的想法,但也慶幸他沒有逼我再生孩子。


 


我跟隨他去往大慶朝的大江南北,疆土上並非處處皆繁榮,少有幾座州府內是一片烏煙瘴氣,水災和幹旱輪流上演。


 


怪不得陛下成天待在勤政殿裡——王朝之大,九五之尊,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執掌的。


 


他隻是斂著眉,如一柄利劍,立在我身側。


 


我同他一起被萬民頂禮膜拜,不覺與有榮焉,隻覺自己是徒有其名。


 


我可沒有為這些百姓做些什麼,我是這世上的災星,是萬人唾罵的對象。


 


不是嗎。


 


二十


 


許是陛下看出來我在一旁出神,就帶我去了一座殿宇。


 


這宮殿蓋得氣派,裡面卻全都是災民難民。


 


這些人見著我先是一驚,就在我以為他們會罵我災星,將我趕出去的時候,卻瞧見他們全都跪了下來。


 


我和陛下是微服私訪來此,他們也認不出我是皇後,緣何下跪行禮?


 


我聽他們說,「菩薩下凡了!菩薩下凡了!」


 


菩薩?


 


什麼菩薩?


 


我回過頭,就見錫澤立在遠處,笑意淺淺地看著我的身後。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看見殿宇之中掛著一幅巨畫。


 


畫上女子冰肌玉骨,是體若驚鴻,秀如素霓,精妙無雙。


 


那是我。


 


那畫,是陛下少時為我畫的。


 


如今再觀己身,已然沒了那般清雅的氣度,是憔悴朱華,白發添愁。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娘,她比畫上的神仙還要好看哩。」


 


不知誰的聲音,驚醒了我的思緒。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就瞧見一個三歲多的孩子,怯生生地望著我。


 


她娘攙著她,衝我行了禮,才露出一個腼腆羞澀的笑。


 


陛下走過來牽著我,他告訴我,這原是忠勇王的地界,眼下同別人的封地合並了。


 


我問道,「忠勇王是誰?」


 


沒等他答話,廟宇裡面的難民就說,忠勇王作惡多端,剝削百姓,為王幾年是暴虐無常,窮兵黩武。


 


百姓民不聊生,多虧了畫上的菩薩,降罪於斯,才讓罪惡多端的忠勇王,暴斃身亡。


 


這下我知道了,忠勇王就是我的第一任亡夫。


 


我恍恍惚惚地從殿宇裡面出來,錫澤跟在我的身側,形影不離。


 


他沒說話,接著帶我去了大將軍扎駐地和他長兄的封地。


 


我親耳聽見這幾位亡夫野心勃勃的劣跡,看萬千百姓眾口株罰,說是菩薩顯靈,才讓他們近些年過上了好日子。


 


錫澤和我說,「那些殿宇行善的名義,全都是皇後的旗號。天下除了野心勃勃的叛黨罵你災星,世人都將你稱作活菩薩。」


 


我不敢全信,卻也不敢全疑。


 


隻是心裡沉甸甸的,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看遍江山的洲洲府府,陛下便帶著我回京了。


 


路上,我問他,「那兩位妃子的S呢?她們也沒做錯什麼。」


 


陛下笑笑,「戶部尚書貪汙受賄,其女隻是他用來探聽消息的。將軍野心勃勃,貴妃自然也是他的棋子。」


 


戶部尚書和將軍,在這年初,確實是被他解決了。


 


可他也確確實實地騙了我。


 


「念念。」他突然這樣喊我。


 


我氣息一頓,沒敢應聲。


 


「如果不S了那些人,你知道會有多少黎民,會因此顛沛流離麼?」


 


他已經稱帝十年了,周身再沒有少年時節的儒雅之氣了。


 


我望著他,是滿眼陌生,卻又格外熟稔。


 


我們都長大了。


 


「朕不會說情話,朕承認辱沒你的名聲是錯,但朕不後悔。如若你因此怨恨朕一輩子,那朕無話可說。」


 


他掀簾,將目光落在蒼生之上。


 


比起天下蒼生,我的怨恨確實不值一提。


 


是了,辱沒我的名聲,卻能夠救了更多的黎民百姓,定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所以他不後悔。


 


自入宮起,我就知道,他是九五之尊。


 


我說,「可是錫澤,我隻想要一個對不起。」


 


「……」


 


我隻想要一個對不起,可他從來沒有說。


 


幾乎是這句話剛說出口,我的眼眶就紅了。


 


他那帝王威嚴忽而就散了,慌慌忙忙地從袖中掏出帕子來給我擦眼淚。


 


他那張薄唇,啟了又閉,閉了又啟。


 


讓他說出對不起,簡直是比登天還難。


 


哪怕他知道錯在己身,知道那些年歲我到底背負著什麼樣的罵名,可他還是硬著心腸,視而不見。


 


如若帝王之愛便是這樣生硬悽寒,那我也不屑再捧起來。


 


不如就這樣相敬如賓地做一對君臣夫婦,不必再多生妄念。


 


我閉目不言,心如S灰。


 


可他的聲音,卻在顛簸的馬車中響了起來。


 


「對不起,念念。」


 


他卸了驕傲,將我捧在掌心。


 


正因為道歉如此艱難,所以才越發可貴。


 


很多時候,讓人心灰意冷的不是他的選擇,而是他的態度。


 


而我,要的隻是他的態度而已。


 


我是災星。


 


是亂臣賊子眼中的災,是九五之尊掌上的星。


 


倒也算是,因禍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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