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是剛走出門外，抱著我的人突然停下。
淚眼朦朧間，我好像出現幻覺，看見了王爺爹爹。
王爺爹爹的表情很陰沉。
看一眼我身後，甚至還會說話。
「周大人，這是要帶小女去哪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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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幻覺。
真的是王爺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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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還跟著朝陽公主、歲山和一些侍衛。
大約王爺爹爹帶的人多，抱我的人愣住了。
我趁機咬了他一口。
趁他吃痛，我扭動身體掙脫鉗制，衝向王爺爹爹。
他的狐裘好暖。
將頭埋進他懷裡，我終於安心一些。
但眼淚流得太厲害，我不敢抬頭看。
隻能聽見他聲音冰冷。
「周大人，你能短短三年做到大理寺少卿，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你放心，看在你生了阿杳一場的份上，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
他並不多說。
轉身抱著我上車。
將我抱在懷裡，輕輕拍著。
「阿杳不怕，爹爹在的。」
我已經不怕了。
隻是冷靜下來以後，一想到王爺爹爹為什麼看起來總是苦悶的，我就有些難過。
「爹爹是因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以前才不想喝藥嗎？」
王爺爹爹拍我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眉眼忽然柔和下來。
「抱歉，我並非有意隱瞞，應該早一些告訴你。」
「我曾經的確有一個女兒，她叫歡兒，若她還活著，應該比你大一歲，你得喚她一聲姐姐。」
「但歡兒性子跳脫，阿杳你敏銳、聰慧，她是她，你是你，你們不同，我從未將你當成她的影子。」
王爺爹爹的聲音越發平緩。
「今日之事，是朝陽之過，若非她私自帶你出府，你也不必遭受這一場罪。」
「你放心，我會罰她的。」
王爺爹爹要罰朝陽公主？
會用戒尺重重打她的手心嗎？
「不要。」
我慌忙搖頭。
回憶起在雲舟樓中，她一模一樣苦苦的眼神。
我將臉埋進王爺爹爹懷中。
「是舊爹爹壞，公主很好，她也是好人。」
這句話引起爹爹一聲低笑和輕咳。
好一會兒，他才點頭。
「好，阿杳說不罰，那便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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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樣說。
但下了馬車看見朝陽公主時，王爺爹爹還是重新冷下了臉。
他冷冷看朝陽公主一眼，並不搭理。
就連朝陽公主在他身後喚她「王兄」，他也當做沒聽見一般。
甚至讓人關了大門，不讓朝陽公主進來。
爹爹有事要忙，要去書房。
我被歲山抱回院子。
歲山話少，一路上都很安靜。
折騰一天，我也有些困了。
眼皮耷拉著，沒什麼精神。
可就在快要走到院門口時，他突然停下。
突兀道：「阿杳小姐，謝謝你。」
不太明白，我撐起頭看他，「為什麼謝謝我？」
卻見他低垂下眉，很輕很輕地勾了一下唇。
「王妃去世早，自從歡兒小姐也去世後，王爺很久沒有開心過了。」
歲山很冷。
雖然我知道他不討厭我，上次還主動提出送我長命鎖。
但他說話是冷的，做事是冷的。
和王爺爹爹相比，我有一些怕他。
可今天的歲山，有點像王爺爹爹。
不冷。
語氣平緩，聲音很暖和。
他說，王爺爹爹這些年很不容易。
說朝陽公主也過得很苦。
還說：「三年前，朝陽公主帶歡兒郡主去白馬寺上香，恰巧遇見景王造反，被抓去當人質。」
「景王用公主和郡主的命，威脅王爺要麼開城門，要麼飲下毒酒。為了護住城中百姓，王爺選擇飲下毒酒，可歡兒郡主還是沒了，就連朝陽公主也小產再不能生育，同驸馬和離。」
「自那以後，王爺和公主都很自責，一個自責當年應該代替郡主S在景王劍下，一個自責當年不該帶郡主出城上香，愧疚讓兄長痛失愛女，因此他們一個厭世，一個行事偏激，對兄長之事過分在意。」
頓了頓，他苦笑一下。
「王爺怕苦，從前歡兒郡主也愛用糖哄王爺喝藥，聽說那日你也用糖葫蘆勸王爺喝藥，公主這才誤會的，你別怪他。」
第一次聽歲山說那麼多話。
我其實聽不大懂。
可莫名的，我明白他的意思。
於是我強撐著精神點點頭，大膽地將他緊皺的眉頭撫平。
「嗯，不怪的。」
「王爺爹爹有我了，公主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歲山也很好，不用自責。」
微微一愣，歲山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隨即像冬雪融化，笑容濃了些。
好一會兒，回答聲輕不可聞。
「好。」
「謝謝你，阿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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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之後，王爺爹爹好像忙了起來。
每天很早就要出門。
教我認字的事，隻能交給新來的夫子。
朝陽公主幾乎每天都要來。
但王爺爹爹吩咐過，沒人敢讓她進來。
進不來，她也不走。
就坐在馬車裡，等在王府大門口。
我也不敢讓她進來。
但王爺爹爹沒說我不能出去。
於是，每天課業後，我都將午飯打包帶出門。
吭哧吭哧爬進朝陽公主的車裡頭。
第一天爬車，朝陽公主很驚訝，很不自在。
更不太敢看我。
別開腦袋，別扭地說：「天那樣冷，你出來做什麼？」
看我將熱騰騰的飯菜擺滿小桌案。
她更不自在了。
扭捏一瞬，忽然道歉：「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昨日我應該多留幾個人的。」
我搖搖頭。
大方地原諒她：「那今天開始，我們就和好啦。」
第二天爬車。
她還是有些尷尬。
問我：「不是說讓你別來嗎？」
「趕緊回去，凍壞了我可不負責。」
我不走。
一邊吃一邊問她：「公主你喜歡吃什麼？明天我帶你喜歡的菜吧。」
她沉默地看了我很久，才端起碗筷。
「酸辣魚吧。」
……
「還有，別叫公主，叫我姑姑。」
第三天。
爹爹回來的時候，我和姑姑已經吃完酸辣魚了。
酸辣魚好辣。
車裡的茶水都喝完了，我和姑姑還是被辣得跺腳。
一聽見王爺爹爹的聲音，我便迫不及待跳下馬車，抓緊爹爹的衣袖。
「爹爹，好辣好辣！我要喝茶，喝涼的。」
我被辣到眼眶紅紅，狼狽地不住倒吸涼氣。
「姑姑也好辣，讓她進去喝杯茶吧。」
爹爹又好氣又好笑。
回頭看了一眼同樣眼眶紅紅、倒吸涼氣的姑姑。
眼神雖然涼涼的。
但到底沒有拒絕。
淡淡道：「進來吧。」
被爹爹牽著往府中走，我回頭看了一眼跟上來的姑姑。
默默在心裡給自己豎了一個大拇指。
可還沒來得及高興。
忽然看見姑姑腳步一軟，暈了。
我嚇壞了。
王爺爹爹的臉色也瞬間煞白，大喊：「府醫，府醫呢？」
歲山更是上前一步，將人抱住衝進府裡。
府醫來得很快。
一番把脈扎針，姑姑也很快醒來。
隻不過聽了大夫的診斷。
還沒說話，她眼眶先紅了。
好久。
才不敢置信地高興地說：「王兄，我、我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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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姑姑和離後還未成親。
但有了身孕，她和爹爹都很高興。
歲山也很高興。
紅著眼睛，高興得像要哭出來似的。
爹爹吩咐他送姑姑回去，他都差點摔倒。
直到將姑姑送上車，才想起來回身過來。
動容地說：「阿杳小姐，謝謝你。」
我眨眨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爹爹，不明所以。
爹爹卻笑著點點頭，很認同。
「阿杳是福星。」
福星？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爹爹好像總喜歡哄我呢。
這天之後，姑姑因為要安胎，不再來了。
爹爹仍舊很忙。
直到宴會前一天才得空。
宴會那天，來了很多人。
爹爹牽著我的手，帶我一一見過。
姑姑又牽著我，去了夫人們的席上。
奇怪的是……
明明賀禮早就收過，夫人們卻還是一個個地往我懷裡塞玉墜、金子。
然後哄我：「瑞王殿下家的小福星，能否說句吉祥話聽聽？」
我不太懂。
但照做。
以至於再回到爹爹那兒時，脖子上、腰間、懷裡，都塞滿了夫人們送的禮。
「爹爹……」
禮物太多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看穿我的心思，爹爹笑著將我抱在膝頭坐下。
「不必受之有愧，大家都很喜歡你。」
他話音落下時，歲山忽然湊上來，在他耳邊低語。
爹爹看我一眼，安靜聽著。
待歲山走後，他低垂眉眼，輕聲說：「周畿拋妻棄女，勾結戶部尚書、賄賂丞相, 陛下撤了他的職，將他打入大牢，過幾天就要將他流放，阿杳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我愣怔片刻, 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我問爹爹：「流放？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嗎？」
爹爹點頭：「嗯, 很遠，再也不會回京城了。」
可能我真的壞壞的吧。
聽見他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點都沒有難過。
但想了想, 還是再問爹爹：「我能去看一看他嗎？」
沒有問我為什麼？
爹爹隻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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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畿流放出城那天, 爹爹將我帶去了城門口。
囚車鎖著他出來的時候, 城門口已經圍了好多人。
都是聽說他為了當官，娶高門小姐, 拋棄妻女，來扔菜葉子的。
大家好像都很討厭這樣的行徑。
囚車停下時。
他身上已經掛滿了菜葉子和臭雞蛋。
但看見我走近。
他原本S氣沉沉的眸子, 忽然升起點點希冀。
「阿杳, 是爹爹糊塗！」
「爹爹不該為了富貴, 將你和你娘扔在獻州不管不顧，可我隻是想在京中穩定後, 再將你們接來京中。」
「阿杳，瑞王殿下待你那樣好，你能為爹爹說說情嗎？」
我沒有回答。
從自己的錢袋子裡拿出三文錢, 塞進他⼿中。
轉⾝離開時，忽然聽他在⾝後大聲叫我。
「阿杳。」
我回過頭, 隻見他眼眶通紅，像是要哭了。
「你、你……怨爹爹嗎？」
他說完，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臉。
仿佛想從我的表情⾥看出些什麼。
但沉默一瞬, 我隻是問：「你知道西街的糖葫蘆多少錢一串嗎？」
⼤概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
他愣了愣，隨即回答：「三文……」
「不是三文。」我搖搖頭, 「是五文哦。」
其實那天, 他給我三文錢讓我去買糖葫蘆，我就猜到他想扔掉我。
因為西街好遠。
我第⼀次來京城，根本不知道西街在哪裡, 隻能一路問、一路跑。
我的腳被磨得好疼，鞋也跑掉了好多次, 但我不敢停。
還在⼼裡給他找了好多好多借口。
可得知三⽂錢買不到糖葫蘆的時候, 我就確信了。
畢竟……
「如果你喜歡吃糖葫蘆，怎麼可能不知道糖葫蘆不是三文錢，是五文錢呢？」
不過沒關系。
老板看我可憐, 三⽂錢賣給我的糖葫蘆，爹爹很喜歡。
不再看他。
說完這句話, 我便奔向馬⻋邊的爹爹。
⾝後，他似乎極輕地說了句什麼？
但我不想知道，也不好奇。
被爹爹抱進⻢⻋, 溫柔地擦去頭發上的霧水時，我的心踏實極了。
外⾯，歲山似乎在笑：「王爺, 烏金草今⽇一大早就回來了，解藥做好了, 咱們王府今日又有一個好消息呢。」
爹爹也看著我，笑容越發溫柔。
「都是託阿杳的福。」
「⾛吧，回家吧。」
我開心地笑了。
好。
回家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