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年紀大,睡著不容易。
被我派人喊起來,滿肚子怨氣正無處發泄呢。
他們剛踏進前廳,便對著秦母與秦溫書厲聲斥問:
「溫書,明年春闱在即,你為何擅自停了族學?你是要斷送秦家子弟的前程,毀了秦家根基嗎!」
「大半夜的竟敢撤去祭祖香火,你瘋了不成!」
「我們住的宅子,你們說收就收!天寒地凍的,是要將我們這些老骨頭趕去街頭嗎?秦家何時出了你這樣狠心的子孫!」
我靜立一旁,冷眼瞧著秦溫書與秦母在眾人指責中面色慘白、汗如雨下。
秦溫書突然猛一跺腳,擠開人群,雙目赤紅地瞪向我,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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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北雁,你到底想幹什麼?」
竟然問我想做什麼?
自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和離書,示意月影奉上筆墨。
「伯爺既願以宋小姐代我正妻之位,我自當成全。」
「今日請族老在此見證,你我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憑什麼!是我兒要休了你!你想和離?做夢!」
秦母尖銳的聲音傳出,廳中霎時一靜。
下一刻,所有矛頭齊齊轉向我。
「溫書媳婦,你一個商賈之女,能嫁入伯爵府已是高攀,如今竟敢主動提和離?簡直不識抬舉!」
「還不快將宅子地契歸還!如此忤逆不孝,該押去祠堂跪拜祖宗謝罪!」
「老夫人就是太寬厚,才縱得你無法無天!」
我不慌不忙地抬了抬手。
月影應聲捧出一本厚厚的賬冊。
自我嫁入秦家起,為秦家宗親各項開支的每一筆銀錢,皆記載於其上。
「要休我?要我謝罪?可以,」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在那之前,請諸位看清楚——」
賬頁翻動間,白紙黑字記錄的真金白銀,刺得眾人啞口無言。
我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不籤這和離書,就請秦家——將這些年吞下去的銀子,一分不差,全數還來!」
11.
「夠了!鼠目寸光的賤婦,讓你為妾已是抬舉!」
秦母厲聲喝道,保養得宜的手指差點戳到我,「待寶林誕下皇子,往後……往後……」
她不敢再說下去,可那眼底翻湧的野心卻昭然若揭。
宗親們紛紛對視,那些銀子他們可拿不出來。
秦家最德高望重的族老,捋了把稀疏的胡子,拍板定音。
「既然溫書媳婦德行有虧,不願安守內室……那便由她去吧。」
得了族老首肯,秦母一把拽過秦溫書,指著和離書催促:
「快籤!幾兩銀子算什麼?你可是未來的國舅爺,還怕沒有金山銀山?」
「若是小皇子爭氣,說不得……」
她雖然沒有言明,但後面的意思誰不清楚呢?
秦溫書在她煽動下眼神愈發灼亮。
他執起筆,深吸一口氣,最後看向我:
「沈北雁,你可想清楚。這字一落,日後的潑天富貴,可就與你再無幹系了!」
他們都以為是潑天的富貴,可若是潑天的大禍呢?
「你這般磨蹭,是拿不出十萬兩嗎?」
這一年來,填補秦家的銀子都不止十萬兩。
所以這錢,我一定得要回來!
秦溫書被我刺得惱羞成怒,揮筆狠狠籤下名字。
我趕緊讓月影把和離書收好,不能給他反悔的機會。
隨後,我邁步上前,一把抓住宋青苗脖子上的古玉,使勁拽了下來。
宋青苗失聲驚叫。
秦溫書摔筆將她護在身後,對我怒吼:
「沈北雁,字我都籤了,你還敢對苗苗動手?粗鄙惡毒,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宋青苗撫著被勒紅的脖頸啜泣:
「姐姐狠心善妒也就罷了,想要這玉佩,妹妹給你便是,何必出手傷人?」
眾人紛紛指責起我來。
我在他們口中,變得十惡不赦。
拿回自己的玉,倒像是強搶了別人的東西。
該拿的都已到手,我也沒必要爭個口舌。
「限你們三日之內,將十萬兩準備好,不然我定要鬧到大殿上!」
我轉身就走,回屋後立刻吩咐:
「拿著和離書去官府備案,越快越好!」
「還有這玉,送去給魏公公。咱們承了他的情,總要有所表示。」
接下來這幾日,得讓這「和離」的消息傳遍京城。
12.
賞梅宴那日,秦府的馬車特意繞道,停在了我的莊院門前。
宋青苗挽著秦溫書的手臂翩然下車,將十萬兩的銀票丟在我腳下,語帶得意:
「商賈出身就是目光短淺。」
「今日宮中賞梅宴,就要宣布寶林晉位的喜訊。這是秦家的榮光,原本也是姐姐你的榮光……真是遺憾呢!」
她盯著我的臉,期盼能看到我的不甘和悔恨。
可惜,我依舊是風輕雲淡,她注定要失望了。
彎腰拾起那張銀票,對著光細細驗看。
竟是宋家存在通寶錢莊的票據,上面還蓋著宋父的私印。
看來,宋家也將寶壓在了秦雪的肚子上,賭一個從龍之功。
真是……意外之喜。
我眉眼間漸漸漾開清淺笑意。
離開秦府這兩日,我吃得香睡得穩,再不用每日早起打理中饋,不必應付婆母的刻意刁難,更不必照顧秦溫書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神清氣爽,眉眼間盡是疏朗。
今日興起,我還特意梳了個飛仙髻,鬢邊金步搖隨著我低頭抿茶輕輕晃動,流光婉轉。
秦溫書望著我,竟一時怔住,目光裡閃過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豔。
宋青苗看到他這般樣子,嫉恨得差點咬破了嘴唇。
「姐姐莫要裝了,今日由我代你入宮赴宴,你心裡怕是難過壞了!」
她語鋒一轉,瞥向我發間金簪,「打扮得如此隆重,不就是為了惹溫書哥哥憐惜,盼他回心轉意麼?」
聽了這話,秦溫書恍然大悟,眼底頓時湧上幾分藏不住的得意,連腰背都挺直了些:
「我早知你會後悔……可惜今日已答應帶苗苗入宮。下次若想回去,你總得先向母親賠罪,再求得族老們原諒……」
「行了,再不走,宮宴可要遲了。」
我打斷了他的自以為是,揮手讓月影送客。
望著馬車遠去揚起的輕塵,我倒真生出幾分好奇。
今日我不去賞梅宴,秦雪還會不會按照原計劃,把目標轉移到宋青苗身上呢?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一邊是放在心尖上的義妹。
秦溫書又該如何抉擇?
很快,我就知道了他的選擇。
13.
秦溫書帶著宋青苗漫步在梅林。
昨夜的一場雪,襯得枝頭紅梅愈發奪目。
宋青苗的目光並不在紅梅上,她一心隻等著在秦雪面前亮相。
她與秦雪也算是老相識。
這位即將晉升的寶林妹妹,肯定能當眾給她一份體面。
秦家這些年起落浮沉,她先前退了與秦溫書的婚約,如今又無名無分地頻頻出入秦府,名聲早已所剩無幾。
此番秦溫書與沈北雁和離之事,傳得滿城風雨。
她原以為掃清了障礙,卻不料眾人投來的目光並非羨慕,而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疏離。
即便她強笑著主動問候,那些夫人小姐也隻客套兩句便借故離去,留下她獨自站在雪地裡,指尖冰涼。
她悄悄去拽秦溫書的衣袖,指望他為自己解圍。
可這位伯爺正對著一樹紅梅吟詠新句,全然未覺她的窘迫。
她隻得咬牙忍著,將所有希望寄託於秦雪身上。
隻要秦雪在眾人面前抬舉她一句,這些眼高於頂的貴女們便不得不低頭!
她正暗自氣悶,卻見秦溫書忽然快步朝不遠處走去。
原來是有幾位相熟的年輕勳貴,正聚在梅樹下談笑。
秦溫書本想上前寒暄,誰知剛走近,其中一人便輕佻地揚了揚下巴。
「秦兄真是好雅興,剛與商門千金和離,就帶著新歡來賞梅了。卻不知……這位宋姑娘如今是以什麼身份相伴?」
另一人立即笑著接道:
「聽聞宋小姐當年退婚時,曾放話:寧嫁寒門妻,不入秦家門?如今看來,倒是此一時彼一時了。」
「秦兄的焦尾琴、鳳首箜篌可都還在?呵!說起來,還真該恭喜沈小姐。恭喜她脫離苦海,不必再為你這風雅貼金賠笑了!」
幾聲壓抑的嗤笑隨風傳來,秦溫書面色一僵。
他不懂,有些羨慕久了,是會在人心裡釀成嫉恨的。
尤其是我當初為他四處搜羅珍玩,讓他在京中公子間出盡風頭。
日子一長,誰又能真心看他順眼?
如今「百寶盆」飛了,多的是人等著落井下石。
一向被人捧慣了的秦溫書,哪受得了這般當面奚落?
當即氣得臉色發青,轉身就走,竟連身旁的宋青苗都忘了招呼。
兩人遠離人群,強忍難堪,一心盼著秦雪快點現身。
千盼萬盼,終於等到皇後娘娘帶著一眾妃嫔迤逦而至。
山呼千歲之聲剛落,宋青苗急忙直起身,迎面正對上秦雪寫滿震驚的雙眼。
14.
上次來傳話的小太監,此刻又站在了我的莊子裡。
這一回,他不見了上次的匆匆忙忙,倒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沈小姐送去的古玉,幹爹喜歡得緊,特意讓小的來道聲謝。」
他往前湊近兩步,嗓音壓低,那抑揚頓挫的語調裡,分明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他將賞梅宴的後續娓娓道來。
秦雪也是箭在弦上,哪怕發現來赴宴的換成了宋青苗,她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她心裡怕是早已將秦溫書怨了千百遍——為何沈北雁沒來這般大事,竟無人通知她?
可眾目睽睽之下,她隻能規規矩矩地跟在皇後身側,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敢遞。
皇後並未見過我,若不是我爹富甲一方的名頭實在響亮,她怕是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
故而她隻是溫和地笑著,眼見小宮女將「不慎」打湿衣裙的宋青苗引了下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皇後便領著眾命婦小姐們散步消食,「恰巧」經過偏殿,聽裡面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推門一看,震驚了眾人。
隻見那侍衛與宋青苗滾在了一處,衣衫早已褪去,大紅色鴛鴦肚兜纏在女子的腳踝上,隨著起伏的動作劇烈晃動。
香豔的場面讓人瞠目結舌。
那侍衛雙目赤紅,神志顯然不清。
而宋青苗哭得梨花帶雨,一口咬定是被人陷害。
她抓著小衣,擋著身前,不停磕頭。
「皇後娘娘明鑑,臣女潔身自好,今日也是第一回進宮,怎會認識這侍衛?臣女是被人下了藥的!」
她渾身發軟,跪都跪不穩。
眼見皇後冷著臉,根本不想理她,她隻好帶著一絲希望看向秦雪。
「寶林娘娘,救救我!我是您兄長未過門的妻子,我不能……」
可她還沒說完,就被秦雪厲聲打斷。
「住口!我兄長怎會娶你這等穢亂宮闱之人?」
她轉身替兄長向皇後請罪,說秦溫書識人不清,竟然讓這等不知廉恥的義妹混進了宮。
宋青苗被幾個粗壯嬤嬤反剪雙臂,拼命掙扎搖頭:
「不!我沒有,不是的!我是被冤枉的!秦雪,秦雪你救救我——」
話音未落,嘴裡便被塞進一團麻布,隻剩嗚咽。
然而人還沒拖遠,秦溫書便聞訊瘋了一般闖進來。
一見宋青苗那般模樣,他眼眶驟紅,如同被激怒的野獸,抡起拳頭便砸向一旁痴痴流著口水的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