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5.

「穢亂宮闱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奴才在宮裡當差這些年，還是頭一回見陛下發這麼大火，連幹爹都縮在角落裡不敢勸呢！」

「說來……秦伯爺倒真是個痴情種，」小太監的話一頓，小心翼翼看了下我的臉色，繼續道：

「他跪在殿前，S活不信宋姑娘會私通侍衛，口口聲聲求陛下徹查，定要與那下藥之人不S不休……寶林急得差點將手裡的帕子絞碎。」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悶悶的，卻不覺得疼。

秦溫書確實對宋青苗一往情深，可他不該一邊花著我的銀子，一邊利用我，最後還要將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倒是宋大人……」

小太監撇了撇嘴，滿臉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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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滾帶爬進了大殿，狠狠扇了宋小姐兩個耳光後，當著陛下的面，宣布與宋小姐斷絕關系，還懇請陛下對二人施以酷刑，以正宮規。」

意料之中。

當年秦家剛一落難，宋父就忙不迭地退婚、送還庚帖。

如今為了自己的前程，犧牲個女兒，又算得了什麼？

見小太監說得口幹，我示意月影遞上茶盞。

他接過一飲而盡，嗓音又亮了幾分：

「就在陛下下令將二人拖出去杖斃時，楚國公突然來了。」

我垂眸輕笑。

在秦溫書和宋青苗高高興興進宮赴宴的同時，我派人送去的密信，也到了楚國公手上。

楚國公是兩朝老臣，有擁立之功。

他一進殿便伏地請罪，花白的頭顱深深叩下：

「老臣教子無方，罪該萬S！這逆子三年前就已逐出家門，豈料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禍……老臣願以S謝罪，隻求陛下念在國公府三百餘口毫不知情的份上，饒他們性命！」

事關開國功勳之後，皇帝也不得不慎重。

他沉吟片刻，沉聲問道：

「愛卿可知……他究竟所犯何事？」

楚國公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是……是與秦寶林私通，懷了……懷了混淆皇嗣的孽種！」

16.

話音落下，滿殿S寂。

連檐角銅鈴都仿佛被這話驚住，再不敢作響。

皇帝手中的玉珠串「啪」地斷裂，碧色珠子噼裡啪啦砸在金磚上。

秦雪慘白著臉向後軟倒，被宮女慌忙扶住。

皇後垂首屏息，顫抖的身子往後縮了縮，恨不得隱沒在宮人身後。

宋青苗震驚之餘，不忘狠狠瞪著秦雪，目眦欲裂。

而秦溫書……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那雙總是清高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殿頂。

小太監繪聲繪色地模仿著當時場面：

「楚國公顫巍巍地從袖中取出一副寶林的小像，還有一枚她貼身的芙蓉玉禁步，說是在那逆子舊宅中搜出的。」

我在密信中隻是告知了楚國公，那位庶子與秦寶林私通之事敗露，人被皇後扣下。

時間緊迫，國公府搜了庶子的舊宅，認定東窗事發，還以為皇帝早已知曉，這才急急入宮請罪……

皇帝大怒，當即宣太醫署令觐見。

三位太醫輪番診脈，最後跪稟陛下：

「秦寶林的脈象顯示，龍胎已三月有餘。」

秦雪咬牙跪倒，淚如雨下。

「陛下明鑑，臣妾冤枉！臣妾進宮已有半年，三月前也曾被陛下臨幸過……臣妾願以秦家兩百口人的性命起誓，這孩子千真萬確是陛下血脈啊！」

在聽到秦雪以秦府上下性命起誓時，秦溫書猛地抬起頭。

可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秦雪根本顧不得那麼多，她捂著心口，聲聲泣血。

「那玉禁步早已遺失，僅憑一幅畫像與失物就要定臣妾的罪，臣妾S不瞑目！」

皇帝微微動容，似被這番說辭打動。

皇後側目，看了眼龍椅上猶豫不決的皇帝，攥了攥掌心，款款出列。

「陛下，秦寶林入宮以來，品行端方、文雅嫻靜，並非穢亂後宮之人。臣妾願以中宮之位作保，混淆龍嗣……絕無可能！」

可就在殿內氣氛稍緩之際，內監總管一甩拂塵，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

「啟稟陛下——」

他命人將掌管敬事房的大太監押了上來。

「劉公公已招認，收了秦寶林千兩黃金，篡改了彤史……」

17.

秦雪被灌了墮胎藥，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為求自保，她將當日與皇後的密謀，全盤託出。

皇後雖矢口否認，但她私自扣押私通之人卻不稟報，後又出面為秦雪作保……

種種行徑，早已令聖心起疑。

最終，皇帝以「治理六宮不力」為由，收回了鳳印。

不出幾日，她那唯一的弟弟當街被人打S，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秦溫書奪爵下獄，秦氏全族流放嶺南。

秦母收到消息後，直接暈了過去，再醒來時鼻歪口斜，連床都起不來。

皇帝下了密旨，要秦家有去無回……

秦雪當日在殿上那句「以秦家兩百口性命起誓」，竟一語成谶。

秦家上下兩百口，真要為她陪葬了。

我是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到宋青苗。

她的樣子狼狽極了，鬢發散亂，淚痕汙了滿臉，那身進宮時的豔紅羅裙已皺得不成樣子，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我嫌棄地皺了皺眉。

她卻「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我面前，雙手SS抓住我的裙擺：

「沈北雁，現在隻有你能救我了！從前是我不對，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了，救救我吧！」

雖說她是遭人設計，可終究與侍衛衣衫不整地被當眾撞破。

這世道對女子從來嚴苛。

經此一事，京中再無人敢娶她。

宋父為保清名，決意送她去城外觀音庵落發，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宋青苗沒辦法便逃出了宋府，她先去了秦家。

事發後她被宋父帶回府便直接關了起來，她還不知道秦家被流放的消息。

她還指望秦溫書和婆母能提供庇護。

然而昔日煊赫的伯府，如今竟如深秋枯樹般迅速凋零。

婆母躺在床上支支吾吾，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樣子嚇退了宋青苗。

那裡但凡能自己贖身的僕從，早已卷了細軟逃得無影無蹤。

她可不會呆在那裡伺候老婆子壽終正寢。

當宋青苗打聽清楚秦家獲罪流放後，頓時面無人色，慌慌張張就逃往我的府上。

和嶺南瘴疠之地相比，青燈古佛都算個好歸宿了。

如今看來，她也是窮途末路了。

我沉吟片刻。

「何不離開京城？待風頭過去，在異地尋個踏實人家，未必沒有安穩日子。」

「憑什麼要我離京？又憑什麼要我下嫁寒門？」她猛地抬頭，眼中盡是憤恨。

「沈北雁，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好過，巴不得看我出醜！」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都落到這般田地了，她竟還做著高嫁的美夢。

我懶得再多言，抬手示意。

早已按捺不住的月影，立即上前送客。

宋青苗被人拖出去時，扭過頭聲嘶力竭地喊道：

「沈北雁，你分明是嫉妒我！實話告訴你，我已懷了溫書哥哥的骨肉！」

「呵！你嫁給溫書哥哥那麼久，連個蛋都下不出來，真是沒用至極！」

我冷笑一聲。

在這種時候，不趕緊和秦家撇清關系，還要逞一時嘴快。

我該說她蠢呢？還是蠢呢？

18.

宋青苗被人發現懸梁自盡了。

有人透露，那日她在我府邸門口大喊「我已懷了溫書哥哥的骨肉！」

這話傳到了宋父耳朵裡。

本想送女兒青燈古佛的宋大人大手一揮，改用一條三尺白綾伺候。

他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怎能被一個女兒耽誤了呢？

他用白綾活活勒S了宋青苗……

流放前夜，我買通獄卒，踏進了天牢。

好歹夫妻一場，總該來送他一程。

秦溫書身上雖無酷刑痕跡，卻已形銷骨立，就連頭發都白了一半。

我摘下兜帽，將食盒裡的紅燒肉細細澆在飯上，推到他面前。

又取出那支他視若珍寶的竹笛。

見到是我，秦溫書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沈北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點了點頭。

「真讓我看了出好戲，親妹妹和義妹妹，你倒是幫理不幫親呢！」

被我出言諷刺，秦溫書尷尬地低下頭，不正視我的眼睛。

「本來，秦家有生機，我買了塊古玉，想借行賄之機，把假S藥送給秦雪, 再悄無聲息地將秦雪弄出來。」

「至於皇後，隻要許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一些好處, 她應當願意壓下這樁醜聞。即便日後皇上聽聞什麼風聲，隻要人S無對證，總不至於對秦家趕盡S絕。」

「你說, 對吧？」

偏偏他拿走那玉, 送給了宋青苗。

也徹底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情分。

秦溫書猛然抬頭，他想起來了。

「那玉……」

「假S藥？」

秦溫書眼中驟然迸發出狂熱的光，猛地撲到牢門前。

「那藥……給我，快給我啊！」

見我沒有拿出來的意思, 他跪在地上滿眼誠懇：

「以後院子裡隻種你最愛的牡丹，等我出去重新為你栽一棵合歡樹，你想要什麼，我都許給你！」

「我秦溫書此生隻愛沈北雁一人！願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S！」

我垂眸看他。

「秦家上下兩百口人，藥卻隻有一份……你素來孝順, 定然會讓我先把藥給老夫人吧？要不然，也該給宋青苗才是, 她懷了你的⻣⾁，你知道嗎？」

「不！」

他瘋狂搖頭，「給我！當然給我！⺟親年事已⾼,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可我不同, 我還年輕，還有大好前程！」

「宋青苗……誰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我的！她和那侍衛……丟盡了我的臉！我隻有你一個妻子，從未想過要娶她！」

「北雁，求求你……」

那⾃私的嘴臉, 令⼈作嘔。

我緩緩蹲下⾝, 與他平視，⼀字一句道：

「忘了告訴你了，你⺟親在床上餓S啦，宋青苗也早被一條⽩綾送上路了, 她們沒辦法和你搶藥。」

「藥，我早已送給春杏了，你應該不認識, 就是⽼夫人⾝邊的⼀個⼩丫鬟。」

「在我眼中, 你連個丫鬟都不如。」

19.

秦溫書S在了獄中。

S前將那支他視為寶⻉的⽵笛，砸了個粉碎。

而我, 我已坐在南下的船舷邊。

十幾艘船不但載著我的嫁妝，還有秦溫書為了⻛雅, 搜集來的古籍和名畫。

微⻛拂過河⾯, 漾起粼粼波光。

我身後站著月影和春杏，她們嘰嘰喳喳聊著岸邊的景⾊, 渡口書⽣的俊美，以後院⼦的布置……

冬⽇過去，一片春機盎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