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沒開口,謝停瀾已示意丫鬟:“給蘇姑娘端過去。”
蘇挽月用銀籤子扎起一塊,小口吃著,忽然“哎呀”一聲:“這蜜似乎太甜了些,對胎兒不好呢。”說著便將剩下的半碟推開。
她拿起絹子拭了拭嘴角,抬眼望我,語氣輕飄飄的:“說起來,姐姐當年也懷過吧?”
“可惜沒保住。不然如今也該會跑會跳,喊我一聲姨娘了。”
屋子裡霎時靜極。
謝停瀾臉色微變:“挽月。”
蘇挽月卻恍若未聞,仍笑盈盈看著我:“姐姐莫怪我說話直。我如今有了身子,才知做母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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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那孩子若是生下來,停瀾哥哥該有多高興啊。”
她嘆口氣,手在小腹上輕輕摩挲,“不過沒關系,我這個,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我慢慢站起身。青禾在我身後呼吸急促。
“說完了?”我問。
蘇挽月怔了怔。
我看向謝停瀾,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別開了臉。
“說完了,就回去歇著。”我聲音平靜,“孕婦該早睡。”
蘇挽月眼底掠過一絲不甘,卻還是依偎向謝停瀾:“停瀾哥哥,我有些乏了。”
謝停瀾扶她起身,走到門邊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復雜,有歉疚,有為難,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仿佛他終於有個理由,可以名正言順地偏向另一邊了。
簾子落下,隔絕了西廂丫鬟們隱約的歡語。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半碟糖藕。
蜜汁沿著藕孔慢慢淌下來,在青瓷碟底積成一汪澄黃。
冰涼涼的,像極了當年我身下漫開的血。
7
三年前那個同樣悶熱的夏夜,也是這樣一點點暗下來的。
那時我也懷著他的孩子。
四個多月,已能覺出輕微的胎動。
謝停瀾歡喜得什麼似的,親手做了一對小木馬,說等孩子出生,就擺在搖籃邊。
府裡有個叫春杏的丫鬟,是老夫人從前指過來的,眉眼生得俏,總愛往書房送宵夜。
謝停瀾誇過兩回她燉的冰糖雪梨潤肺,她便常送。
我察覺那丫鬟眼神不安分時,曾委婉提過。
謝停瀾不以為然:“一個丫鬟罷了,你多什麼心。”
後來我胎象漸穩,便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晚,我飲了她送來的安神湯,半夜腹痛如絞。
身下漫開的血浸透了錦褥,怎麼止都止不住。
穩婆來時,隻搖頭。
謝停瀾握著我的手,眼圈通紅,一遍遍說“我們還會有孩子”。
可春杏當夜就投了井。
撈上來時,懷裡揣著一包沒來得及處理的藥渣,是活血峻烈的虎狼之藥。
老夫人捂下了這事,隻說春杏是失足。
謝停瀾沉默了幾日,再提起時,隻嘆息:“人已S了,罷了。”
罷了。
如今蘇挽月撫著肚子,笑吟吟提起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謝停瀾就坐在旁邊,別開了臉。
燭火跳了一下。
我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
墨是上好的松煙墨,研得極濃。
我提筆,寫下第一個字:
“休”
不是和離,是休夫。
古來隻有男子休妻,可律法並未明文禁止女子休夫。
我溫見微今日,便要做這第一人。
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寫他寵妾滅妻,罔顧綱常;寫他背棄恩義,縱容外室羞辱正妻;寫他身負我溫家提攜之恩,卻行忘本負義之事。
寫完,我取下指間那枚象徵謝家宗婦身份的翡翠戒指,壓在紙箋上。
“青禾,”我喚道,“收拾東西。”
“隻帶我的嫁妝,謝家一針一線都不必拿。”
青禾眼睛亮得驚人,應聲便去開箱籠。
我從暗格裡取出一本薄冊。
這三年來,我暗中記下的,謝停瀾朝堂上那些經不起推敲的往來。
何處收了不該收的禮,何處替人行了不該行的方便,何處賬目含糊可疑。
一樁樁,一件件,時日、人名、數目,清清楚楚。
當初記這些,是怕他行差踏錯,想留著關鍵時刻警醒他。
如今,倒成了送他上路的好禮。
我將冊子連同休書封在一處,喚來心腹小廝:“立刻送去溫府,親手交給我父親。”
“告訴他,女兒受夠了,請父親為我,也為溫家,討個公道。”
夜已深,府中靜謐。西廂還亮著燈,隱約有笑語傳來。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住了三年的院落,看過那架他為我搭的秋千,看過廊下我們一起栽的石榴樹。
今年花開得極好,可惜結不出果了。
“走吧。”我說。
青禾抱著包袱跟在我身後。
角門處,溫府的馬車已候著,車前掛的風燈在夜色裡晃出一團暖黃的光。
上車前,我回頭。
謝府的黑漆大門在月光下沉默矗立,門楣上“謝宅”二字,是謝停瀾中進士那年親手題的。
我看了片刻,轉身登車。
車簾落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響在空蕩的街巷裡,一聲聲,像是把什麼舊東西,徹底碾碎了。
馬車駛向城東的溫府。
那裡,有我真正的家人,和一場剛剛開始的、徹徹底底的清算。
8
溫府的馬車駛離謝宅那條長街時,上京另一端的暗湧已悄然漫過堤岸。
父親的動作比我想象得更快。
那本冊子遞上去不過三日,都察院便有人上了奏本,直指戶部主事謝停瀾“結交地方、賬目含混、收受不清”。
起初隻是尋常的御史風聞彈劾,謝停瀾在朝會上尚能自辯。
他退回府中時雖面色沉鬱,卻仍對哭哭啼啼的蘇挽月安撫道:“不過些小麻煩,打點一番便過去了。”
他大約以為,這仍是從前那些需要我溫家出面平息的小麻煩。
直到第五日,刑部直接來人了。
不是請,是押。
兩名緋衣差役當著他滿府下人的面,將官帽從他頭上摘去。
罪名已不是含混,而是“侵吞漕銀、私販倉米”。
冊子上記得最清楚的幾樁。
謝停瀾被帶走時,回頭望了一眼西廂。
蘇挽月躲在門後,隻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抄家是在一個灰蒙蒙的清晨。
昔日熱鬧的謝宅,轉眼便隻剩滿地狼藉。
貴重器物造冊入庫,僕役盡數發賣,西廂那些光鮮的雲錦衣裳、珠翠頭面,連同我私庫裡被她摸走的御賜镯子,一樣樣被扔進官府的木箱。
蘇挽月站在庭中,看著最後一箱首飾被抬走,指甲掐進了手心。
當夜,更鼓敲過三響。
謝停瀾因證據尚需核驗,暫押在刑部後衙一處陋室。
門被推開時,他以為是提審,抬眼卻見蘇挽月站在門口,披著一件暗色鬥篷,手裡挽著個不大不小的包袱。
“挽月?”他愣了,隨即眼底迸出一點光,“你是來……”
話音未落,他已看清她裝扮。
並非探監的素淨,而是換了身利落的粗布衣裳,頭發盡數包在頭巾裡,包袱沉甸甸墜著。
“你要走?”他聲音發啞。
蘇挽月沒答,隻快速掃視這間除了一床一桌別無他物的囚室,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滅了。她轉身就要拉門。
“挽月!”謝停瀾掙扎著起身,镣銬哗啦作響,“你不能走,你還有我們的孩子!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蘇挽月腳步頓住。
她慢慢回過頭,月光從高窗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上面沒有淚水,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孩子?”她輕輕重復,忽然笑了一下,“謝停瀾,你倒是提醒我了。”
她手撫上小腹,那裡依舊平坦。
“這孩子,生下來也是罪臣之後,一輩子抬不起頭。”
她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何況,他本來就不該姓謝。”
謝停瀾瞳孔驟縮:“你什麼意思?”
蘇挽月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唇角那點笑意深了些,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诮。
“意思就是,我肚子裡這塊肉,跟你沒半點關系。”
她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是南城綢緞莊陳掌櫃的。我跟他,早好了半年了。”
囚室裡S一般的寂靜。
謝停瀾張著嘴,像離水的魚,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擠不出一個字。
他眼睛瞪得極大,裡面血絲密布,SS盯著蘇挽月依舊撫著小腹的手。
“你……”他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可怕,“你一直騙我。”
“騙你?”蘇挽月歪了歪頭,那副慣常的怯弱神情早已撕得幹幹淨淨,隻剩精明與涼薄。
“是你自己蠢。我說幼年給過你半塊餅,你就真信了?”
“謝停瀾,那年飢荒我根本不在老家,那故事是我從隔壁姐姐那兒聽來的。”
她拉了拉包袱帶子,語氣有些不耐:“跟你這幾個月,不過是想借你的勢脫了賤籍,再撈些銀子。”
“如今你倒了,我難道留在這兒陪你喝西北風?”
謝停瀾渾身開始發抖,镣銬撞在木床上,砰砰作響。
他想撲過去,卻被束縛著,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蘇挽月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堆礙事的垃圾。
“看在這幾個月你待我還算大方的份上,勸你一句。”
她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碎發,“別想著翻案了。”
“溫家既然動了手,就不會給你留活路。”
門合上了。
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黑暗的廊道盡頭。
謝停瀾僵在原地,許久,猛地噴出一口血,濺在汙濁的草席上。
他佝偻著背,看著那攤黑紅的血,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第一次走進溫府書房。
那時他還是個寒門學子,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而溫見微正臨窗練字,陽光透過窗紗落在她側臉上,她抬頭對他微微一笑,說:“父親說,你文章裡有股難得的清氣。”
清氣。
他嗬嗬低笑起來,笑到渾身抽搐,笑到眼淚混著血沫往下淌。
原來從那時起,他擁有的每一寸清風明月,都是借來的。
而如今,債主來討了。
連本帶利,剝皮抽筋。
9
刑部大牢的氣味,比我想象中更難聞。
霉腐氣混著劣質燈油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獄卒領我穿過長長的、昏暗的甬道時,我下意識地攏緊了披風。
不是冷,是那股氣味,讓人從骨子裡泛出寒意。
他被帶進來時,我幾乎沒能立刻認出他。
那身還算幹淨的舊囚衣空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臉是灰敗的,眼窩深陷下去,曾經總是挺直的肩背,此刻佝偻著。
唯有那雙眼睛看過來時,裡面瞬間湧起又迅速破碎的東西,讓我確認,這確實是謝停瀾。
獄卒退出去,門合上。
狹小的接見室裡,隻剩我們兩人,和一盞如豆的油燈。
我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他動作遲緩地坐下,镣銬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那聲音讓我皺了皺眉。
我沒急著說話,隻是從袖中取出那卷詩稿,慢慢地,一頁頁翻看。
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在這S寂裡格外清晰。
我知道他在看我,目光像是燒紅的針,試圖扎進我臉上每一寸平靜的偽裝。
終於,我將詩稿推了過去,推到他面前骯髒的木桌上。
“你的才學,”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不該浪費在這種東西上。”
他低頭,看向最上面那頁被朱砂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豔詞,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當年我父親贊你文章有清氣,”我繼續說,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冊子邊緣,“我信了。”
他猛地抬頭,嘴唇翕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
“見微。”
他終於擠出兩個字,嘶啞得不成樣子。
“可你看看這些,”我打斷他,指尖點在那不堪入目的詞句上,“靈氣全無,匠氣橫生,字裡行間都是討好與敷衍。”
“謝停瀾,你是什麼時候起,連筆下的墨,都沾上了洗不掉的脂粉甜膩氣?”
他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向後縮去,頹然靠在冰冷的石牆上。
是啊,他怎麼會不記得。
無數個夜晚,西廂房的甜香飄進書房,蘇挽月依偎在旁,看他為她斟酌那些輕浮豔麗的句子。
他曾以為那是紅袖添香,是風流雅事。
“我、我沒想……”
“你想了。”我的聲音冷了下去,不再有方才那副故作的平靜,“你隻是覺得,比起我的感受,她的眼淚更重要。
比起我們十年夫妻情分,她隨口編造的半塊餅恩情,更值得你掏心掏肺。”
油燈的火苗蹿跳了一下,將他瞬間慘白的臉照得明滅不定。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靜中回蕩。
“見微,”他再次喚我,這次帶上了哭腔,渾濁的淚水從他深陷的眼眶裡滾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佝偻下身體,仿佛這三個字有千鈞重,壓彎了他的脊梁。
“我不該忘了本心,不該辜負你,不該把魚目當成珍珠,把真心踐踏進泥裡。”
他語無倫次,雙手SS抓住囚衣的下擺。
“蘇挽月她全是騙我的!根本沒有什麼半塊餅,孩子也不是我的!我活該,如今一無所有,都是報應,是我活該!”
他抬起涕泗縱橫的臉,絕望地看著我,眼裡竟真真切切地,透出一種破碎的悔恨。
可我心中那片荒原,早已吹不起半點波瀾。
“謝停瀾,”我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蜷縮的身影,“你現在悔,是因為你敗了,因為你發現你珍視的一切都是假的,因為你走投無路了。”
“倘若今日,你仍是風光的謝大人,她仍在你懷中巧笑倩兮,你可會覺得自己有錯?”
他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雙曾盛滿溫柔或是不耐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希冀的光,也熄滅了。
“我今天來,”我移開目光,不願再看他那副模樣,“是替我父親問你,漕糧賬目那筆最大的虧空,最後流向了誰。”
“你說出來,或許還能留一條命,流放三千裡,總好過人頭落地。”
我頓了頓,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曾傾心愛過、同床共枕十年、如今卻面目全非的男人。
“至於你我之間,”
我轉身,手搭在冰涼潮湿的門把上。
“到此為止了。”
“見微!”身後傳來他野獸般的哀號,伴隨著镣銬瘋狂撞擊地面的巨響,“如果能重來一次,我絕不會!”
我沒有回頭。
“這世上,沒有如果。”
門在我身後關閉,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他徹底崩潰的嗚咽。
甬道裡那渾濁的氣味再次湧來,我卻覺得,比方才清新了許多。
一步一步,走向牢獄外灰白的天光。
腳步不曾遲疑,一次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