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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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不是皮膚。


 


是從小腹開始纏滿的繃帶,一層又一層,勒得緊緊的,雪白扎眼。


 


“這就是你姐的好,每天都要檢查。”


 


我看著舅舅,一字一句:“繃帶有一根松了,當天的晚飯就沒有了。”


 


“至於你兒子為什麼喜歡來——”


 


“因為他每次來,桌上唯一的肉菜全在他碗裡。你親愛的姐姐,把肉一片片夾給他,說‘侄兒多吃點,長身體’。”


 


“而她的親女兒,”


 


我頓了頓:“餓得半夜偷吃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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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和舅媽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彈幕此刻瘋狂滾動:


 


【逼著女兒纏胸?!】


 


【天天吃菜葉子還能考第一,我哭了】


 


【這媽是魔鬼吧?!】


 


媽媽臉漲得通紅:“家裡的事有什麼好講的!我是她媽!我還會害她不成?!”


 


一直沉默的李大夫終於忍不住了:“這是你親女兒啊!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她?”


 


“女兒怎麼了!”媽媽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著一屋子人。


 


“都怪她是個女的!她要是個兒子,我用得著這樣嗎?!沒有我這麼逼她,她一輩子都沒出息!能考全市第一嗎!”


 


“你瘋了……”記者喃喃道。


 


媽媽突然激動,胸口劇烈起伏::“你們一群外人知道什麼!我就是不想讓她吃我年輕時候的苦!”


 


“我當年成績比她還好!可我爹媽重男輕女,讓我初中都沒讀完就出去打工,掙的錢全供我哥讀書!現在他當了大老板,反過來罵我!沒有我供他,他算個屁!”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


 


“我對小蕪嚴厲怎麼了?我是為她好!女孩子不狠一點,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舅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別過頭去。


 


我沒說話。


 


隻是慢慢從書包裡,掏出了媽媽的舊手機。


 


舅媽尖聲道:“陳蕪你還想幹什麼!”


 


媽媽慌了,撲過來要搶。


 


我躲開她的手,找到微信置頂聊天。


 


備注是“寶貝侄子浩浩”。


 


我點開最新的一條語音,音量調到最大。


 


手機揚聲器裡,傳出媽媽刻意放軟、帶著討好笑意的聲音:


 


“浩浩,姑姑對你好吧?你以後出息了,可要孝順姑姑啊……姑姑疼你,就跟疼親兒子一樣……”


 


語音播完了。


 


診所裡,隻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所有人,包括直播鏡頭後的萬千觀眾,都像被按了暫停鍵。


 


媽媽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舅媽尖叫起來:“你個老不S沒臉皮的居然和我搶兒子!”


 


媽媽猛地挺直背,臉漲成豬肝色:“我每個月都給浩浩轉錢!對他比親媽還上心!”


 


舅媽撲上去撕打:“我兒子用不著你照顧!”


 


我平靜地補充:“從小,你不準我穿裙子留長發。和我哭單位裡穿裙子的女的搶了升職機會,相親時對面笑話你不夠柔弱可人,說女人味是最沒用的東西。”


 


“所以我得剪短發,穿男裝,綁緊胸口。”


 


我看著媽媽:“我以為隻要我像表弟那樣,像個男孩,你就會喜歡我。就會像摸他頭那樣,也摸一次我的頭。”


 


“可你呢?”


 


我聲音開始抖:“你每天夜裡叫醒我八次,就因為‘睡覺會讓身體發育’!


 


“你恨自己是女人,就給我喂了十八年雄性激素!”


 


診所裡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媽媽見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沒天理啊!我白養你十八年!你就是來討債的!”


 


我沒理她。


 


點亮她的手機屏幕,舉高。


 


屏保是一張泛黃的B超單,日期是十九年前。下面手寫著一行小字:


 


“兒子,媽媽等你。”


 


我把屏幕轉向媽媽:“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我。”


 


“你想要的是這個沒生出來的兒子。”


 


我把診斷書放在她面前: “斷親書舅舅幫你籤了,我也按了手印。


 


至於這張腎衰竭就在這裡,不告你,已經是仁義。”


 


“別想把‘不孝’這頂帽子,再扣到我頭上。”


 


媽媽張了張嘴,最終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地上。


 


周圍人紛紛圍過來安慰我。彈幕刷滿了鼓勵和捐款鏈接。


 


我一一道謝,但沒接任何錢。


 


舅舅舅媽尷尬地蹭過來,舅舅搓著手:


 


“小蕪,以前我們不知道。你媽轉給浩浩的錢,我們一定還你。對不起……”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回家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收的。


 


衣櫃裡全是校服和男裝,書架上隻有教輔。


 


最後隻帶走了身份證和準考證書。


 


……


 


銀行短信發來時,記者正坐在我對面。


 


入賬288000元。


 


附言:“多的是舅賀你考上京大。”


 


記者遞給我一杯熱豆漿:“房子找好了嗎?”


 


我接過:“找到了。多謝您打來的工資。”


 


記者笑了笑:“該我謝你。你給的線索,端掉了那個黑診所鏈。臺裡拿到了高考狀元的獨家報道,我也升職了。”


 


“以後怎麼說?”


 


“京大學費全免,醫學院教授會帶我治療。現在在輔導機構兼職,攢生活費。”


 


我以為,一切終於要好起來了。


 


結果第二天。


 


我剛到輔導機構,老板就把我拉到一邊。


 


他臉色為難,支支吾吾:“小陳,有幾個家長……要退課。”


 


他遞過手機。


 


熱搜第七:#高考狀元竟是變性人#


 


點開,是一段剪輯過的視頻:掀衣服露繃帶、我罵媽媽、診所裡滿地狼藉。拼接得極有煽動性。


 


評論區不堪入目:


 


【男人婆也能當狀元?】


 


【吃激素把腦子吃壞了吧】


 


【這種變態也配教書?別帶壞孩子!】


 


機構樓下已經堵了幾個舉著手機的人,見我出來,鏡頭齊齊轉過來。


 


“陳同學!你對網上視頻有什麼回應?”


 


“你真的是跨性別者嗎?”


 


“你母親現在精神失常了,你知道嗎?”


 


“你把她逼成這樣,心裡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閃光燈噼裡啪啦,像雷暴無聲地砸下來。


 


視頻顯然是在場的人發的。


 


舅舅還是舅媽?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黑洞洞的鏡頭。


 


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從來沒有真正熱起來過。


 


風刮過脖子,冷得刺骨。


 


事情在第二天清晨突然有了轉機。


 


舅舅一家開通了直播。


 


鏡頭前,表弟眼睛紅腫,說話結結巴巴:


 


“視頻……是我剪輯發的。我姑讓我幹的,她說這樣表姐就會聽話回家……我不知道情況……對不起大家”


 


舅媽鐵青著臉入鏡,對著鏡頭深深鞠躬:“是我教子無方,給陳蕪、也給社會造成了惡劣影響,佔用社會資源,傳播不實信息,我向大家鄭重道歉。”


 


“陳蕪是個好孩子。”


 


舅媽抬起頭,聲音哽咽:“她媽媽對她做的那些事,我們以前不知道……知道了卻沒阻止,我們也有罪。”


 


“對不起,小蕪”


 


這條直播切片被瘋轉。


 


與此同時,另一個詞條悄悄爬上熱搜:


 


#我們和陳蕪是同學#


 


點進去,是許多我高中同學的實名發言:


 


【陳蕪高三每天隻睡四小時,成績是她拼出來的。】


 


【她媽媽每天送飯,我們以前都覺得她媽真好……現在想想,那飯她幾乎沒動過。】


 


【她夏天從不換短袖,我們笑她不怕熱,她隻是笑笑……對不起。】


 


我看著那些熟悉的ID,坐了很久。


 


手機突然響了。


 


是舅舅。


 


接通瞬間,舅舅聲音炸開:“小蕪!你媽被車撞了!在醫院,打你電話拉黑,就打給我說想見你最後一面……你快來!”


 


聽筒裡傳來我媽微弱又悽慘的哭喊:“小蕪……媽錯了……媽想你……”


 


我握著手機,垂眸道:“地址。”


 


不是心軟。


 


隻是想給這場持續了十八年的畸形關系,做個徹底的了斷。


 


醫院裡,沒有預想中的搶救。


 


我媽靠坐在普通病床上,臉色紅潤。


 


旁邊沙發上,坐著一個眼神呆滯、嘴角流著口水的年輕男人,穿著不合身的名牌西裝。


 


看見我進來,我媽眼睛一亮,隨即“虛弱”地咳嗽起來。


 


她拉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媽快不行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女孩子家,總要有個依靠。”


 


她指了指沙發上的男人:“這是王老板的獨子。王老板家裡做房地產的,嫁過去就是享福當闊太太。媽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來的……”


 


我看著那個明顯智力有問題的“男人,又看看我媽:


 


“這麼好,你自己怎麼不嫁?”


 


我媽臉色一僵。


 


她提高音量,“人家是看上你大學生的基因!嫁過去改善後代的!”


 


我氣笑了:“你要我剛成年就嫁給一個傻子?”


 


“你不嫁也得嫁!”我媽突然變臉,尖聲叫道,“都進來!”


 


走廊裡立刻衝進來兩個彪形大漢,直奔我來。


 


舅舅臉色驟變:“姐你瘋了?這是犯法的!”


 


“我是她媽!我給她安排婚事怎麼了?!”


 


我媽指著舅舅罵,“沒把她賣到山裡就不錯了!人家開價五十萬我都沒答應!”


 


我點亮一直保持通話狀態的手機屏幕。


 


“巡捕同志,地址剛才已經同步了。您都聽清楚了嗎?有人涉嫌拐賣婦女,目前正在強行綁架。”


 


病房門被推開。


 


三名巡捕站在那裡。


 


我媽的表情,瞬間凝固。


 


我轉身離開時,聽見媽媽尖利的叫罵和手銬的聲音。


 


我以為,這次之後,她長了記性總會消停了。


 


但我低估了媽媽的執著。


 


九月,京大開學一周。


 


媽媽竟然找到了學校,蹲在校門口哭嚎:


 


“大家評評理啊!我女兒考上好大學就不要媽了!嫌棄我配不上她!”


 


“這大學怎麼教書的啊!教得孩子都不認娘!”


 


“她從小就會勾引人!肯定跟教授有一腿!下賤!”


 


來往學生紛紛側目,但眼神裡不是同情,是厭惡和鄙夷。


 


多虧她,經過熱搜那一鬧,我在入學前也算是被大家認了個臉熟,所有人都知道媽媽的真面目。


 


很快,校保安和輔導員趕來了。


 


辦公室裡,導員把一杯熱茶推到我面前,轉頭對我媽嚴肅地說:“女士,您這是誹謗。如果您繼續擾亂校園秩序、損害我校師生名譽,學校將保留法律訴訟的權利。”


 


校長都來了。


 


校長的話很簡短:“再不走馬上報警。以學校名義,告她誹謗和侵害名譽權。”


 


那天晚上回到寢室,桌上放著一個蛋糕。


 


室友齊齊說:“陳蕪,生日快樂。”


 


後來聽說,學校周邊所有旅館,看到我媽的身份證都拒絕接待。


 


她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時候,嘴裡還在罵。


 


隻是這次,沒人再聽了。


 


……


 


也許是因為幾次報警,都因未造成實質傷害且家庭糾紛而被從輕發落.


 


媽媽產生了一種錯覺:


 


法律拿她這個“親生母親”沒辦法。


 


電話在一個暴雨夜響起。


 


屏幕上的ip地讓我脊背發涼。


 


鈴聲響到快要掛斷,我才按下接聽。


 


“小蕪……小蕪你快來幫幫媽……”


 


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罕見的慌亂,“出、出事了……”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什麼事。”


 


“就……就上次王家那個事兒黃了之後,媽又託人打聽了一家……”


 


她語速很快:“有個姑娘說想賺錢,媽問過了,是山區出來的……女大學生,沒心眼的很,我就把她介紹過去,說是去當家教……”


 


雨水猛烈地敲打著窗戶。


 


“可那姑娘到了地方發現不對勁,鬧起來了……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還、還拿了碎玻璃割手腕……”


 


電話對面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現在人昏過去了,流了好多血……那邊的人怕出事,偷偷把人送回來了,就藏在老家!”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們不敢送醫院……小蕪,你不是學醫了嗎?你快回來看看!


 


“你就幫忙處理一下傷口,止住血就行。”


 


“媽保證,就這一次!以後再也不幹這種事了!”


 


媽媽聲音裡帶著哭腔,但下一秒,又透出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算計:


 


“你是學醫的,救人不是應該的嗎?再說,再說你個女孩能有什麼前途……


 


“你也知道媽不容易,媽這都是為了誰啊?你表弟以後彩禮還差一大截,他有出息,往後媽讓他多幫幫你……”


 


我打斷她:“那是一條人命。”


 


她幾乎是嚎了出來:“所以媽才找你啊!你就說人是你關的,藥是你喂的……你年輕,進去幾年就出來了……媽老了,媽不能坐牢啊!”


 


聽筒裡隻有她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和窗外滂沱的雨聲。


 


我按下了錄音停止鍵。


 


然後掛斷,拉黑,報警。


 


警方動作很快。女孩被安全救出,但身心受創。


 


她的家人震怒,堅決要求嚴懲。


 


這一次,年紀大沒能成為擋箭牌。


 


證據確鑿,動機卑劣,媽媽得到了應有的法律制裁。


 


我徹底脫離了她。


 


數年後。


 


病治好了。激素水平趨於正常,身體慢慢恢復了本該有的模樣。事業也走上正軌。


 


我主導的技術方案在一次行業競標中脫穎而出。


 


慶功宴上,我作為核心技術提供方坐在主位。


 


包廂門打開,合作方的代表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看到我,瞬間愣在原地。


 


是舅舅。


 


幾年不見,他老了不少,鬢角有了白發。


 


而我,頭發半長,隨意扎起,深藍羊絨衫配黑色大衣,頸間掛一條細細的銀鏈。


 


技術領域裡實力說話,圈內人敬重我的腦子和成果,再無人對我的過去投以異樣目光。


 


飯局上,舅舅幾乎沒怎麼說話,隻是不時復雜地看我一眼。


 


散場時,我在酒店門口等車,舅舅磨蹭到最後,走了過來。


 


“小蕪……”


 


他搓著手,呵出白氣:“今年……回來過年嗎?你舅媽一直念叨你。”


 


我看了看他凍得發紅的鼻尖,點了點頭:“好。”


 


當初那288000塊錢,在最艱難的時候,讓我撐過了手術後的康復期。


 


不是不知者無罪,而是有些債,還清了,就該翻篇了。


 


年夜飯很熱鬧。親戚們圍著圓桌,話裡話外都是恭維。


 


舅媽不停給我夾菜,表弟憨笑著叫我“姐”。


 


我微笑著應酬,應對得體。


 


飯後,舅舅再次提起讓我多住幾天。


 


“不了,”


 


我放下茶杯:“明早的機票,國外一家研究所發了offer,待遇很好。以後……應該不常回來了。”


 


去機場的路上,雪花紛飛。


 


除夕夜,萬家燈火在窗外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河。


 


手機震動。


 


一條新短信,來自我資助的西南山區那所小學的負責老師:


 


“陳老師,孩子們給您拜年啦![視頻鏈接]”


 


點開。


 


鏡頭有些晃動,一群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穿著我寄去的新棉衣,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喊:


 


“陳姐姐——新年好——謝謝你讓我們能讀書——”


 


雪花落在手機屏幕上,瞬間融化。


 


我靠在車窗邊,輕輕地,笑了一下。


 


當年的小女孩早就不再迷茫,


 


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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