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愛宋齊升時我不覺得婚姻是由這些瑣碎構成的。
可等我真的想要放棄一個人時,才驚覺這些瑣碎是如何佔滿了我的生活。
以前的江霽是讀大學時期就敢一個人去非洲大草原,在南美的沙漠中穿行的勇士。
而自從我跟宋齊升同居之後。
他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讓我放棄。
“你一個女孩子,自己一個人去多危險?”
“再等等吧,等今年年假批下來我就跟你一起去。”
我跟宋齊升一起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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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我穿著比基尼撲進海水裡時。
他接到宋冉發來的救急電話。
合作方臨時毀約,重要的材料沒辦法在工廠開工前送達。
宋齊升在海邊掏出電腦。
發現溝通沒辦法解決問題之後,定了回國的機票。
他把我從海水中撈出來時,神色和語氣仍然是溫柔的。
他說,“江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我做不到。”
借著安全和擔心的名義,他軟軟的在我身邊安上了一扇囚門。
我的家人、朋友都覺得他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愛侶。
可直至現在,我才發覺。
愛從來都不是借著愛的名義將彼此圍困。
負責推婚禮進度的群裡好長時間沒動靜。
消息叮咚冒上來時。
是宋冉被拉進了群裡。
她@我,【小霽姐,宋哥喝醉了現在在醫院呢。】
【他說他想喝你煲的小米粥了。】
……
宋齊升喝酒喝出了急性腸胃炎。
我趕到醫院時,宋冉正在他床頭看顧。
一勺勺白粥喂到他幹燥的唇上。
宋冉警惕的看向門外時,宋齊升拽住了她的手。
“隻是喂同事喝個稀飯而已。”
“她要是懷疑就讓她懷疑好了,我們之間又沒真的發生什麼。”
那一刻,我攥著手上的房門鑰匙。
忽然覺得好慶幸好慶幸。
好慶幸自己沒真的相信宋齊升說的會跟宋冉斷了的求和話。
也好慶幸,自己沒再日夜囿於廚房與愛。
我來這,不是為了來照顧宋齊升,做他身後的賢妻給他煲小米粥的。
是為了把鑰匙還他的。
也順帶把過去十年的生活習慣,把他在我身邊養成的眷戀,一起交還回去。
推門,宋冉抬眸看見我時眼裡有那麼一瞬的慌亂。
繼而她討好的捧起桌前的白粥,嬌聲道。
“哎呀,小霽姐。”
“宋哥實在等不了就喝我隨便折騰出來的白粥。”
“你別生氣好不好,宋哥是吃不下了但我還能吃,一定不浪費你的成果。”
宋冉是那種八面玲瓏,把每一句話都說漂亮。
讓人一點都沒辦法往她身上撒脾氣的那種小姑娘。
直到我背在身後的手拿出。
沒有保溫桶,甚至沒有帶包。
她嬌嬌的笑僵在了臉上,床上的宋齊升呼吸一滯。
“你沒給我帶小米粥?”
我輕輕笑了,跟他平日說話的語氣一樣,溫柔清淡。
“我是想給你做的,但家裡的小米沒了。”
宋齊升是不會去看家裡還有沒有小米的。
那不是他的領域。
我說了謊,他也隻是手指蜷了蜷。
“哦,正好你來醫院,我們把婚禮的事都定了吧。”
“宋冉在這,也能幫我們當個參謀。”
他語氣篤定,談及宋冉是目光是笑的。
我環起手,拿出那枚跟了我好多年,連掛在上面的鑰匙扣都磨損了的家門鑰匙。
醫院特別嘈雜,可宋齊升就是聽到了鑰匙遞到他手上時的一步三響。
聽到我說,“就不了吧,你跟宋冉兩人選就夠了。”
“婚禮之前,我想搬出去住,換個環境也換個心情。”
宋齊升在聽到我說他跟宋冉兩個選時,目光就陡然變深。
“你還在怪我?”
我笑容淡淡,“沒啊,反正你和她之間又不會真的發生什麼。”
我說的真心話。
“我隻是厭倦這種生活狀態了。”
或許真正的分別之前,人是會有意識的。
宋齊升沒有跟我大吵大鬧,他甚至沒理宋冉的那兩句調節氣氛的話。
隻是凝眸盯著自己手中的鑰匙。
那串跟他是情侶款,卻早就被他丟進公文包最底層的鑰匙。
他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開過那扇門了。
隻記得,那扇門裡永遠有我。
離開病房之前,宋齊升問我。
“江霽,你隻是想換個生活狀態。”
“還會回家的,對吧?”
5
醫院的白熾燈在頭頂晃。
我看見很多間病房裡來來去去的人。
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這輩子,有個家隻是讓自己覺得安全的幻想概念。
人是沒有家的,或者說。
隻有自己腳下站著的地方,才會是自己的家。
我是笑著回答宋齊升的,像大學時期那個永遠把他丟在機場不回頭的女人。
永遠朝氣,熱情洋溢。
我說,“會的。”
我會回到我本該去的地方。
去西藏的機票定在宋齊升婚禮那天。
我收拾家裡時才發現,自己要帶的行李是不多的。
我可以隨時拋下身邊所有的事物,出門旅行。
宋齊升還在醫院住院。
假期可以一直延長到婚假結束。
他給我發了消息。
“小霽,假期這麼長,要不我們抽個時間出國玩一趟?”
那時候我正在做去西藏的攻略。
“我有安排了。”
沒有他的安排。
回復之後便也沒了下文。
宋齊升不是那種會自討沒趣的男人。
知道我想要一段冷卻期,他隻會點頭,沉默。
反正結了婚也就一切如常。
婚禮管家群裡不斷回復消息的人成了宋冉。
我成了名副其實的甩手掌櫃。
宋齊升出院那天,全家都出動去接他。
我不在,去逛戶外店,選哪種帳篷最輕便,適合露營。
從下午等到天黑,宋齊升始終沒看到我發的任何一條消息。
終於等不住打電話了過來。
他開口的第一句是。
“小霽,小米我買回來了。”
我安靜的聽著,也安靜的在手機上編輯消息。
【洗幹淨,三杯水,你一人喝不了太多,隻需要半筒米。】
我說,“宋齊升,你該試著自己一個人做這些了。”
電話那頭,他久久沉默。
“那我明天要去的飯局,該穿什麼配什麼領結。”
“朋友聚會穿淺色,不會太沉悶,領結就選藍色或者波點就行。”
“這些宋冉也……”
他突兀的打斷我,語氣強硬。
“她做不到的。”
“江霽,我要娶的人是你。”
從宋冉在我眼裡長成根刺的那天起。
我好像就一直在等這句話。
等宋齊升一句確定的答復。
可真在日常的闲篇裡聽到這些時,我腦子裡隻冒出一句話。
“那隻是她跟你相處的時間不夠長。”
隻有有心,誰都能做到這些。
但幫他做這些的人,不會再是我了。
我要掛斷電話前,提醒宋齊升。
“以後別因為這種小事來找我了。”
“那樣真的會讓我覺得,你很廢物。”
……
兩周時間很快過去。
一直到婚禮當天,我都沒在家人朋友前露面。
直至宋齊升的電話不斷打到手機上。
關機、戴上耳機聽歌、洗澡,一氣呵成。
等晚上八點我聽到快震響耳膜的敲門聲時。
終於施施然,拉開了門。
門外是一臉疲倦的宋齊升。
他身上還穿著定好的新郎服裝,眼裡全是密布的紅血絲。
“江霽,我需要你給我一個解釋。”
“你知道你爸媽跟我爸媽在婚禮現場有多丟臉嗎?”
我撐手站在門口,房間裡是收拾好要去西藏的行李。
飛機將在兩個小時後起飛。
接機的車子在十分鍾後會到酒店樓下。
我實在沒什麼耐心,也沒什麼時間跟宋齊升解釋。
“我說過了婚禮取消。”
“隻是你們所有人都沒把這當回事,不是嗎?”
宋齊升揉著太陽穴,眼底滿滿是不可置信。
“就因為我給別的女人拍了幾張照片,就因為那一個朋友圈點贊?”
如果不是頭發上噴了發膠。
我甚至懷疑宋齊升會在我面前歇斯底裡。
我說,“不是的,宋齊升。”
“是因為你不愛我了。”
他整個人僵住的那幾瞬裡。
我拉出行李箱,推開他擋在門前的手。
“十年,我不想跟你鬧的太難看。”
“但宋齊升,別讓我真的看不起你。”
6
江霽坐上那一趟飛去西藏的班機時。
宋齊升也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麼毛病。
居然打了輛車跟去了機場。
記憶裡,這樣的場景隻有在大學時期出現過。
那時候的江霽滿世界跑。
像個本就長在森林和大漠中的野孩子。
宋齊升不是,他按部就班。
依照著爸媽的想法過了人生的前二十多年。
唯一的傾瀉口,隻有草稿本上偶爾出現在數學公式裡的簡易手繪。
跟隻要一拿起就放不下的手遊。
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他想做的不是高樓大廈裡西裝革履的商業精英。
隻是一個動畫師。
夜空中隻能看見飛機的閃燈。
宋齊升甚至根本無法分清江霽在哪一趟。
但他心裡那種直覺變得越來越清晰。
從那一碗沒喝到的小米粥開始。
他知道江霽說謊了。
宋齊升回家之後,第一個莫名其妙走進去的就是廚房。
江霽總會在這,各種時令的鮮花蔬果會不重樣的出現在他的餐桌上。
哪怕不在世界巡遊,她的創造力也依舊寫滿家的每個角落。
排成彩虹色的雜糧桶裡,黃色那一欄是滿滿當當的。
江霽騙了他,可他沒辦法埋怨江霽。
女孩子,總是該有些小脾氣。
所以他給了江霽一個臺階。
宋齊升走了一趟江霽最常走的路線。
從小區西門一直逛到五百米之外的小區菜市場。
叫賣的聲音在他耳裡顯得有些嘈雜,他甚至不知道要進來買些什麼。
最後,他買回了一袋小米。
江霽大學時是那種攀巖路線都不會玩第二次的人。
可他們同居的那六年裡,這條五百米的路,江霽走了幾千次。
沒什麼特殊的風景,甚至林蔭道上走幾步就會遇見蓄了水的石塊。
一腳踩下去會濺起髒水,弄髒她每條心愛的裙子。
可這就是江霽生活的日常。
被他一遍遍忽視的,卻在江霽的每一步裡展演的,日常。
他嫌棄她的平庸,嫌棄她不再浪漫主義,嫌棄她把所有的裙子都穿成了一個樣。
他甚至不再對她有任何男女之間的欲望了。
他對江霽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摸你跟摸我自己的感覺沒什麼不一樣的了。”
那他自己呢?
十年,難道江霽就沒厭倦她嗎?
可支撐著她繼續,支撐著她用那雙澄澈的眸子說出。
“宋齊升,你敢不敢承認,你就是不愛我了。”
是什麼?
這大概是宋齊升人生中做的唯二莽撞的決定。
第一個決定是在婚禮現場拒絕宋冉,拒絕她臨時救場做他的新娘。
寧願婚禮延期也要娶江霽。
第二個決定,是買了一張去西藏的機票。
他要去把江霽追回來,去重新看到這女人在十年裡為他所作的一切。
去重新點燃過去他對她的愛。
宋冉追到機場,滿眼淚痕的哀求他別去。
她說,“宋齊升,你對一個連婚禮都能鴿了你的新娘這樣?要不要面子啊?”
她說,“你知道你爸媽跟你那群親朋好友會怎麼想你嗎?”
宋齊升狠狠甩開了他的手,沒一點心疼。
“我不管了。”
他的人生早已失去了夢想。
他不想連最重要的人,也一並失去。
7
落地西藏是在第二天清晨。
我激動的睡不著,在確認天氣晴朗後就租了輛車去看日照金山。
當金光破開雲層落在山巔,山體的起伏在不斷攀升的日頭中被一點點勾勒時。
眼淚終於如堵不住般落下來。
自然的神性在每一次日升日落,在每一次呼吸裡。
總能在一瞬就讓人放下生活裡遭遇的一切,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