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次來西藏,我跟當年在國外偶遇的驢友小丁約好。
要一起攀登南迦巴瓦峰。
結束今天的行程之後就要進行嚴格的體能訓練。
辦理入住,前臺贈哈達時朝我微笑。
“您是我們今天接待的第二位,來自南方的客人。”
我驚訝的挑眉,絲毫沒想到。
另一位來自南方的客人,就是宋齊升。
晚餐時間,他極為自然的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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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我們仍在A市。
隻是短暫的分別,沒有爭吵,沒有那場新娘缺席的婚禮。
愣住的那幾秒裡,小丁疑惑的盯著對面的男人問。
“來找你搭訕的?”
在國外,華人面孔顯眼。
我眉眼精致,來找我搭訕的人向來不少。
隻是我從來都拒絕,說自己非單身。
可現在,我真的不知道如何介紹宋齊升的身份。
他面對社交場合,遊刃有餘。
切好的牛排是適宜入口的大小,推到我面前。
“五分熟,你喜歡的黑椒汁。”
他朝小丁伸手,不疾不徐。
“你好,我是江霽的丈夫。”
我抬眸看他一眼,重聲解釋。
“沒結婚。”
推回去的牛排卡在飯桌正中。
小丁常年混跡國外,在看人臉色方面很遲鈍。
“求婚沒成功啊?”
宋齊升聽完一愣,掛在唇角的笑逐漸有些釋然的味道。
又一次,鄭重看向我。
“是,小霽在跟我鬧脾氣。”
“這次來,我就是想哄她的。”
話音剛落,電話鈴聲響起。
他公司那群人都知道他結婚的事,工作拖到現在才找上門。
宋齊升一反常態,寥寥幾語後把堆到眼前的事推給了別人。
對面的語氣有些急了,“宋,你是準備放棄年終的晉升機會?”
他這次沒太猶豫,盯著我側臉道。
“是,沒有比我妻子更重要的人。”
我一度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太久的飛機開始白天做幻夢了。
直到我揉完眼皮,宋齊升還笑盈盈的坐在我面前。
他跟我說,“江霽,我知道你不是特別想見我。”
“但我是真的想你了。”
同居之後,我們分開從未超過半個月。
這是宋齊升第一次跟我說,想念。
可窗外的景致不是二十歲那年的校園。
我塞完最後一口牛肉,拽起小丁拿起包。
“都不重要了。”
現在,我隻想攀上南迦巴瓦峰。
……
專業的攀巖運動員帶隊。
給我和小丁先安排了兩座相連的山峰試水。
攀巖線路定好後,最難登的一段近乎垂直。
雖然我一直保持健身的習慣,但也快有兩年時間沒攀過戶外。
隻能慢慢找回過去的經驗。
宋齊升不知從哪裡找的辦法,扛著臺相機一路跟在我們後面。
我心底發怵的戴上保護裝置時。
他突兀的開口,“小霽,抬頭。”
快門被摁下,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宋齊升在試圖補齊我們過去的遺憾。
我說他沒在試紗時給我拍照片,他就在現在補回來。
小丁愛湊熱鬧,我也沒跟他細說我跟宋齊升那些淵源。
她無比主動的拿過相機給我看成片。
宋齊升拍照的技術實在很慘烈。
幾乎張張都是變形的臉蛋和怪模怪樣的動作。
偏偏他臉上的神情又認真的讓人難以戳穿。
小丁拍他肩膀,“我就沒見過有人能把霽拍的這麼難看的。”
宋齊升臉色一白。
他知道的,他給宋冉拍的那組照片。
朋友圈裡到處都是同事誇好看。
可他鏡頭裡的我,沒有了那種生動的味道。
短暫的小插曲,我不再回應宋齊升的任何指令。
戴上攀巖手套,順著教練設定好的路線一步一步釘實腳下。
伏在巖壁上時,視角和平時很不同。
能近距離的感受到眼前的這座山峰有多龐大。
而人和人的情感又有多渺小。
什麼宋齊升、宋冉、照片的都被我拋諸腦後。
沿途在兩個途徑點歇了兩次。
宋齊升沒有攀巖經驗,隻能在遠處山腳下看著。
近雲層的峰頂上,他黑色的衝鋒衣像不起眼的染色點。
我花了四個小時,爬上了這座攀登南迦巴瓦峰之前必須要爬的巖線。
高海拔的氣流湧在面龐上時。
小丁低低的嘆了口氣。
她說,“霽,你知道嗎?”
“你跟他真的像兩個世界的人,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那個我認識的你。”
山風撲在我的面頰上,吹的衝鋒衣噼啪作響。
我輕輕笑了,有些恍然的驚覺。
原來,那些所謂的般配。
不過是在諸般利益視角下的衡量。
絕不是我們靈魂的香氣相同。
8
下山路不比上山路輕松。
幾段速降後,我膝蓋被劃了幾道口子。
不到落地,宋齊升便帶著醫藥箱急匆匆的撲過來。
是連我自己都沒在意的傷口。
他卻發了好大的脾氣。
“江霽,我說了多少遍不讓你做這種危險的事。”
“你就沒想過我跟你爸媽會有多擔心你嗎?”
那些過去在我聽來是關心的話。
現在我隻覺得刺耳。
我從他手上奪過棉籤和消毒水。
眉頭也沒皺的往自己傷口上倒。
宋齊升看的直咬後槽牙,忍不住開口。
“我知道你對我很生氣,但江霽,別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
“你回去要怎麼樣跟我發泄我都認,但能不能停下來?”
他大學畢業時就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那時的我如他所願,在闲魚上出掉了自己過去買的所有裝備。
連一件衝鋒衣都沒給自己留下,為他洗手做了羹湯。
可現在,我沒有猶豫,目光決絕篤定。
“宋齊升,我從不是養在溫室裡,靠著人保護才能活著的菟絲花。”
我得先是我自己,才是我爸媽的女兒。
才是某某的朋友,抑或是某某的妻子。
回去的路上,是小丁扶著我。
時刻擔心我膝蓋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宋齊升被我氣走了。
沿途也有其他情侶路過。
男孩欲言又止,女孩折了朵野溪邊的格桑花。
戴在我耳朵邊上,晃的漂亮。
……
回酒店休息。
我跟小丁商量著要不要帶桶泡面上山時。
意外撞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宋冉。
我當沒看見她,她卻拉住了我手腕。
墨鏡下,眼睛通紅。
像連續哭過幾日的樣子。
她理直氣壯的質問我道。
“江霽,你讓我幫你推婚禮流程我幫了,照顧宋哥我也認了。”
“可你能不能別吊著宋哥,他連工作都不要了來西藏找你的,我看著心疼!”
宋冉的立場好像是真的沒有一點私心。
可我笑的輕蔑,狠狠甩開了她的手。
“你要是心疼這個未婚夫我讓給你啊!”
“讓宋齊升給你拍試紗照,暗戳戳的在朋友圈暗示他對你有多不同,每次我跟宋齊升聚會都有你,還不嫌棄的能頂我新娘的身份。”
“你多清高多純潔多有同事愛啊,需要我點清楚你心裡那點貓膩嗎?”
宋冉聽完我說的眼就紅了,像是真的愛宋齊升愛到不行。
驕傲又卑微的跟我說。
“江霽,我承認我對宋哥有別的想法,你不就是比我早遇見他兩年?”
“我愛他願意為了他單一輩子,你能為他做什麼,你憑什麼有名有分的待在他身邊啊!”
宋冉哭的像是隻小貓兒,看的人心痒。
小丁攔住她不讓她湊近我,我卻輕輕把她的手拉下了。
“宋冉,我什麼都不準備為他做。”
我說完,宋冉笑了,弧度燦爛。
她無奈又癲狂的指著我身後的位置,眼淚流下來。
“宋哥,你都聽到了吧。”
“她說,她什麼都不準備為你做啊。”
我轉身。
撞上的是宋齊升一雙通紅的眸子。
還有他身後炸開的煙花,在風中被鼓吹的極高的求婚裝置。
鮮花、鑽戒、樂隊和舞臺。
他神色頹喪的整個人都灰暗下去。
他說,“江霽,這次我真的準備愛你的。”
“真的。”
9
準備好的求婚現場成了場鬧劇。
鼓手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砸下鼓點。
可西藏或許就意味著自由。
不知道是誰最先開始高聲喊起來。
“不結婚怎麼就不能繼續愛啊!”
“男主角,我支持你追她!”
那枚鼓點被敲響後,一切就益發不可收場。
香檳在搖晃中炸開,絲帶在甜香的空氣中飄揚。
激越的情緒能感染人。
我都想要放下膝蓋上的傷口不管不顧跳進舞池裡去。
是小丁拉住我,讓我繼續看著宋齊升。
視線再一次對撞時。
先挪開的人是宋齊升。
西藏的氣壓本就高,宋齊升胸口起伏了好久才平緩下去。
躁動的人群中他安安靜靜的走向我。
眼皮是紅的,語氣是軟的。
戒指盒放進我手掌裡。
宋齊升花了好久才笑,笑的很清淡。
“江霽,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他當著我的面把宋冉拉黑刪除。
關於她的所有照片和訊息也一一放進了垃圾箱。
“跟我在一起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以後我不會再攔著你做什麼了,但你也別想把我甩掉。”
宋齊升嘴角的弧度很清晰,有些燦爛也有些無奈的把那些人說的話重復。
“就像他們說的,你不跟我結婚,我又不是不能繼續喜歡你。”
“江霽,你去登山吧。”
“這一次,我去幫你說服你的家人。”
宋齊升說那句話時。
就好像在我眼前,一輛鏽跡斑斑的卡車衝進了繁花路。
陳舊的齒輪開始轉動,時間開始倒退,開始走向曾經。
仿似那個夏天,陽臺上的日光永遠熱烈。
少年從遊戲紛繁的畫面中抬眸。
帶著熱意的朝氣,脫口而出的那句。
“你也不喜歡啊?”
我伸手握住宋齊升的手腕時,眼眶是湿潤的。
好像有再多的怨恨在此刻都能一筆勾銷的。
我說,“宋齊升,謝謝你。”
“謝謝你陪了我這麼多年。”
也謝謝你,教會我自我的意義。
……
正式登南迦巴瓦峰。
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求婚的一個月後。
西藏重新變的很安靜。
宋齊升重新回到A市開始工作。
宋冉離職,據說回了老家GAP。
而我看著自己日漸增長的腕力數據,終於下定決心。
“小丁,就今天!”
攀登過程沒有我們想象中順利。
還是會有累成狗一樣趴在雪山上喘的過程。
但腳踩過的每一步都算數。
我跟小丁登頂時,目之所及是雪峰上的白壓著群山。
記錄在此刻是少不了的。
當小丁從登山包裡掏出宋齊升的那架哈蘇時。
我倆眼裡都冒著精光。
“他送你了?”
小丁憨笑,“也不算,他說借我用幾年。”
“報酬就用幫你拍出美好的照片來算!”
快門定格下最生動的瞬間。
身後是雲,身前是雪。
我睫毛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白霜。
可任是任何人來看,都沒辦法否認那是張極美的登頂照。
【祝我!】
宋齊升是第一個給我點贊的人。
他毫不避諱的評論。
【雪後逢霽,此後便是春。】
越過高山萬丈。
祝我此後人生,常是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