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夏,恭喜你。”
我點頭:“也恭喜你,解脫了。”
他苦笑了一下:“是啊,解脫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撥浪鼓,遞給我:“給……給孩子的。”
“我沒什麼錢,買不起好的。”
我看著那個粗糙的撥浪鼓,上面還有毛刺。
我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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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司夜,我們已經沒關系了,孩子也不需要你的任何東西。”
“你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吧。”
我轉身,上了顧司明的車。
顧司明從我手裡拿過離婚證,看了看,笑道:“終於結束了。”
我點點頭。
他發動車子。
我從後視鏡裡回頭看了一眼。
顧司夜還站在原地,看著我們的車離開。
手裡的撥浪鼓,掉在了地上。
他的背影很蕭瑟。
8
我以為,我和顧司夜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
我沒想到,一年後,他會找到我住的地方。
那天,我帶著林念在院子裡的草坪上玩。
林念已經會走路了,搖搖晃晃地追著皮球。
他突然出現在鐵門外。
他看起來比一年前更落魄,眼裡充滿了疲憊。
他看見院子裡的林念,眼裡亮起了光。
“他……他長這麼大了。”
他的聲音幹澀。
林念看到陌生人有點害怕,跑到我身後抱住我的腿。
我皺眉:“你來幹什麼?”
他說:“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他。”
“我保證,我就看一眼,馬上就走。”
我沉默了,沒有開門。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隔著鐵門的欄杆,想摸摸林念的臉。
“念念,我是……爸爸。”
林念嚇得哭了。
我抱著孩子後退了一步。
“別碰他。”
我的聲音冰冷。
顧司夜的手僵在半空中,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說:“對不起。”
他站起來,轉身準備走。
這時,顧司明推著輪椅從屋裡出來了。
他來到我身邊,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看著顧司夜,說:“司夜,你走吧,別再來打擾她們的生活。”
顧司夜看看他,又看看我和我懷裡哭泣的孩子。
他突然笑了:“大哥,我真羨慕你。”
“你什麼都有了。”
“你贏了。”
顧司明說:“這裡沒有輸贏。”
“隻有因果。”
“你種下的因,就要自己嘗這個果。”
顧司夜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9
後來,我從別人口中斷斷續續地聽說了他的消息。
他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南方的一個沿海小鎮。
他在那裡開了一家很小的面館,生意勉強糊口。
他再也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再談過戀愛。
他一個人過得很平靜,也很孤獨。
而我,在顧司明的幫助下創立了自己的服裝設計品牌。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事業和孩子身上。
林念健康快樂地長大。
他很聰明,也很懂事。
他知道顧司明的存在,也知道他有個從未謀面的父親。
他五歲的時候問過我,關於他父親的事。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沒有隱瞞,也沒有美化。
他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他說:“媽媽,我明白了。”
“我隻有你,和舅舅。”
他叫顧司明舅舅。
他們的感情,比親生父子還要好。
顧司明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
他教他讀書,教他下棋,教他如何成為一個正直、有擔當的男人。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一老一小坐在書房裡下棋的畫面,會覺得很溫暖。
我想,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平靜,安穩,有愛的人在身邊。
那些過去的傷痛,好像真的就過去了。
林念十歲那年,顧司明病重。
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
這些年,為了我和林念,他操勞過度,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他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瘦得隻剩下骨頭。
他說:“知夏,對不起。”
“我可能……陪不了你們太久了。”
我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
我說:“大哥,別說傻話,你會好起來的。”
他虛弱地笑了笑:“知夏,答應我一件事。”
“好好……把念念帶大。”
“別讓他……活在仇恨裡。”
我哭著點頭。
他說:“還有……”
“如果……如果可以,去看看司夜吧。”
“他……也挺可憐的。”
我沒說話,隻是搖頭。
顧司明走了。
在一個很安靜的下午,他睡著了,就再也沒有醒來。
他的葬禮,很簡單。
隻有我和林念。
我把他安葬在他父母的旁邊。
墓碑上,我刻上了他的名字。
顧司明。
他是我生命裡唯一的光。
現在,光滅了。
10
顧司明走後,我大病了一場。
林念像個小大人一樣照顧我。
他給我端水喂藥,給我讀故事書。
他說:“媽媽,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抱著他,放聲大哭。
半年後,我帶著林念去了南方。
我找到了顧司夜的面館。
很小,很不起眼的一家店,夾在一排商鋪中間。
我隔著一條馬路,看著他。
他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了。
他穿著一件圍裙,在店裡忙碌著。
他的臉上早已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也沒有了後來的落魄頹唐。
隻有一種被生活徹底磨平後的麻木。
一個客人吃完面忘了付錢就走了。
他追了出去,叫住那人。
那人很不耐煩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甩在他臉上。
錢散落一地。
他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把錢撿起來,仔細地撫平褶皺。
我看著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林念拉了拉我的手:“媽媽,他就是……”
我點點頭。
他說:“他看起來,好辛苦。”
我說:“是啊。”
我們沒有過去打擾他。
我們在那個小鎮住了三天。
每天,我都會帶著林念來這裡看一看。
我們看著他開門,看著他打烊。
看著他一個人日復一日地守著那家小小的面館。
離開那天,我讓律師給他轉了一筆錢。
數目不大,但足夠他還清所有債務,再換個大點的店面。
信裡,我隻寫了一句話:
【這是大哥還你的。】
當年,顧司明車禍後,是顧司夜背著他跑了三條街才找到醫院,保住了他的命。
雖然,顧司明還是殘疾了。
但這份恩情,顧司明一直記著。
他讓我替他還了。
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回到我們自己的城市,生活還要繼續。
我把公司打理得很好,事業蒸蒸日上。
林念也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最好的中學。
他長得越來越像我,性格卻越來越像顧司明。
溫和,沉靜,有主見。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顧司明還在,看到念念現在的樣子該有多高興。
我也再沒有去打聽過顧司夜的消息。
我想,他應該會用那筆錢,把生活過得好一些。
我們之間就這樣吧。
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林念十八歲那年,考上了他理想的大學。
他選擇了金融專業。
他說,他要像舅舅一樣,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我為他感到驕傲。
他成年那天,我把一個B險櫃的鑰匙交給他。
裡面是顧司明留給他的東西,顧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當年,顧老爺子去世後,把大部分遺產都留給了顧司明。
顧司明把它們都留給了林念。
林念看著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最後搖頭:“媽媽,我不要。”
我說:“這是你舅舅給你的,你該拿著。”
他說:“我想靠自己。”
我點頭:“我知道,但這也是你舅舅的心意。”
“他希望你能替他,守護好顧家。”
林念最終收下了。
大學畢業後,他拒絕了我的幫助,進入了顧氏集團。
他從基層做起,用了五年時間,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高的位置。
他成了顧氏集團最年輕的董事長。
他做得很好,比當年的顧司明還要出色。
他把顧氏帶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實現了顧司明的遺願。
11
我老了。
頭發白了,臉上也長了皺紋。
我從公司退休,把一切都交給了林念。
我一個人住在我當年和顧司明一起住過的別墅裡。
院子裡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年又一年。
我常常會坐在院子裡,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顧司明,想起那些他推著輪椅陪我散步的下午。
那些人,那些事好像都離我很遠了。
像一場很久很久以前的夢。
有一天,林念回來看我。
他告訴我,他見到了顧司夜。
是在一個商業酒會上。
顧司夜現在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做得很大。
他應該是用了那筆錢東山再起了。
林念說,顧司夜看到他,愣了很久。
他端著酒杯走過來,問他:“你是……”
林念說:“我叫林念。”
顧司夜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說:“像,真像。”
他不知道是在說林念像我,還是像他自己。
他問林念:“你媽媽……她還好嗎?”
林念說:“她很好。”
顧司夜點點頭,聲音哽咽:“那就好,那就好。”
他們沒有再多說。
擦肩而過,像是兩個陌生人。
我聽完後,很久沒有說話。
林念問我:“媽媽,你……”
我搖搖頭:“沒什麼。”
都過去了。
真的,都過去了。
我活到了八十歲。
在一個很尋常的午後,我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睡著了,就再也沒有醒來。
走得很安詳。
我的葬禮,林念辦得很隆重。
來了很多人。
公司的員工,商界的伙伴,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
林念穿著黑西裝,捧著我的遺像,站在最前面。
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了。
他把我的骨灰和顧司明的合葬在了一起。
他說,這是我的遺願。
是的。
我這一生,都在為他而活。
我愛的人是他。
從始至終都是他。
那個在輪椅上,對我溫和微笑的男人。
那個告訴我,要好好活下去的男人。
那個我願意用一生去守護的男人。
顧司明。
現在,我終於可以永遠和他在一起了。
顧司夜也來了。
他站在人群最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他站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離開。
他終身未娶,無兒無女。
他守著他的公司,守著他的財富,也守著他的孤獨,過完了一生。
我想,這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愛也好,恨也好,最終都會被時間衝刷幹淨。
隻剩下一點點模糊的印記。
證明我們,曾經來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