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頭看去,果然有幾處血漬暈染了墨跡。
那是我寫字用力過猛,傷口崩開而滴下的血。
我正要解釋,沈喏卻厲聲打斷:“今日這般場合,姐姐是存心要丟我的臉嗎?”
霍乘風也看過來,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她眼波流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來人!在石子路上鋪滿碎石瓷片!既然姐姐不懂規矩,那就跪在碎石路上三個時辰好好反省。”
全場賓客都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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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臉色煞白,終於明白了沈喏設宴的真正目的。
霍乘風見我不動,又轉頭喝道:
“喏喏說的還需要我重復嗎?”
我雙腿未愈,若再跪下去怕是要殘廢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霍乘風,你非要如此折辱我嗎?”
霍乘風卻嗤笑一聲:“折辱?你也配跟我提這個?”
我如墜冰窖,心髒被狠狠撕裂。
見我不動,他抬腳狠狠踹在我膝窩。
我踉跄跪地,一股熱流頓時從腿間流出,將原本的深色衣裙染的更深。
我猛然意識到什麼,掙扎著要起身:“放開我!我要去找大夫!”
卻又換來重重一腳。
“你還在磨蹭什麼,別忘了陛下為何將你賜婚於我?你的唯一用處就是討我歡心,若讓我不痛快,我隨時可以讓你S無葬身之地。”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S了。
烈日灼人,我如殘葉般伏在地上,尖銳的碎石瓷片深深扎進皮肉。
鮮血在膝下流淌,我幾乎要昏S過去。
卻隻聽霍乘風冷聲道:“跪到喏喏消氣為止。”
他摟著沈喏揚長而去,留下滿堂賓客面面相覷。
可我跪滿三個時辰後,他們仍不放過我。
沈喏笑盈盈的命我跪在溫泉池邊侍奉。
於是他們在溫暖的溫泉池動情纏綿,我跪在池邊瑟瑟發抖,收拾狼藉,甚至淪為他們的踏腳凳。
宛若最卑賤的婢女。
溫熱的血鮮血不斷從腿間湧出。
我的臉色愈發蒼白,霍乘風卻看都未看我一眼,全然沉醉在溫柔鄉中。
我摸著逐漸癟下來的小腹,苦澀垂首,低語道:
“孩兒,莫怪娘親不救你,我實在不願讓你來這世間受苦。”
話音未落,二人雲雨初歇,
“你在嘀咕什麼?”霍乘風將湿透的褻衣扔到我臉上,“還不去把喏喏的衣裳洗幹淨?”
我掙扎起身,又一股暖流湧出。
血腥氣彌漫開來,沈喏突然狠推了我一把:
“姐姐身上怎有這等腥氣?莫非是乘風冷落了你,你便去外面染了花柳病?”
我本就虛弱,被推入池中,血都暈開了。
恍惚間,一隻大手粗暴地將我拽起。
霍乘風SS盯著那片血跡,聲音發顫:
“你說清楚,這些血……究竟怎麼回事!"
恰在此時,瓷瓶碎裂聲響起。
沈喏捧著被劃傷的手指泫然欲泣:
“定是姐姐來了月事,故意扮可憐爭寵!這也就罷了,為何還要將碎瓷藏在此處害我!”
“我沒有!”我急聲辯白。
霍乘風頓時憤怒地操起池邊的石塊砸向我:
“賤人!”
我吃痛的抬起頭,血流入我的眼中,模糊了視線。
他打橫抱起沈喏,頭也不回地疾步離去。
我撐著最後一口氣來到官府。
當那封蓋著朱印的和離書遞到手中時,我終於松了一口氣。
經過將軍府門前,我忽然停下腳步,揮毫潑墨提了一行字。
所有人看到後都震驚了,然後捧腹大笑,再奔走相告給自己的每一個好友。
不一會,將軍府門口就擠滿了看笑話的人。
我也笑了,這是我送他的最後一個禮物。
擲筆轉身,我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我掀開車簾,回望這座困了我四年的牢籠。
從今往後,天高海闊,我再不是誰的妻,我要過我自己的人生。
4
我將那紙蓋著朱印的和離書小心折好,收入懷中。
呼吸著這新鮮的空氣,竟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四年婚姻,原來結束得如此輕易。
馬車駛離將軍府時,我掀開車簾回望。
晨光中,那扇朱漆大門依舊威嚴,卻再也困不住我了。
而我留在門楣上的那行墨跡,此刻正像投入滾油的冷水,在京城炸開了鍋。
“將軍不舉,和離另嫁,”這八個字,字字誅心。
足以將霍乘風釘在恥辱柱上。
尤其在他剛剛立下戰功,風頭正勁之時。
“荒唐!”
將軍府書房內,霍乘風將一疊信函狠狠摔在案上。
胸膛劇烈起伏。
“你們看看,這都是些什麼混賬話!”
副將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
案上散落的信箋,既有同僚隱晦的關切,也有政敵直白的嘲諷,更有軍中老將措辭嚴厲的質問。
無一例外,都在旁敲側擊那八個字背後的真相。
“蕭、雲、冉!”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你竟敢!”
“去查!”霍乘風氣得手都在發抖,“立刻去官府,看看是誰敢背著我把和離書批了!”
親兵領命而去,回來時卻帶了個更壞的消息。
官府主事戰戰兢兢,卻語氣肯定:
“將軍,文書……文書屬實啊。和離書上,確確實實蓋著您的將軍私印,流程完備,下官……下官也隻是按規章辦事。”
“我的私印?”霍乘風猛地起身,“這不可能!”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那日沈喏抽走蕭雲冉懷中的文書走進書房的模樣。
還回頭衝他嫣然一笑:
“乘風說過,我可以代你處理這些的。”
他當時沉溺在她的溫順可人裡,竟覺得這是對她全然信任的體現,未曾細想這其中可能帶來的後果。
他萬萬沒想到,沈喏竟會如此無知且大膽,將這印章用在了他和公主的和離書上。
以往他隻覺她天真可愛,此刻卻如墜冰窟。
霍乘風立刻衝向沈喏居住的院落。
沈喏正對鏡梳妝,見他進來,先是甜甜一笑,待看清他手中揚起的和離書副本時,笑容僵在了臉上。
“喏喏,”霍乘風聲音冷得能結冰,“和離書上的印,是你蓋的?”
沈喏見他面色不善,立即紅了眼眶:
“乘風,你、你為何這樣兇我?那日……那日姐姐拿著這文書,說是很重要的文件需要你用印,我、我看她急切,你又忙於軍務,就想著幫你分擔一下。”
“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她說著,淚水簌簌落下,撒嬌般的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和離書,姐姐隻說很重要……乘風,你別生氣,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望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霍乘風忽然想起蕭雲冉從未在他面前掉過眼淚。
即便那日他命她跪在碎瓷上,她也隻是咬著唇,倔強地看著他。
"罷了。"他抬手拭去沈喏的淚,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以後我的印信,你不許再碰。"霍乘風到嘴邊的斥責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沈喏曾不顧性命地從敵寇手中救下他,那份恩情,那份他承諾要護她一生的誓言,在此刻成了最好的冷卻劑。
是啊,喏喏她不懂這些朝堂官府的規矩,她隻是一片好心,想為他分憂。
她如此單純,怎會知曉這輕飄飄一紙文書背後所代表的決絕與羞辱?
一切都是蕭雲冉!是那個女人處心積慮,利用了喏喏的單純無知!
“罷了。”他抬手拭去她的淚,語氣緩和下來,“此事不全是你的錯。是有人……心思狡詐,利用於你。以後我的印信,還是先在我這裡收著,免得後面又有誤會。”
沈喏破涕為笑,依進他懷裡:“嗯,喏喏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霍乘風輕撫著她的背,心裡那點不安和煩躁被“救命之恩”四個字強行壓了下去。
但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慮和因為縱容而釀成大錯的懊惱,已經像一根細刺,扎進了他心裡。
此事甚至驚動了陛下。
5
御書房內,陛下看著手中關於此事的密報,臉色不善。
他本就對霍乘風功高震主有所忌憚,此次公主和離的風波正好給了他一個施壓的借口。
他召來霍乘風,言語間雖未明說,卻暗指他治家不嚴,私德有虧,縱容外室僭越公主,損害皇室顏面。
若在平日,霍乘風定然會謹慎應對。
但此刻,他正被軍營中的輿論和被我設計和離的怒火灼燒著,竟直接以軍功硬頂了回去。
“陛下,”他躬身,語氣卻不卑不亢,“臣近日忙於軍務,疏於內宅管教,確有不妥。然公主善妒,設計臣身邊人誤蓋印信,致使和離,亦非皇室體面。”
“如今邊關未定,軍中事務繁雜,臣的些許家宅流言,不足掛齒。臣之忠心,天地可鑑,赫赫軍功,便是明證!”
他以軍功為盾,將皇帝的敲打輕易擋回。
更何況蕭雲冉原本就是最不受寵的公主。
皇帝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卻終究沒再說什麼。
可他走出宮門時,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需要向所有人證明,他霍乘風並非如流言所說,他寵愛的女人,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當夜,將軍府張燈結彩。
6
霍乘風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將他亡母留下的穿甲手镯戴在沈喏腕上:
“從今往後,喏喏便是將軍府的女主人。”
他開始公開確立與沈喏的關系,雖無正妻名分,但將軍府上下皆以“夫人”稱之,待遇儀制甚至遠超當初的我。
他動用自己的權勢和人脈,為沈喏的父兄在朝中謀取闲職。
沈喏隨口稱贊某位诰命夫人的頭面首飾,他不久便能尋來更珍貴的送到她面前。
她嫌京城戲班的曲子陳舊,他便重金從江南請來最負盛名的戲班,專為她一人唱堂會。
他似乎要通過這種寵愛,來向外界宣告他的選擇沒有錯,來掩蓋那紙和離書帶來的尷尬,以及內心深處那不願承認的一絲動搖。
然而,裂痕總是在最不經意間出現。
沈喏享受著霍乘風帶來的無限風光,真面目也漸漸不再掩飾。
霍乘風與幾位重要的軍中將領在府中商議要事,沈喏卻因一件新得的衣裳不合身,直接闖進了進來。
“乘風!”她當著眾人的面扯著他的衣袖,“繡房給我做的衣裳醜S了,你快去罵她們!”
眾將領面面相覷。
霍乘風臉色鐵青,忽然想起從前議政時,蕭雲冉從來不會擅自闖入。
她總是安靜地在偏廳等候,有時一等就是幾個時辰,就為了給他送一碗熱湯……
“乖,等我議完事。”他強壓著心頭的不悅,“乖,等我議完事。”
“不行!現在就去!”沈喏跺腳,“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一旁的老將軍實在看不下去:“將軍,要不我們先走?等您處理完家事再……”
“不必,她年紀小,不懂事,聽不懂我們說的”
霍乘風打斷他,語氣卻沒了往日的底氣。
更出格的事發生在三日後。
沈喏看中了京郊的皇家別院,非要在那裡辦生辰宴。
那處別苑非皇親國戚或特旨批準不得使用,已明顯超出了霍乘風權勢的底線,甚至觸及了皇權。
“那裡是御賜之地,不行。”霍乘風第一次明確拒絕了她。
沈喏頓時變了臉色,哭鬧起來: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連一處院子都舍不得給我!是不是心裡還想著那個蕭雲冉?她一個棄婦都能在那裡辦生辰宴,我為何連個院子都要不得!”
聽到這個名字,霍乘風心頭莫名一刺。
他又情不自禁的想起那個已經離開的女子。
蕭雲冉好似從未向他索要過什麼。
成婚四年,她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希望他能陪她過上元節,可他卻總是以軍務推脫......
他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陌生。
“蕭雲冉是公主,你是什麼?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他轉身離開,第一次沒有去哄她。
7
夜風很涼,吹得他清醒了幾分,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大幅度的動搖。
他給予的還不夠多嗎?為何她總是提出這些令他為難的要求?
那份救命之恩帶來的濾鏡,在這一次次的任性要求下,似乎已經越來越淡。
或許……他真的做錯了什麼。
那個從來不會對他提要求的女人,那個總是默默守候的身影,此刻又在何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他不會後悔,絕不能後悔。
江南的雨細軟如酥,風水很是養人。
我的身體很快就調理好了。
我坐在臨窗的書房裡,看著手中剛完成的新型火銃圖紙。
離開京城已兩年有餘。
這兩年裡,我靠著這些年自己存的一些體己錢在這個水鄉小鎮置了宅院,結識了鎮守此地的武將世家衛家。
衛老將軍不因我是女子而輕視,反而傾囊相授,教我兵法武藝。
我與他的一雙兒女更是成了莫逆之交。
”雲冉姐,”衛家小妹推門進來,“新一批的精鐵到了,哥哥說請你過去看看合不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