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聞世子晚膳用得少,我特意讓廚房備些夜宵。」
他瞥了一眼,依舊是那副欠揍的語氣。
「怎麼?樓大小姐如今也學會這等獻殷勤的手段了?」
我並不動氣,上前一步,將燕窩輕輕推到他面前。
「世子若覺得是獻殷勤,那便是吧。畢竟,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薛青涯似乎被這話噎住,別過臉,硬邦邦地丟出一句:「用不著你假好心。」
夕陽餘暉下,我清楚地看見他的耳根泛起一層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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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不好意思了?
目的已達到,我見好就收。
「東西送到,歸晚就不打擾世子清淨了。」
說罷,我徑直轉身,背後的目光已悄然松動幾分。
09
幾日後,曲江池宴的請柬送到了侯府。
以往這等清貴雲集的雅集,永旋侯府多是尋個由頭推拒,以免露怯。
我沉吟片刻,對竹絲道:「去回個帖,就說侯府屆時必當赴約。」
消息傳開,薛青涯當晚便尋了過來,語氣帶著慣常的譏诮。
「怎麼?樓大小姐覺得侯府太無趣,也要開始到處交際,去附庸風雅了?」
我放下手中的書卷,委婉地反駁道。
「世子此言差矣。曲江池宴並非單純風雅,更是人情往來、信息匯聚之所。」
「有些場合,不是我們想避就能避開的,與其被動排斥,不如主動融入,方是立身之道。」
他嗤笑一聲,不以為然:「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鑽營之道。」
「若世子認為是鑽營,那便是吧。」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隻是世子需知,永旋侯府看似顯赫,實則根基未穩。如今權勢到手,接下來便是要融入世家,否則侯爺為何會為您定樓家的親?」
「世家的認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需要人去爭取。世子若覺得不屑,大可繼續在吉祥閣灑脫,但這侯府的未來,總不能隻靠父親一人沙場搏S,或是靠後宅婦人精打細算吧?」
薛青涯被我問得一窒,臉色有些不好看。
我放緩語氣,帶著一絲期望。
「三日後,世子若願同往,自是最好。若不願,那我便自己去。」
他轉身時,哼了一聲:「本世子才不樂意摻和呢…」
當晚,竹絲憂心忡忡。
「夫人,若世子真不去,您獨自前往,隻怕會惹人非議。」
我微微一笑,想起母親曾說過的話,輕聲道。
「訓犬之道,不在鞭笞,而在引導。你越是強拉硬拽,它越是抵觸不前。你若指明方向,適時給予肯定,它反而會自己跟上。」
薛青涯這匹脫韁的野馬,需要的不是韁繩。
而是讓他自己意識到,該往什麼方向奔跑。
三日後清晨,我收拾妥當,推開房門。
晨光中,一人長身玉立於院外。
薛青涯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錦袍,腰束玉帶。
少了平日的浪蕩不羈,多了幾分清俊挺拔,竟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他見我出來,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別開臉。
「不是說要去赴宴嗎?磨磨唧唧的,還不快走!」
我上前,自覺地與他並肩,笑意更深:「勞夫君久等了。」
聽見夫君二字,薛青涯不自然的臉上又泛起薄紅。
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自己的嘴角彎得厲害。
車廂內空間不算寬敞,我們各坐一邊,一時無話。
我靜坐凝神,感受著對面投來別扭的視線。
行至一段不平整的路面,馬車猛地一個趔趄。
我猝不及防,身子失控地向一旁歪去!
10
「小心!」
我低呼一聲,整個人跌入一個帶著清冽的懷抱。
瞬間的撞擊讓我有些發懵。
我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呼吸交織,他的臉頰迅速泛紅,一直蔓延到脖頸,整個人就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坐直身體,不敢與我對視。
「路、路怎麼這麼不平,車夫怎麼駕的車!」
我穩住身形,也微微側過臉,耳根有些燙。
「多、多謝世子。」
薛青涯含糊地嗯了一聲,一路上局促的不敢看我。
下了馬車,我理了理裙擺,主動伸出手,輕輕挽住了薛青涯的臂彎。
我感受著他緊繃的肌肉,卻沒有抽回的意思。
宴會之上,衣香鬢影,清談笑語。
我與幾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寒暄,薛青涯雖不多話,但在我與人交談時,也會微微頷首,算是盡了禮數。
氣氛漸入佳境時,一陣刺耳的笑聲傳來。
竟然是二房帶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薛琳來了。
二房正拉著一位世婦,嗓門洪亮地誇耀著薛琳新得的翡翠頭面。
薛琳則嬌笑著,試圖與那些世家貴女搭話。
我心下不悅,以往長安雅集,從未見過二房的人來。
如今我一來,她們便來了,靠著樓氏的名聲,這些世家也會給二人幾分薄面。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被二房拉住的老夫人是已致仕的翰林院掌院夫人,最重風儀。
雖然面上還維持著淺笑,眼神卻已帶了幾分疏離。
周圍幾位夫人小姐交換了一個眼神,談笑間都掛著若有似無的譏诮。
「到底是新貴出身,瞧那做派,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有錢似的。」
「那薛小姐穿得也太過鮮亮了,活像個花孔雀。」
議論聲隱約飄來,二房渾然不覺,依舊熱情地四處結交。
薛琳也有樣學樣,舉止間帶著一股刻意模仿的局促。
她們越是賣力,越顯得格格不入。
薛青涯的臉色越來越沉,眼中閃過一絲難堪與惱怒。
他大概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何為底蘊,何為差距。
我輕輕拍了拍薛青涯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正巧此時,永昌伯夫人與幾位相熟的夫人朝我們這邊走來。
二房眼尖,立刻拉著薛琳也湊了過來。
「哎呦,永昌伯夫人!可巧了,我們琳兒正念叨著您呢!」
薛琳大抵有些緊張,擠出個不倫不類的笑容,甚至忘了行禮。
永昌伯夫人修養極佳,客氣頷首,目光卻落在我身上。
「樓夫人,方才還與幾位夫人說起,你前些日子送去的那本前朝花卉圖譜,注釋精妙,真是有心了。」
11
我松開挽著薛青涯的手,優雅回禮。
「夫人過獎了,不過是闲暇時隨手記下的一些淺見,能入夫人眼,是歸晚的榮幸。」
一旁國子監祭酒的夫人笑著接話。
「隨手記下便有如此見解,樓氏家學,果然淵源深厚。」
二房見狀,急忙把薛琳往前推了推,插話道。
「我們琳兒也愛看些花啊草的,平日裡可文靜了!」
薛琳連忙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憋了半天,指著池邊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
「這芍藥開得真紅,真好看!」
此話一出,幾位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淡。
庭前芍藥妖無格,在這些講究雅淨的夫人小姐中,終究是不入流的存在。
祭酒夫人微微挑眉:「薛小姐真是性情直率呢。」
這話聽著是誇,實則微妙。
二房卻好似得了鼓勵,正想開口再說。
我適時開口,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家母常說,賞花重在品其風骨神韻。就如這曲江池畔,名品繁多,夫人請看那邊。」
我引著她們看向水榭旁幾株姿態清矍的綠萼梅。
「雖是夏末,不見花開,但其枝幹橫斜,傲然水畔,別有一番風骨。」
永昌伯夫人頷首贊同:「正是此理。可見少夫人深得樓夫人真傳,眼力心思,皆是不凡。」
我謙虛一笑,話鋒無意間一轉。
「說來慚愧,歸晚也是嫁入侯府後,得婆母時常提點,才知治家如同賞花,外顯的繁華熱鬧固然好看,內裡的規矩風骨才是根本。」
「否則,便是將全天下的名花堆砌一處,也不過是雜亂無章,惹人笑話罷了。」
這番話,看似在賞花。
實則句句都在敲打二房母女浮誇淺薄,不懂規矩。
幾位夫人都是人精,豈會聽不出其中深意?
看向二房的眼神便更淡了些。
二房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薛琳更是手足無措,連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饒是她們再蠢,也知道再待下去會更丟人。
二房勉強扯出個笑容道:「你們聊,我帶琳兒去那邊看看。」
說罷,扯著薛琳,灰溜溜地躲到了人群邊緣,再不敢往中心湊。
經此一事,宴會後半程,再無人主動與二房攀談。
倒是有不少夫人小姐主動與我結交,言語間對樓氏教養多有贊譽。
回程的馬車上,薛青涯沉默了很久。
直到馬車駛近侯府,他忽然開口。
「今日為何要幫她們解圍?」
他指的是我最後那番「治家如賞花」的話。
雖在敲打,卻也給了二房一個臺階,沒讓她們當場下不來臺。
我看著窗外流動的夜色,緩緩道。
「她們再不堪,也是薛家的一份子。在外人面前鬧得太過,丟的是整個永旋侯府的臉。」
薛青涯聽罷,久久未語。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他率先下車,卻並未離開,而是轉身向我伸出了手。
我微怔,將手放入他掌心。
門廊燈籠的映照下,他的耳根似乎又有些紅,低聲道了句「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12
這一日,我照例出門給婆母請安。
推開門時卻愣住了。
下人們正搬運著幾個樟木箱子,薛青涯站在院中的桂樹下,低聲吩咐著管事什麼。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醒了?」
「世子可是有事?」
他朝我走來,語氣帶著幾分愜意。
「眼瞧著成婚已三月有餘,先前諸多雜事耽擱,如今府中稍定,也該陪你回樓府一趟,看望嶽父嶽母大人了。」
我愣在原地。
三朝回門之禮,他當日缺席,後來也從未提起,我早已不抱期望。
如今突然主動提起,倒讓我對他又刮目相看了些。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遞到我面前。
「這個,給你。」
我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對羊脂白玉镯。
玉質溫潤細膩,毫無雜質,是難得的珍品。
「母親的銀镯子,心意難得,但終究是舊物。往後出入場合,這個或許更合適些。」
我將玉镯小心放回錦盒,眼神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