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薛青涯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說,眼神裡似是驚訝,又似觸動。
「你和那些我見過的其他貴女,有些不太一樣。」
我微微一笑:「其實沒什麼不一樣的。世人皆有其位,亦各謀其政。」
「女子所求,或許是一段良緣,或是家族榮光。歸晚既已嫁入侯府,便是薛家婦。所求的,不過是侯府安寧,門楣光耀。」
晨風拂過,桂子香氣隱隱浮動。
許久,薛青涯移開視線,望向準備妥當的箱籠。
「既如此,準備一下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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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家與薛家相隔不遠,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
兄長早已候在門前,語氣熱絡。
正廳內,母親迎上來,拉住我的手,目光卻含笑看向薛青涯。
「青涯三日前便遣人送了信來,說你們今日歸寧,我與你父親日日盼著,今兒可算回來了。」
我心中驀地一驚,三日前?
那豈不是曲江池宴後不久?
薛青涯面色坦蕩,對著父母規規矩矩行禮。
「小婿來遲,嶽父嶽母見諒。」
父親爽朗一笑,拍了拍薛青涯的肩膀:「來了就好,進屋說話。」
宴席之上,父親與薛青涯對酌,談論些邊關風物。
令我驚訝的是,薛青涯雖無功名,但對軍務邊防竟頗有見地,引得父親連連頷首。
以風雅聞名長安的兄長更是一掃矜持,親自夾了一大塊炙羊肉給薛青涯。
自己吃得更是豪邁。
「早聽聞妹夫行事不拘一格,如今見了才知是個響當當的漢子。」
「那些扭扭捏捏的文人有什麼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方是男兒本色!不愧是永旋侯的兒子,爽快!」
薛青涯顯然沒料到自己這位大舅哥如此賞臉。
眼底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端起酒杯道:「兄長過獎,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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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畢,兄長拉著薛青涯去書房品茗。
母親則攜我回了昔日的閨房。
門一關上,母親拉著我在榻邊坐下,單刀直入道。
「我聽聞,你們與世子至今未曾圓房?」
我坦然點頭:「是。女兒覺得時機未到,還差些火候。」
母親凝視著我,語氣裡帶著曾經校考時的認真。
「哦?那你說說看,為何時機未到?」
我道:「夫妻之道,若隻為一時義務或衝動,終究落了下乘。女兒要的,不是敷衍的責任。」
「是如同母親與父親那般,心意相通,默契同行,既是夫妻,又是掌舵手。」
母親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你能如此清醒,甚好,我樓氏女兒,不必著急邀寵獻媚。」
「如今觀之,他肯為你費心安排回門,在家人面前收斂脾性,已是好的開端。你要做的,是繼續穩住侯府內務,展現你的價值,同時,適當給他回應,讓他這份在意逐漸生根,到了那時,一切水到渠成,方是穩固。」
母親的話,總是能剝開迷霧,直指核心。
我認真聽著,依偎進母親懷中,感受著難得的安寧。
母親輕輕撫著我的發絲:「我的晚兒長大了。記住,無論何時,樓家是你永遠的底氣。但你的戰場在侯府,你的將來,系於你如何經營。母親相信你會做得很好。」
晚膳後,母親安排我與張青涯歇息在我未出閣的閨房。
房間依舊是我熟悉的陳設,梨花木床寬大而舒適。
隻是今夜我不得不與薛青涯同榻而眠。
丫鬟早已鋪好了錦被。
薛青涯同樣一身素色寢衣,走到床邊,面色尷尬道。
「不然…我在地上將就一晚吧。」
我沉默片刻,主動上了內側。
「床小,辛苦世子將就一晚了。」
他沒再推讓,上了床,半晌,輕咳一聲。
「你兄長為人倒是爽直。」
我輕聲應道:「兄長自小便是這般性情,愛憎分明。他今日這般待你,是真心認可你。」
他應了一聲,似乎找到了話題。
「嶽父大人學識淵博,所言邊防策論,切中時弊,令人深思。」
我稍微放松了些,側過頭看向他。
「世子不知,父親闲暇時愛研究這些。父親方才還悄悄與我說,世子頗有見識,非池中之物。」
薛青涯也來了興致,轉過來面向我:「嶽父當真如此說?」
「自然是真的。」我肯定道。
他似乎受到了鼓舞,話匣子打開了些:「看得出來,嶽母對你很是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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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音放得更柔:「小的時候我最怕的就是母親,若我背不出來書,她便要打我的板子,相比於女學裡其他同窗,母親打我打的更狠。」
「後來我慢慢長大,她便不輕易打我了,反而會時常誇贊。與母親在一起時,我總會在她的引導下,對一草一木都察覺出真意。」
黑暗中,薛青涯輕笑了聲。
「曾經打你,是為了磨煉你的心性,後來你定然做得很好,所以嶽母才換了策略。」
聽到他的誇贊,我心裡也歡快了些。
「今日多謝世子,安排得如此周到。父親母親都很歡喜。」
這句話,我是真心實意的。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承諾般的認真。
「往後你若想回來,隨時可與我說。不必顧慮。」
我笑了笑,輕聲回應道:「好。」
他又問道:「這些日子在侯府可還習慣?二房他們近來還安分嗎?」
困意隨著身心的放松漸漸襲來,我掩口打了個哈欠。
「都挺好的,世子不必憂心。」
「樓歸晚?」他聽出我聲音裡的含糊,喚了一聲。
「嗯…我在。」我含糊應著,意識已經開始漂浮。
身側的人沉默良久,語氣忽而沉重。
「你知道嗎,父親剛封爵那年,宮裡賜宴。席上有螃蟹,我和母親都不會吃。那些世家的人就坐在旁邊,用銀籤子慢條斯理地拆蟹肉,一點聲響都沒有。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像是在看闖進宴席的猴子。」
我困意蔓延,意識裡靜靜地聽著。
「後來府裡有了錢,母親給我買最好的衣裳,打最重的金項圈,以為這樣就能像他們一樣。可我還是能感覺到,他們背地裡叫我們暴發戶,說我們上不了臺面。」
他語氣沉穩,再想起這些事來,早已沒有憤怒。
「所以我討厭那些規矩,討厭那些裝模作樣的人。我以為你也是那樣的人。」
「後來我才發現,你和她們都不一樣。你懂規矩,卻從不拿規矩壓人,你守著樓氏的門風,卻也護著薛家的臉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以往的事,是我唐突了。對不住。」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想去吉祥閣…」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總之我去吉祥閣不是找樂子的,往後咱們在一起,我會跟你細說的。」
「我會好好學會做一個丈夫,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樓歸晚,你在聽嗎?」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我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他屏息等了片刻,隻聽到我清淺平穩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嘖了一聲。
好像一個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交上答卷的學生,卻發現先生早已闔眼睡著了。
薛青涯借著窗外滲透進來的月光,流連在我恬靜的睡顏上。
看了許久,他伸出手,仔細地為我掖好被角。
一片靜謐中,他的呢喃消散在夜色裡。
「也好,等你醒了再說。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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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辭別母家,母親為我準備了許多親手制作的糕點與補品。
父親笑呵呵地將一套珍貴的文房四寶贈予薛青涯,拍了拍他的肩,雖未多言,但眼神滿是期許。
兄長用力摟著薛青涯的肩膀,爽朗笑道。
「好妹夫,改日定要不醉不歸!我妹妹可就交給你了,她在我們樓家可沒受過半點委屈,你若是待她不好,我這拳頭可饒不了你!」
薛青涯鄭重地點頭:「兄長放心,我一定待歸晚好,若是不好,隨你們審問。」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明顯不同於之前。
薛青涯的話比往日多了些,會指給我看窗外某處景致,也會說起京中近日的趣聞,甚至笨拙地詢問我喜歡的糕點口味。
我亦含笑回應,引導著話題,讓二人之間不至於冷場。
馬車轆轆,駛近安定門,眼看再轉過兩條街便是侯府。
迎面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背上的薛家總管薛福勒馬停在我們車前,急得滿頭大汗。
「世子!少夫人!可算找到您二位了!快回府吧,出大事了!」
薛青涯眉頭一皺,撩開車簾:「何事如此驚慌?」
薛福喘著粗氣。
「是二房的明少爺!他在西市最大的賭坊千金臺欠下了足足萬兩的賭債!如今賭坊的人帶著借據和打手,堵在咱們侯府要賬呢!」
「二老爺和二夫人已經急得暈過去一次了,侯爺尚未回府,太太讓老奴速速尋您二位回去主持局面!」
萬兩?!
我倒吸一口冷氣,侯府十來年也做不到入賬萬兩啊!
薛明竟敢捅出這麼大的窟窿!
薛青涯原本和煦的臉色,瞬間陰沉。
「加快馬力,回府!」
馬車內,薛青涯雙手握拳,似乎在極力克制怒火。
我嘆了口氣,安慰道:「世子莫急,先回去弄清原委。賭坊之人圍堵侯府,意在施壓要錢,並非真的想徹底撕破臉。此事需得冷靜處置。」
他看著我沉靜的臉,一言不發點了點頭。
馬車是從側門進的,所幸薛福機警,已命人緊閉正門,才不至於鬧得沸沸揚揚。
我與薛青涯衣服都來不及換,快步走入偏廳。
偏廳內,薛明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臉上帶著青紫,涕淚橫流。
二叔薛铖面色灰敗,手裡還拿著藤條,癱坐在椅中喘著粗氣,顯然被氣得不輕。
二嬸則發髻散亂,撲在薛明身上嚎哭。
「我的兒啊!你這是要了娘的命啊!」
另一邊為首的是個管事模樣的人,正慢悠悠地撥弄著茶盞蓋。
婆母被兩個嬤嬤攙著,臉色慘白,見到我們如同見到救星。
「青涯,歸晚,你們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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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未說完,婆母的眼淚已經流了出來,明顯被這個場面嚇得不輕。
薛明哭喊道:「堂哥救我!我、我就是手氣背了點,本想撈回本,誰知道越陷越深,都是這些人設局坑我!」
白面管事聽到這話,冷笑一聲。
「白紙黑字紅手印,薛明少爺自願畫押借的銀子,怎麼成了我們設局?」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五萬兩銀子今日少一個子兒,咱們就衙門見。」
他陰惻惻地掃了一眼廳堂:「如若不然,我就讓滿京城都瞧瞧,永旋侯府的爺們兒,是怎麼賴賭債的!」
薛青涯咬得後槽牙都要碎了,就要上前理論。
我輕輕拉住他的衣袖,開口道。
「這位管事,如何稱呼?」
管事見我一個女子出面,眼中閃過一絲輕蔑:「鄙人姓刁。」
「刁管事。」我微微頷首。
「欠債還錢,確是正理。隻是這數額巨大,又事關侯府聲譽,總需時間籌措。這般喊打喊S,圍堵府門,傳出去,對千金臺的聲譽,恐怕也無益處吧?」
刁管事眯起眼:「少夫人倒是明白人。不過,咱們千金臺背後也不是沒靠山,規矩就是規矩。今日若拿不到錢,兄弟們沒法交代。」
我微微一笑,試探道:「哦?不知靠的是哪位貴人的山頭,竟允手下人如此行事,圍堵有爵之家?」
刁管事臉色微變,隨即又強橫道:「少夫人不必拿官家嚇唬人!我們上頭可是有大皇子…」
「管事慎言!」我打斷他,聲音壓低。
「大皇子殿下素來簡樸自律,最惡奢靡賭博,前幾日還在御前申饬官員不得涉足賭坊妓館。刁管事,你這靠山報得可要仔細些,莫要為貴人招禍。」
我這話一出,刁管事臉上那點強橫頓時僵住。
他今日也是急了,才心直口快將大皇子的名頭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