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眼見刁管事被我三言兩語壓住,心生惶恐。
我上前一步,趁熱打鐵道:
「刁管事,明人不說暗話。這借據上的數目,本金幾何,利滾利又滾出了多少?按《大陳律》,民間借貸,月息過三分即為高利,官府不予支持。你這借據,敢拿到京兆府衙門口去曬曬嗎?」
刁管事臉色一沉:「少夫人這是想賴賬?我們千金臺有千金臺的規矩!」
我輕笑一聲:「照你這麼說,侯府也有侯府的規矩。侯爺是陛下親封的永旋侯,如今聖眷正隆。你今日帶人圍堵侯府,口口聲聲要宣揚出去,是在打侯爺的臉,還是在打陛下的臉?」
「你背後的主子或許有些倚仗,但若此事真鬧到御前,你猜,你的主子是會保你一個給貴人招禍的奴才,還是會將你推出來,以息聖怒?」
隨著我的話,刁管事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聲音虛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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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難不成侯府還想賴賬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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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些。
「侯府並非不講道理,欠債還錢,本金部分,我們認。但這高得離譜的利息,於法不合。不如這樣,刁管事先回去與東家商量,拿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章程。七日後,侯府可以先拿出五千本金,以示誠意,你我雙方再坐下來談。如何?」
我盯著他道:「這是侯府能給出的最大誠意。若貴東家仍要一味強逼,那便盡管鬧大。看看最後,是誰得不償失。」
刁管事臉色變幻,最終咬了咬牙:「好!七日就七日!但七日後,若侯府再推脫,我千金臺也不是吃素的!」
賭坊的人終於悻悻離去。
偏廳內,二叔二嬸見討債的走了,立刻又撲了上來。
二嬸抓住我的手腕,迫不及待道。
「侄媳婦!既然能談,那就快拿錢啊!先把明兒救出來要緊!五千兩公中不是有嗎?先拿出來啊!」
二叔薛铖也急道:「就是!都是一家人,難道要看著明兒被那些人逼S嗎?青涯,你快說句話啊!」
薛青涯一直沉默,聽到二叔這般說,看著我道。
「我聽歸晚的。」
很好。
我抽回手,冷淡道。
「二嬸,公中的銀子是侯府的,每一筆都有用處。方才那五千兩,是我為穩住對方,爭取時間而說的權宜之計。這錢,不能從公中出。」
二嬸尖叫:「那從哪兒出!難道要我們自己去搶嗎?」
未曾想事到如今,這些人還這麼一毛不拔。
我看著二嬸頭上沉甸甸的金釵,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些年,二房從公中支取的銀錢遠超份例,母親仁厚,未曾追究。如今明堂弟闖下大禍,正是用到這些的時候。二叔二嬸經營多年,湊出五千兩應不難。」
「若連這都不願,那七日後,便讓賭坊的人直接來找二房要人吧。侯府最多落個治家不嚴的名聲,丟些臉面。但明堂弟的命恐怕就懸了。」
二叔氣得發抖:「毒婦!你這是要逼S我們!」
「不公平,這根本不公平!」
二嬸哭喊起來,指著薛青涯。
「憑什麼你們就能風風光光去赴宴,我們琳兒還要被人笑話!現在明兒出事,你們就袖手旁觀!」
「青涯,你可是侯府世子,你就看著你堂弟去S嗎?你忘了小時候我們是怎麼接濟你們母子倆的嗎!你們不能做這等白眼狼啊!」
薛青涯聽到這種話,眼中最後一絲情徹底散去,上前將我護在身後。
「歸晚已為你們爭取了七日時間,是你們自己貪得無厭,才釀成今日之禍!這五千兩,你們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若再胡攪蠻纏,我便立刻將薛明捆了,連同你們這些年的賬目,一並送到京兆府面前!屆時看父親是顧念兄弟情分,還是先顧全侯府基業!」
婆母此時也緩過勁來,看著二房夫婦的嘴臉,又是氣又是傷心。
「就按歸晚和青涯說的辦!你們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若再鬧,我就請侯爺將你們分出去單過!」
二房夫婦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徹底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們知道,最後的依仗和僥幸,不論撒潑打滾還是曉之以理,都已經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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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偏廳,回到婆母的正院。
婆母坐在榻上,用手帕不住地拭淚,聲音哽咽。
「這可如何是好。老爺在戰場上幾度生S,才掙下這份家業,原以為苦盡甘來,能享享清福,誰知道家裡竟出了這樣的敗家子!」
她越說越傷心,幾乎泣不成聲。
薛青涯再也抑制不住憤怒,一拳打在案幾上。
「實在不行,我帶府上的家丁,去把那千金臺砸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我連忙制止他這魯莽的念頭。
「世子不可!賭坊背後盤根錯節,硬碰硬隻會讓事情更糟,授人以柄。」
我走到婆母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母親,世子,你們先別急。此事雖棘手,卻也並非毫無轉圜餘地。」
兩人都看向我。
我緩聲道:「此事關鍵在於不能鬧大,需得有人從中斡旋,讓賭坊背後的東家知難而退,屆時我們隻需賠五千兩本金即可。」
「樓氏在朝中為官多年,人脈總歸有一些,若我開口,父親一定會幫忙的。」
婆母止住哭泣,動容地看著我:「歸晚,你真能做到如此地步,那可是你們母家的人脈啊。」
薛青涯也怔住了:「此事牽連甚廣,恐怕不易。樓家未必願意卷入這種麻煩。」
「事在人為。」我語氣堅定。
「樓氏與薛家已是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真鬧到不可開交,丟了顏面是小,萬一被有心人利用,攻訐父親治家不嚴,那才是真正的禍事。」
婆母的眼淚再次湧出。
「好孩子!怪道當初侯爺費盡心力,說什麼也要讓青涯迎娶你過門!原是我們薛家高攀,得了你這般有情有義的媳婦!是母親從前糊塗,未能早些看明白。」
薛青涯喉結滾動,張了張口,半晌啞聲道:「多謝你,歸晚。」
我微微一笑,搖搖頭:「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此事宜早不宜遲,趁著賭坊那邊還需回去商議,我這就回樓家一趟。」
薛青涯著急道:「我跟你同去!」
「不必。」我搖頭。
「父親出公差未歸,侯府如今需要世子坐鎮。二房那邊還需你看顧,免得他們又出昏招。賭坊的人七日後必來,這期間若有異動,也需你應對。我們分頭行動,方能周全。」
薛青涯顯然不放心讓我獨自奔波,掙扎片刻,退讓道。
「至少讓我送你到樓府門口。」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婆母連忙讓人準備馬車,又拉著我的手千叮萬囑。
天色剛黑,我便與薛青涯一同出了門。
我下車時,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語氣擔憂。
「歸晚,一切小心,別讓自己難做,不論成與不成,我都不會怪你的。」
我笑著回應:「嗯,世子也萬事謹慎。」
19
夜色已深,早有小廝快馬先行通報。
母親親自等在月門處,見到我,臉上帶著了然的笑意。
「你比我想象的,要早回來些。」
我挽著母親的手往裡走,低聲問:「父親可歇下了?」
「還未,在書房。」母親側目看我。
「可要去見見?」
我搖頭:「夜色已深,父親勞碌一日,此刻再去驚擾,是為不孝。明日再向父親細細稟明,商議對策不遲。」
母親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我的手背:「舉止有度,臨危不亂。很好,這才是我樓家的女兒。」
她親自送我回了未出閣時的閨房,叮囑我好好歇息便離開了。
房門合上,室內一片寂靜。
秋夜的涼風吹入,帶來庭院裡淡淡的草木清氣。
我深吸一口氣,勾起一抹笑意。
薛明這場禍事,看似突如其來,實則正是我等待已久,徹底將二房壓倒的良機。
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打從母親告訴我,要嫁入承恩侯府那天起,我便動用樓氏的人脈,將侯府上下裡外,摸了個一清二楚。
薛明不學無術,爛泥扶不上牆。
薛礪顧念兄弟情分,曾費盡心力為薛明求來上國公府學的名額,指望他能讀些書,明些理。
可他卻嫌拘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最終幹脆不去,整日觀花遛鳥,賭錢吃酒。
不過十七歲,房裡就有了四五個通房丫頭,名聲早就臭了。
侯府若想在京城真正站穩腳跟,更上一層樓,這等蛀蟲是決不允許存在的。
而我,正是拿準了薛明嗜賭又貪杯的性子。
在他又一次喝得半醉,賭興正酣時,安排了兩個起哄的看客。
看客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慫恿他加大賭注。
酒意上頭,旁邊又有人捧著。
薛明那點可憐的自制力頃刻瓦解,籌碼越押越大,直至欠下巨額賭債。
這些年,二房仗著侯爺的愧疚與婆母的軟弱,早就從公中明裡暗裡掏走了不知多少銀錢,去填薛明的無底洞。
我嫁進來後查賬時便已心驚。
薛青涯作為世子,往後總會繼承爵位,我可不想到時候,天天跟在後頭收拾這些爛攤子。
這一次,我不僅要把他們這些年吞下去的好處全部逼出來。
更要讓他們再無興風作浪的資本!
我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
想起出閣前,兄長無意間透露。
陛下近來對大皇子尤為不滿。
大皇子慣會裝賢,卻對門下的人縱容跋扈,斂財無度。
聖上封了大皇子賢王的那一刻,怕是快到收網敲打的時候了。
借此機會,正好也讓薛家上下看清楚。
我樓歸晚,不僅懂得後宅規矩,更能動用前朝人脈。
樓家的權勢與能量,遠非一個清貴名聲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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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並未急著去見父親。
直到午後,聽得父親與兄長在書房對弈,我才親手端了新沏的雨前龍井,款步而入。
書房內,檀香嫋嫋,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廝S正酣。
見我進來,兄長對我眨了眨眼,父親眼皮未抬,神情專注。
我將茶盞輕輕放在父親手邊,又為兄長斟了一杯,安靜侍立一旁觀棋。
良久,父親落下一子,隨意問道:「昨夜歸寧,為何又匆匆回來?可是侯府有事?」
我神態輕松,笑道:「是有些瑣事煩擾,二房堂弟年少不懂事,在外頭欠了些賭債,數額不小,驚動了賭坊上門。」
「女兒想著,樓氏在京中總有些人脈,或可斡旋一二,故回來向父親兄長請教。」
兄長執子的手一頓,輕笑:「賭坊?可是西市那家千金臺?聽聞其背景頗深,好像有貴人在後操控。」
父親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背景再深,也要守王法。《大陳律》對高利盤剝、逼良為娼者,量刑不輕。隻是這取證定罪,需得有人願意去捅這個馬蜂窩。」
我微微頷首:「父親說的是。欠債還錢,本金當償,但非法之利,不可縱容。隻是此事牽涉侯府體面,需得隱秘周全,最好能釜底抽薪,讓那背後之人自顧不暇。」
兄長吃掉父親一片白棋,笑道。
「妹妹倒是深諳圍魏救趙之道。我前日聽王御史提過一嘴,近來京中頗有幾樁放印子錢逼得人家破人亡的案子,苦主不敢言,上頭似乎正想尋個由頭,整肅風氣。」
父親呷了口茶,淡淡道:「風氣是該整肅了。樹大有枯枝,剪除些,對大樹本身,也是好事。」
話說到這裡,已是點到即止。
剩下的事,無需我再多言,樓氏的能量自會悄然運轉。
我恭敬行禮:「女兒明白了。多謝父親、兄長指點。」
理清頭緒後,我沒有立刻動身,反而在樓家又從容地待了四日。
每日在母親跟前承歡膝下,或是與嫂嫂闲話家常,對外隻稱母親身子略有不適,需我陪伴。
薛青涯每日遣人來問,我隻讓竹絲用些模稜兩可的話搪塞,態度恭敬,卻無任何實質消息。
短短五日,足夠讓侯府重新體驗一把群龍無首的滋味。
尤其是二房,沒了我的直接壓制,怕是在婆母面前又哭鬧了幾回,府中下人也難免懈怠觀望。
我要讓整個侯府清清楚楚地看到,沒有我樓歸晚坐鎮,這侯府,隨時可能變回從前那個規矩松散、各懷鬼胎的爛攤子。
果然,竹絲悄悄告訴我,府裡氣氛日漸焦灼,世子爺每日都來我的西苑外轉幾圈,臉色一日比一日沉。
婆母也幾次派人來問。
直到第五日傍晚,兄長帶來消息。
「御史臺那邊準備得差不多了,最遲後日,彈劾的折子就會遞上去。這幾日,大皇子那邊怕是焦頭爛額,自顧不暇了。」
我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微笑道:「多謝兄長。時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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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期限已過去五日,是該回去了。
次日清晨,我向父母辭行。
母親拉著我的手,眼中滿是驕傲。
「時機已到,去吧,我的兒。」
馬車在承恩侯府側門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