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院門口，婆母身邊的嬤嬤見我到來，幾乎要哭出來。
「少夫人！您可回來了！太太正急著呢！」
我微微頷首，踏入正廳。
二房夫婦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再沒了往日的囂張。
婆母和薛青涯也都眼底烏青，顯然幾日未曾安眠。
婆母第一個看見我，立刻起身，眼眶泛紅。
「歸晚，你可算回來了！事情可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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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上去，從容行禮：「讓母親和世子有心了，事情已有眉目。」
萎靡的二房眼中瞬間迸發出光。
「當真？那是不是我們什麼都不用管了？」
我冷笑一聲：「父親與兄長雖已答應斡旋，可五千本金抵賴不得，我已為你們爭取到最好的局面。若連這最後的體面都不要，那便等著賭坊的人明日上門吧。」
二房還想說什麼，薛青涯已經和我並肩而立。
「就按歸晚說的辦！二叔、二嬸，三日內，將你們承諾的五千兩，以及這些年在公中多支取銀錢的賬目、抵押物，一並交到歸晚這裡！若再有拖延，別怪我不顧親戚情分！」
二房夫婦如喪考妣，徹底癱軟下去。為了自己的兒子，他們不認也得認。
處理完二房，屋內隻剩我和薛青涯以及婆母。
我轉向婆母和薛青涯，語氣緩和下來。
「母親，世子，此事雖有望解決，但府中這幾日想必也松懈了。兒媳既已回來，便會重新整肅，必不使侯府再生亂子。隻是…」
我看向薛青涯，意有所指：「經此一事，想必世子也看到了，治家如治國，需得令行禁止，同心協力。有些沉疴頑疾，當斷則斷。」
這是我最後的暗示，若他再度心軟，縱容二房，往後我怕隻有去父留子這一條路了。
索性薛青涯還沒渾到是非不分。
這一次，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重重點了點頭。
「往後府中諸事，由你決斷，我絕不再插手。」
最後一日期限，二房將能變賣的首飾田產悉數處理，湊足了五千兩現銀，連同這些年多支取銀錢的賬目，以及地契作為抵押，一並送到了西苑。
整個過程，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與此同時，朝中風向驟變。
幾位御史聯名上奏，彈劾大皇子門下數名官員與皇商勾結，盤剝百姓、縱容高利貸、強佔民產等數樁大罪。
龍顏震怒，下令嚴查。
一時間，大皇子一系人人自危，自顧不暇。
千金臺及其背後的東家更是首當其衝，被查抄封門。
這些借據，早已成了這些人的催命符。
不知道局勢的二房哪裡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隻能天天燒香拜佛，祈求兒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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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旋侯薛礪回到府中，第一時間便收到了消息。
書房內，薛礪神情疲：「這件事，你們做得很好。」
薛青涯道：「兒子不敢居功，多虧歸晚在樓氏奔走，才會大事化小。」
薛礪揉了揉眉頭：「有些事情，是該早做決斷了。從前是我想著兄弟情分，一讓再讓，總以為他們能改過自新，卻不想縱容太過，才惹出今日這般禍端，險些毀了侯府根基。」
他看向我，眼神復雜：「讓你一個新婦，為家中如此奔波勞心，是我之過。」
我微微屈膝：「父親言重了，一家人同舟共濟，本是應當。隻是經此一事，兒媳以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薛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既已至此，便讓他們遷去京郊的別院吧。眼不見為淨，兩家相安無事，也就罷了。」
我笑的委婉：「父親仁慈。隻是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京郊天高地闊，沒了約束，隻怕有些人心思又會活絡起來。」
「與其放虎歸山，將來再生事端，不若放在眼皮子底下，時刻敲打著，反而安心。畢竟，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
這番綿裡藏針的話，既點明了二房秉性難移的危險，又強調了血緣這層無法真正割裂的關系。
薛礪顯然聽懂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也罷。府中西北角有幾間闲置的院落，還算清靜，就讓他們搬過去吧。。一應用度，按最低份例供給。若再生事，便休怪我不顧兄弟之情了！」
我與薛青涯齊聲道。
「父親明斷。」
薛礪再次看向我，眼神中帶著欣賞與倚重。
「歸晚，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如若不是你，家裡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鄭重道：「往後，內宅諸事，你盡可放手去做。青涯，歸晚出身清貴，於許多事有獨到見解，你要多聽歸晚的。」
「是，父親。」這一次，薛青涯應得毫不猶豫。
薛礪雷厲風行，不過兩日，二房一家便灰頭土臉地搬到了侯府西北角那幾間常年荒僻的院落。
我派了口風緊的婆子和丫鬟過去，一應物品供應周全，額外的奢侈華貴之物，卻也不會有了。
對薛明，我並未一棍子打S。
稟明了公婆與薛青涯後，我將他安排到侯府名下一家普通綢緞莊，從小管事做起。
鋪子的掌櫃和賬房都是我精心挑選的忠心可靠之人。
薛明的一舉一動，每日學了什麼，做了何事，見了何人，都會有人詳細記錄。
是磋磨，也是觀察，若他真有浪子回頭的一日，未嘗不能給他一線生機。
至於薛琳，這小丫頭本性不算大惡，隻是被父母慣得眼光淺薄。
我特意託母親的關系，請了一位從宮中榮養出來的老嬤嬤。
這位嬤嬤規矩大，眼神利，最會調理人。
薛琳每日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從晨起的儀態訓練，到女紅、識字、琴藝、甚至基礎的管家算賬，再無暇去想那些攀比虛榮之事。
起初她哭鬧抗拒，被嬤嬤罰了幾次，又見父母自身難保，漸漸也就認了命。
不過兩個月，便開始有了大家閨秀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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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對我越發倚重，隻在大事上過問一二。
而薛青涯的目光，越來越頻繁地停留在我身上，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傾慕。
我佯裝不知，隻一如既往地保持著端莊與距離。
母親說過，越是心熱，越要穩住。
我要的，不僅僅是他一時的心動。
直到這日，永昌伯府設宴，我與薛青涯同去。
席間他替我擋了幾杯酒，自己也飲了不少。
回程的馬車上，他便有些沉默，隻一直看著我，眼神灼熱得幾乎要將人融化。
送我回院落後，我一如既往道：「時辰不早了，世子也早些歇息吧。」
薛青涯卻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送你進去。」
竹絲看我沒有反應，躬身退下。
我任由他拉著我的手，來到房門前。
「歸晚，這些日子，我都看在眼裡。以前是我混賬，有眼無珠。」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你未必信。但我對天發誓，從今往後，我薛青涯心裡，隻你一人。我會好好做這個世子，做你的丈夫，再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他越說越卑微，幾乎是懇求般。
「我不求你立刻信我，但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別總是把我推得遠遠的，好嗎？」
我靜靜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輕輕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腕。
在他眼中光芒即將黯淡下去時，我轉過身。
「夜已深，外面涼。世子要進來喝杯醒酒茶嗎？」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室內燭火溫暖，我望進他眼底，情意濃烈得幾乎要將我淹沒。
衣衫不知何時滑落，燭火搖曳，在牆壁上投下交織糾纏的影。
驚濤拍岸，將理智的堤壩衝垮。
不知過了多久，浪潮平息。
他將我緊緊擁在懷中。
「歸晚，我是不是太笨了？」
我臉上微熱，將頭埋在他的胸膛，沒有回答。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以前以為你就是個清高孤傲的大家閨秀。覺得這婚事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折磨。」
「可你和她們都不一樣。你明明可以冷眼旁觀，卻一次次為這個家挺身而出。等我發覺自己的心意時，你已讓我著迷到無可自拔。」
「同時也讓我害怕。怕我配不上你，怕你心裡根本沒有我。」
我勾了勾唇角：「那夫君以後，還去吉祥閣找樂子嗎？」
他臉上迅速漲紅，整個人手足無措地坐起身，抓了抓頭發。
「其實我每次去吉祥閣，都是幌子。」
「哦？怎麼說？」我挑眉。
他像是豁出去了，對我坦白道。
「我根骨平常，沒有練武天賦，父親雖失望卻也認了。」
「可我不想一輩子就做個混吃等S的紈绔。這些年，我每次去吉祥閣，包下最僻靜的雅間，其實都是在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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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下輪到我愣住了。
他點點頭，帶著一絲隱秘的驕傲。
「我私下請了隱居京郊的一位大儒，偷偷為我授課。老師說，學海無涯，不拘在哪裡，隻要心靜，便能學進去。」
「吉祥閣人多眼雜，反而不易惹人懷疑。我想著，明年春闱，無論如何要去試一試。哪怕中個進士，也好過現在這樣。」
他說完，忐忑地看著我。
我望著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來那個流連花叢、不學無術的紈绔世子, 竟是個暗中苦讀的進取之人？！
他隱藏得這樣深, 所有人都被瞞了過去。
我看著他局促又期待的神情, 忽然笑了, 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沒想到，我的夫君竟是個胸懷大志的偽紈绔。」
薛青涯眼中光芒璀璨：「你…你不怪我瞞著你？不覺得我虛偽？」
「怎麼會？」我搖頭。
「原以為嫁入侯府, 少不得要爾虞我詐，步步為營，卻不曾想，這裡竟能讓我完全地舒心下來。」
我與薛青涯的嫡長子薛昀, 在婚後第三年降生。
虎頭虎腦，肖似其父。
兩年後，我又生下次女薛琦, 玉雪可愛, 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去歲，幼子薛覓也來到了我們身邊。
光陰荏苒, 七載春秋。
二房一家在我的監視下, 再未掀起任何風浪。
薛明在綢緞莊磕磕絆絆，雖無大才，到底學會了安分守己, 娶了一房出身清白的妻室, 日子平淡卻也踏實。
薛琳則被嬤嬤調理得脫胎換骨, 去年由我牽線, 嫁給了京兆主簿，日子和美。
侯府內宅，在我的打理下井井有條。
婆母早已頤養天年，含飴弄孫, 對我這個兒媳百分百的放⼼與疼愛。
公爹薛礪在朝中地位愈發穩固, 侯府的地位也⽔漲船⾼。
在我的鼓勵和安撫下, 薛⻘涯更加⽤功讀書, 高中二甲第九名。
消息傳來, 整個京城都為之震動。
誰也沒想到, 那個曾經聲名狼藉的紈绔世子, 竟不聲不響地考取了功名！
一時間, 嘲諷盡數轉為驚嘆與欽佩。
憑借還有樓⽒暗中的⼈脈關照，薛⻘涯從翰林院做起，勤勉務實，官聲頗佳。
如今已是頗受重⽤的臣⼦，前途光明。
在我精⼼經營下, 永旋侯府漸漸融⼊了京城頂級的清貴圈⼦。
樓⽒的門風與智慧, 薛家的軍功與進取, 達到了完美的平衡與交融。
又是⼀個春日融融的午後，我坐在花廳，看著院中長子正練習著祖父教的拳法。
次⼥在一旁有模有樣地學著插花，幼子乳⺟懷⾥咿咿呀呀。
薛⻘涯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後，左⼿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我未回頭, 隻將手覆在他⼿背上，帶著夫妻間熟稔的信任。
陽光灑下⼀地碎⾦, 將相依的⾝影拉長。
母親，您看。
這盤棋，我勝券在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