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天開心嗎？」我問。
「還好，媽媽。」
她簡短地回答，但悄悄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似乎很久沒有過問她的學校生活了。
以前，等不到回家，在接她的路上，她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學校裡發生的事。
小孩子的生活能有什麼大事兒呢，都是些瑣碎的事情。
可她說得開心，我聽得也開心。
晚飯後，我讓小時在遊戲墊上玩，坐到願願旁邊看她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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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但畫得更認真了。
「可以告訴媽媽，你在畫什麼嗎？」
她猶豫了一下。
「畫學校。」
「喜歡學校嗎？」
「還好。」又是這個回答。
但過了一會兒，她主動跟我說道：「王老師說我的作文寫得很好。」
「真的嗎？寫的什麼？」
「我的媽媽，但那是上學期的事了。」
我想起來，上學期末，老師確實說過願願的作文被選為優秀範文，邀請我去學校分享。
但那時小時剛出生，我忙著照顧他，找借口推脫了。
後來，願願回家抱怨說，所有的家長都去了，隻有我沒去。
「對不起，願願。」
願願抬起頭，眼睛裡有水光閃動。
「對不起，媽媽沒有去聽你的作文分享。」
她低下頭，鉛筆在紙上劃過一道深深的痕跡，她隻是說沒關系。
「有關系，媽媽太忙了，但媽媽知道這不是借口。」我說，聲音有些哽咽。
願願察覺了我的情緒，卻說：「是因為弟弟比較重要。」
我連忙輕輕攬住她。
怎麼能讓她生出這樣的想法……
「不，你和弟弟一樣重要，隻是弟弟太小了，需要更多照顧。但這不是說媽媽不愛你。」
「可你總是生氣。」她小聲說。
「因為媽媽累了，也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兩個孩子的媽媽。可這是媽媽的問題，不是你的。」
願願點點頭，我總算打開了她的一個心結。
那天晚上，我幫她洗澡時，注意到她腳底有一道淺淺的傷口。
「怎麼弄的？」我緊張地問她。
「那天在客廳畫畫，鉛筆芯斷了，踩到了。」
她有些委屈地說。
原來是那天嗎？
我一直在叫她穿鞋，卻從沒走過去看看她為什麼不穿。
「疼嗎？」
「開始疼，現在已經不疼了。」
我小心地為她消毒，貼創可貼。
她乖乖坐著，讓我處理傷口，然後輕聲說。
「媽媽，我以後會記得穿鞋，你別生我的氣。」
聽到這話，我心疼不已，忍不住抱緊她。
「不怪你，是媽媽沒有早點發現。」
抱著孩子小小的身軀，我又想起那條評論，說得是對的，我確實在無形中把愛分成了不同的部分，給了弟弟更多耐心和溫柔，而對願願，卻是要求和責備。
8
第二天，當願願起床時，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催促她穿衣洗漱。
我蹲在她床邊，輕聲說。
「早上好，寶貝，睡得好嗎？」
她揉著眼睛點點頭。
「媽媽昨晚看了你之前的照片，看到你小時候我給你梳的麻花辮。你想再梳一次嗎？今天周六，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的眼睛裡瞬間滿是期待：「真的嗎？」
「當然。」我把小時放在搖椅裡，小時拍著手咯咯笑著。
然後我拿出梳子和發圈，讓願願坐在我面前的小凳子上，就像兩年前那樣。
這一次，我的動作有些生疏了。
而她滿臉開心地坐著，偶爾告訴我哪一邊有點緊。
我們聊著天，聊她學校的趣事。
「媽媽，你記得我用手電筒照出蝴蝶的事嗎？」
她問。
「媽媽當然記得。」
我說著，眼眶又熱了。
「我現在還會，而且我還會小狗、小兔子、小羊。晚上我睡不著的時候，會用手表上的小燈照天花板。」
我的心頓時揪痛了一下。
這個年紀的孩子，她怎麼會睡不著……是不是要帶她去醫院看看。
「願願，你經常睡不著嗎？」
「有時候吧，不是很多次。」
我舒了口氣。
「以後，媽媽去給你講睡前故事，哄你睡覺，這樣就不怕睡不著了。」
梳好辮子後，她跑到鏡子前，左看右看，然後轉身抱住我。
「謝謝媽媽，真好看。」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繼續疏通她的心結。
「從今天開始，媽媽想多聽聽你的想法，如果你不開心，或者想要什麼，或者不想做什麼，都告訴媽媽，好嗎？」
「那你會生氣嗎？」
「我會努力不生氣。」
我誠實地回答。
「但媽媽也是普通人，有時候可能還是會著急。如果那樣，你就提醒我：媽媽，你說過要聽我說話的。」
她想了想，點點頭。
9
一周後的雨夜，小時突然發燒了。
我整夜未眠，給他物理降溫、喂藥。
凌晨四點，燒終於退了，我筋疲力盡地靠在沙發上，幾乎要昏睡過去。
一隻小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睜開眼睛，看見願願站在面前，手裡端著一杯水。
「怎麼起來了？是不是媽媽把你吵醒了？給弟弟的？」
「給媽媽的，媽媽一直在照顧弟弟，很辛苦。」
我接過水杯，溫水下肚，眼眶發熱。「謝謝寶貝。」
「我可以幫忙嗎？」她問。
「你已經幫了大忙了，來陪媽媽坐一會兒。」
我拍拍身邊的沙發。
她依偎在我身邊，我們安靜地聽著窗外的雨聲。
過了許久，她說：「媽媽，我有時候不是故意不聽話。」
「我知道。」
「我隻是想要你像看弟弟那樣看我。」
我轉過頭，看著她的臉，這張和我如此相似的臉。
「就像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蹬著圓溜溜的眼，認真看著我。
我把她摟進懷裡。
「你就是媽媽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你和弟弟都是。」
她靠在我胸口，像是思考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說：「媽媽，其實我穿鞋腳會痒，可能是因為新鞋有點緊，但舊的已經小了。」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幾個月前我確實給她買了一雙新鞋，因為舊的明顯小了。
但我沒有注意到新鞋是否合適，也沒有帶她去試穿，隻是根據舊尺碼的大一碼買了。
我撓撓頭。
「明天我們去買合適的鞋子，買你喜歡的任何款式。」
她點點頭，然後繼續補充說：「媽媽，還有一件事兒，我不喜歡粉紅色。但是你總是給我買粉紅色，也不問我，每次都買好了直接讓我穿，其實我真的不喜歡。」
愧疚之下，我一時還有些汗顏。
又一個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你喜歡什麼顏色？」
「藍色，像天空一樣的藍色。」
那個周末，我帶願願去買鞋，買了一雙藍色的運動鞋。
她穿上後在店裡跳了跳，臉上露出久違的燦爛笑容。
回家的路上，她主動牽起我的手。
「媽媽，我今天可以自己整理書包嗎？我不會忘記帶作業本的。」
「當然可以，媽媽相信你。」
我笑了。
日子並沒有一夜之間變得完美。
願願仍然會光腳在地上走路，作業偶爾還是會拖延，我們仍然會有爭執。
但是，我鋪了柔軟的新地毯。
她還是那樣敏感，那樣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開始學會引導她說出心裡的感受，學會傾聽。
開始注意那些我從未注意的細節，開始意識到小孩子需要不同形式的愛。
那天的帖子，我沒有刪除，她們的留言，時常警醒著我。
評論裡有一條是這樣說的：
大人有大人的煩惱，小孩有小孩的煩惱，落在各自的肩頭，分量是一樣的。
10
有時候我依然會焦慮，會下意識地湧現出焦躁的情緒。
但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那些留言，想起那些被遺忘的瞬間。
想起我對她寫過的那些充滿愛意的文字。
後來，我漸漸記錄起新的文字。
但這次不隻是在網上，還有一個筆記本。
我會記下願願今天的進步，記下她畫了一幅很美的畫，記下她教弟弟認顏色。
同時，記下我的感受。
願願看到了這個筆記本，問我：「媽媽，你在寫什麼？」
「在寫你的故事，想看看嗎？」
她點點頭，我翻開前面的幾頁，讀給她聽，她靠在我肩膀上聽著。
聽完後她說：
「媽媽，我也要寫我們家的故事。」
我把本子和筆遞給她，「好啊，你來寫下一章。」
她認真地在空白頁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字：「我喜歡媽媽，我也喜歡弟弟，雖然他有時候會弄亂我的東西。但是，媽媽說她愛我們兩個一樣多，我相信她。」
我抱住她，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後來，我再次找到那條改變了一切的留言。
我置頂了一條回復：
「謝謝所有給我建議的人，你們是對的。問題不在於我的女兒是否聽話，而在於我是否真的看見了她。我在追求一個完美女兒的過程中，忘記了去愛真實的她。改變是困難的，但當我們開始真正看見彼此，奇跡就會發生。隻需要一點角度的調整，和很多很多的愛。」
然後，我給那個留下長評論的女生發送私信, 猶豫了片刻, 還是發送了。
「你好, 陌生人。感謝你在那個深夜留下的長評。你的話像一束光, 照亮了我一直回避的角落。是的, 我失去了平衡, 也失去了自己。但在找回女兒的過程中，我也在找回自己。我想你知道，你的文字改變了一個家庭的軌跡。謝謝你看見我, 也謝謝你幫助我看見自己。」
點擊發送後, 很快，我就收到了回復。
「很高興看到你的轉變。每個媽媽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 重要的是我們最終看見了。你的女兒很幸運, 你正在努力找回她。加油, 不要忘了你本來的模樣，那個無比努力善良強大的你。」
我走進孩子們各自的房間, 小時在嬰兒床裡安睡，願願抱著她的小熊, 嘴⻆帶著微笑。
我輕輕親吻他們的額頭。
後來的⼀天晚上, 我給小時喂奶時，願願拿著她的作文本⾛過來。
「⽼師讓我們寫我家的變化。我想讀給媽媽聽！」
「當然。」我把小時放在搖椅裡, 專注地看著她。
她清清嗓子，開始讀：「以前, 我的家有三個人：爸爸、媽媽和我。後來，弟弟來了, 變成了四個⼈。媽媽總是很忙，要照顧弟弟。爸爸也很忙, 總是不回家。我也很忙, 要上學和做作業。弟弟也忙, 忙著哭。⼤家都在忙著⾃己的事, 當所有⼈的事撞到⼀起時, 就會有人吵架。」
「但最近，媽媽開始問我喜歡什麼顏色, 而不是告訴我應該喜歡什麼顏⾊。我喜歡光腳走路, 她沒有再⼤聲怪我。我說鞋⼦磨腳，她就帶我去買了新鞋。爸爸打來電話的次數也多了起來，總是往家⾥寄東西。哭包弟弟似乎⻓⼤了一點，會走路了，哭得次數也少了⼀些。」
「我的家還是四個⼈, 但似乎, 媽媽更愛我了，我也更愛媽媽了, 還有弟弟和爸爸。這就是我家的變化。」
讀完後, 她站在那裡，有些期待地等待我的反應。
我毫不吝嗇地誇贊我的寶貝。
「寫得真好, 寶貝，這是媽媽聽過的最好的作⽂。」
「真的嗎？」
「真的。」
在一個平凡的夜晚，我再次決定愛⾃己。
那個不完美的自己。
在這個家⾥, 我們終於開始真正看見彼此。
不是作為問題或負擔，⽽是作為相愛的人。
隻有當我接納了自己的有限，才能真正給予孩子無限的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