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求了一支籤，是兇籤，求了和尚為我解籤。
「恐遭巨變，但最後施主會得償所願的。」
老和尚眼神晦澀，瞥到我眼下的紅痣，笑笑，「施主莫急，施主在意之人會平安歸來的。」
可誰知道，裴無衍這一去，陛下便一病不起，裴觀燭代為監國。
皇後遍請名醫都不見好，搞得長安人心惶惶的。
那段時日還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裴無衍得勝歸城。
不出半日，就在長安傳得沸沸揚揚。
風雪漫卷，紅柱纏繞著飛霜，青檐低垂著冰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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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昏迷了半年時間都不見好，可脈搏還跳動，誰也診斷不出來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我站在乾清宮外的臺階下，靜靜地看著緊閉的宮門，聽到腳步聲，我也沒有回頭，裴觀燭擺著太子儀仗進來，「陛下的病是不是你搞得鬼？」
裴觀燭沒有說話，惡狠狠地掐著我的下巴，「是與不是重要嗎？重要的是本宮登上皇位，你依舊是本宮的皇後。」
太醫跪在殿外戰戰兢兢地，東宮的暗衛把養心殿圍了個嚴嚴實實。
「皇兄真是好大的膽子，這是要逼宮嗎？」
是裴無衍！他攥著腰間的虎符，帶著親衛闖進來了。
裴觀燭眯了眯眼睛看向旁邊的侍衛，「殿下恕罪，是屬下沒能攔住二殿下。」
「就憑他也敢攔住本皇子？」
兩軍對峙，裴無衍攥緊了拳，然後揚手揍了裴觀燭一拳，「皇兄，父皇的命是不是你搞得鬼！為什麼啊，我對皇位沒有興趣，殿下這樣也不安心嗎？」
裴無衍話音剛落，殿內就傳來皇後娘娘的聲音，「太子殿下，本宮可是有陛下的遺詔！」
先前不敢拿出來，是因為無法確定裴無衍是否能平安歸來，現在裴無衍已經回來。
皇後手裡攥著個黃綢封的匣子，「陛下說，若東宮失德，便讓二殿下監國理政。」
「假的，怎麼可能，娘娘怎麼先前不拿出來？」
「是不是假的，讓六部尚書還有御史臺的大人來辯就是！」
裴無衍站在我身前看向裴觀燭，「皇兄，天牢是我讓人押你去，還是你自己去？」
7.
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想起上一世我被困於坤寧宮的時候，裴無衍來尋過我數次，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總是搖頭，我說我是傅家的女兒，我必須為傅家考慮，窮盡一生，隻為了不辜負我破碎的才情的誓言。
隻為對得起世人那一句上京第一才女的稱號，可我對不起愛我之人。
淚水漸漸模糊視線，裴無衍費力地抬起手，替我拭淚，「哭什麼，我怎麼可能會不來？一個小小暗衛怎麼攔得住我！」
為了權勢，為了那個皇後之位，我一次又一次推開裴無衍。
「萋萋你值得這天下最好的愛，你值得最好的一切，不管是愛還是權勢，你都值得最好的，你明白嗎？」
出了神的斤斤計較害得我受盡了苦楚。
我哭得不行，趴在裴無衍的肩膀上，「你平安歸來就好。」
夜已深，有公公派人來請我進宮一趟，說裴觀燭想見見我，不然他S不瞑目。
然後就在天牢深處見到了被打得滿身是血的裴觀燭，見我來，他一激靈爬起，鐵索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他頹然地拉住我的手腕。
「萋萋？你終於肯來見我了，你為什麼要選裴無衍？」
「我要怎麼說你才明白？裴觀燭，倘若你S過我一次呢？」
「我沒有。」
「你S過我，在夢裡你S了我的父親母親，屠了傅氏滿門，你說你從未愛過我！」
「你就僅僅是因為一個夢你就不喜歡我了嗎？就因為一個夢，你就不要我了。我真的不明白，你對我那樣好，在冷宮的時候，你日日都來看我。你要愛，你要權勢、地位，我都能給你，可你為什麼不願意嫁給我了呢？難道是夢裡的那個我太壞太壞了嗎？」
裴觀燭突然就如同被激怒了一般，「你本該就是我的太子妃啊！你就是該嫁給我的啊！」
說完，他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想起十年前，裴觀燭的母妃棋妃給皇後下毒未遂，打入冷宮之後命懸一線，裴觀燭守在榻前，苦苦哀求，可棋妃還是走了。
那段時間，誰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裴觀燭，怕觸怒龍鱗。
有一次我下了學，聽見有宮人在討論，手裡的詩詞還提著裴觀燭的名字，我轉身就往相反的反向走去。
「小姐，你不會是要去冷宮吧，冷宮那是什麼地方啊，你千金之軀。」
我不聽，拿著裝了稀粥和饅頭，叩響了冷宮的門。
裴觀燭又髒又瘦，一雙凸出的大眼睛十分戒備地看著我，全然沒有昔日身為陛下長子的意氣風發。
他不敢吃，怕我在飯菜裡面下毒，我不敢多停留，丟了食盒就跑了。
後來，我每日都來，丟了食盒就離開。
除了裴觀燭生辰那日，他一個人在泥土裡跪了很久，大雨滂沱，長安雷雨轟隆。
他哭了很久，SS地攥住衣擺，「你叫什麼名字？你是長安哪一家的貴女？」
「臣女名……名傅瑩，小字萋萋。」
我太過忐忑，以至於忽視了裴觀燭在聽見傅字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我仰慕過他的才情，他一首詩我拜讀了許久，也感慨他的命運，駁斥命運的不公。
後來陛下大赦天下，親自去冷宮接了裴觀燭出宮，歸皇後撫養。
皇後是個溫柔的女人，她善待裴觀燭，吃穿用度皆跟二殿下一樣。
裴觀燭總是趁著沒人之時來尋我，說他若是當上太子了，我就是他的妻子。
8.
我出神得厲害，眼尾猩紅，裴觀燭扳過我的肩膀迫使我跟他對視，我平靜似水，「殿下越界了，臣女還未出閣，殿下就如此待我，傳出去百姓該怎麼看我，該怎麼說我，殿下不在乎，但傅家在乎，臣女更在乎。」
說話的時候，外頭的雪絮絮地落了，葉都落盡了，枯枝上掛滿了冰霜。
偌大輝煌的宮城被雪幕籠罩，仿佛一隻沉睡的石守佇立在茫茫夜色中。
「萋萋！」
裴觀燭SS抓住我的衣袖，不肯松手，「求你了，萋萋，你我在冷宮度過的那些日子，你都忘了嗎？你就僅僅是因為一個夢就要跟我決裂？」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害怕的是我夢裡的我，可夢裡那些事情都不會再發生的啊！」
他紅了眼睛，我好像又看到了在冷宮中趴在榻邊哭泣的裴觀燭，他絕望地嚎啕，「本宮答應過你的，隻要你嫁給我，我便會遣散宮中姬妾。」
我厲聲打斷了裴觀燭的話，「然後呢？你登上皇位之後第一個處S的人會不會是我父親？」
裴觀燭拽著我的衣袖，突地怔住了，一臉惶恐。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不過是因為我姓傅，你才對我有那些偏愛，裴觀燭你百轉千回的心思太重，它字字句句都寫著身不由己，你想要的實在是太多了，你太著急了，你沒有必要的。」
廊外風雪依舊，攪著一股股寒意往骨頭縫裡鑽，似乎又大了些，湖面倒影波光粼粼的，也讓我看清楚裴觀燭的臉，眼裡全是眼淚。
「你夢寐以求的不就是那個皇位嗎？誰陪在你身邊都一樣，有沒有我都一樣，你為什麼不能讓我自由呢？」
從前我當皇後的時候，裴觀燭總是怨我，說我是為了這個位置才跟他裝深情，他懷疑所有的一切，也質疑我的真心。
我不願意再辯解。
「我也可以不當這個太子！」
我搖搖頭，「這樣任性的話，殿下還是不要再說了，臣女該說的都已經說盡了，我得走了，真的太晚了。」
這一次，裴觀燭沒有再攔我。
皇宮之大，好像隻剩我們兩個人。
人與人怎麼能一直藕斷絲連呢。
「如果你還有點良知，就把皇帝昏迷的真相告訴皇後娘娘，她不欠你的，太子之位給你坐，你母妃下毒害她，但她從來沒有遷怒於你。」
「還有你父皇，東燕不可一日無主，你自己好自為之吧，你現在已經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了，你身處這裡自身難保，還談什麼太子之位？」
如此堅定的話，狠狠灼傷了裴觀燭的心。
我離開了皇宮。
9.
我生辰那天，陛下醒了過來，下令廢除了裴觀燭的太子之位，還貶他為元正王，遷出東宮, 改居於京郊的別院。
旨意宣到東宮的時候，裴觀燭沒有爭辯也沒有鬧, 最後才低聲說了一句, 「兒臣遵旨。」
陛下還為我和裴無衍賜了婚。
月白風清, 裴無衍進了宮, 去了皇後的宮殿，這個時辰皇後已經早早歇下了, 「這個時候來是做什麼？」
「母後，兒臣跟您要一樣東西。」
皇後驚訝地看著他, 什麼了不得大物件，值得裴無衍深更半夜都要進宮一趟。
「父皇給您的手镯。」
她斂了神色，「真是了不得。」
這玉镯是歷來皇⼦送給妻子的定情之物。
四⽬相望, 皇後微微頷⾸，轉⾝進了內殿，取了手镯拿給他, 「去吧。」
芙蓉閣, 我還未瀉下, 珠簾剛剛挑起，就撞上翻牆而入的裴⽆衍, 我抱著胳膊好整似暇地看著他，「殿下真是翻牆翻上癮了？身上的傷都還沒好, 就開始翻牆？」
他揚了揚⼿⾥的⽊盒, 「我好了, 我真好了。」
天地安靜下來, 無數晶瑩璀璨的光落在⼈間, 微⻛卷起我的裙角, 裴無衍跳下來站在我面前，眼底滿是忐忑, 像極了當年上元節, 他遞給我花燈的模樣。
我伸出⼿握住他的，「抖什麼？」
「萋萋, 你可願意做我的妻子？以後皇⼦府都種你最愛的芙蓉花，可好？」
「我願意。」
裴⽆衍擁我入懷, 我的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不知何時又淚流滿⾯。
定下婚期之後，我和裴無衍又去了普陀⼭一次，裴⽆衍說他是去還願的。
「還願？」
還是上次的那個⽼和尚, 他見到我倆，聲⾳啞得像是蒙了塵，「痣在, 人在, 債清，緣續。」
腦海⾥響起了久違的提⽰⾳, 再不是冰冷的機械聲，多了幾分溫度，「當前任務進度百分之⼀百, 任務成功，宿主已經獲得無禍端結局, 系統將於三日後脫離宿主意識，祝宿主一世順遂，平安喜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