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聲音和眼前的景象逐漸離我遠去，季行之焦急的喊聲在耳畔越飄越遠，恍惚間，我似乎還聽到了端午他們的聲音。
「宋聲，別睡，千萬別……」
「阿季，真……真好……你們都還活著。」
9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淡淡的草藥香縈繞在身邊，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就看見季行之放下手裡的東西，慌慌張張地從不遠處跑過來。
「先別急，你……」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是宋聲？」
聽見我的話，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攤了攤手。
「從鬼門關走了一趟，你第一句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盯著他的眼睛。
既然我重生了，那有沒有可能面前的人也……
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在腦內盤旋，這段時間經歷的一切也隨著猜測不斷合理化，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觸碰到真相的時候，季行之的話又擊碎了我的幻想。
「遂城城主向來色厲內荏，外強中幹，而你出現的時機又太過巧妙，對赤羽軍也了如指掌，所以我因為懷疑調查你似乎也無可厚非。」
說話間，他稍稍低下了頭。
「而且……我之前在京城見過你。」
得知對方沒有重生之後，我原本高昂的情緒一時有些失落。
肩頸處的刀傷傳來陣陣疼痛，我伸手撫摸著凸起的傷痕，想象著彎刀和匪徒的樣子，試圖尋找到一絲線索。
蠻族、胡商、宋家……這些線索在我腦中打轉，
像是一粒粒散落的珠子，沒有辦法被穿成一條完整的故事線。
「先吃藥吧。」
季行之將藥碗遞到我手上，順便試了試我額頭的溫度，確認正常之後才長舒一口氣。
「聽說平陽侯過段時間會來遂城視察，你……你畢竟現在是個S人，要不要回避一下？」
「平陽侯？」
他的話讓我腦中靈光一現，我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你說的是平陽侯，薛家？」
季行之點了點頭，我腦中的一切也終於被串聯起來。
薛家前世想要造反，勾結的對象就是胡商，隻是當年赤羽軍調查這件事時他們斷尾求生，拋棄了自己的合作伙伴。
若宋澈跟著的那個胡商是薛家的人，若蠻族的進犯隻是胡人和薛家制造的「鷸蚌相爭」，
若那天在街上宋澈已經見到了我。
那麼昨夜的刺S、前世的埋伏以及宋家沒有消亡的原因，似乎就都有了眉目。
薛韶啊薛韶，我本來想等一切塵埃落定慢慢清算你，沒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隻是，我要如何證明胡人、蠻族、薛家這看似八竿子打不著一邊的三方背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呢？
前世我們抓住他們的尾巴花了三年，眼下他們之間並沒有破綻，就算按照記憶中的辦法來，也不一定奏效。
況且三年，我也不想等。
不對，與前世不同的地方，還是有一個的。
我腦海中閃過宋澈的身影，隨後心中便有了計劃。
隻是，這個計劃還需要幫手。
看著端茶遞水的季行之，我在心中做了個決定。
「季行之，想不想聽個故事？
」
10
要不說，跟聰明人打交道會省去很多麻煩。
我說完自己S而復生的離奇經歷，季行之思考片刻就信了。
「你，不象徵性地懷疑我一下？」
「不。」
他點點頭，望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篤定。
「若你說的是真的，正好可以解釋我懷疑的所有事情，至少比我推論出的靠譜。」
「你的推論是什麼？」
「你是妖怪。」
「……」
你別說，這麼鬧一下，他倒是有前世那個笑面虎的味兒了。
與季行之達成共識之後，我們對外宣布了我重傷難治，命不久矣的事情。
遂城的百姓對我的印象不錯，所以這件事情傳得很快。
這次刺S事件的始作俑者宋澈眼見自己大仇得報，
自然也憋不住準備來看看自己的「成果」。
經歷了那麼多，沒想到他還是和過去一樣，自視甚高，毫無城府。
「宋公子，請進。」
季行之將他放進營帳，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竟然沒來由地有些緊張。
「好妹妹，你可害得我好苦啊。」
他的手像一條冰涼的蛇，逐漸纏上了我的脖頸。
隨著力氣的增大，我也慢慢地開始有些呼吸困難，就在我憋不住準備動手的時候，他松開了自己的手，隨後一股脂粉香氣便靠了過來。
「不過還是便宜你了，你放心，等薛家成就大業，我一定會將你的屍骨挖出來，千刀萬剐。宋聲，你害我變成現在這樣，你活該。」
「好哥哥，你到現在還覺得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我麼？」
見我睜眼，宋澈第一反應就是轉身逃跑，
但他沒什麼力氣，沒跑出幾步就被我掐住脖子扔到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你給我吃了什麼！」
「五毒散，哥哥你與胡人來往密切，應該知道這種藥的功效。它會讓人逐漸喪失五感，最終生不如S地墜入地獄。」
就像前世的我一樣。
「你不能這麼對我，手足相殘，你這是……」
「那也比不上哥哥啊。」
我笑了笑，隨後掐著他的臉，強迫他跟我對視。
「先動手的是你，先S人的也是你，不是麼？我隻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
「那是因為你詐S脫身，將我拉下泥潭！若非如此，宋家怎會為了求得一線生機成為薛家的掌中傀儡？我又如何被送給那些胡商生不如S！你代我參軍又不會S，
我隻是為了自保而已！」
「難道我去做你九S一生的替身，宋家就能繁榮昌盛，你們就會放過我麼？！」
原本已經了卻的塵緣再度被提起，我心中的怒氣也重新聚集。
看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話的宋澈，我扯著嘴角苦笑一聲。
「若我S在戰場上，我恐怕連自己的碑文都不能刻上自己的名字；若我僥幸生還，你們也隻會將我的軍功吞下，再講我吸血扒皮，吞吃殆盡。哥哥，借用你的話，宋家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我，我的所作所為也僅僅是自保而已。」
「呵。」
他冷笑一聲，隨後無力地望向了天花板。
「對啊，我們都是為了自保，我們都是棄子罷了。但宋聲，薛家一定會贏，就算你S了我，整個大周國也都會淪為一片焦土，你還有你身邊那群人，也都會變成刀下亡魂。
」
「不會的。」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和他望向了同一個方向。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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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澈的失蹤似乎讓胡商有些心神不寧。
畢竟他不隻是受寵的男寵，還是薛家安排的棋子。
為了安撫胡商，我特地擺了一桌酒宴，說要送個更好的公子來給他賠罪。
這人本來是無暇顧及的，但在見到裝扮好的季行之後，瞬間雙眼冒光，點頭同意。
「軍師，就沒有別的辦法麼？」
望著一院子憋笑的眾人，季行之深呼吸了幾口氣，嘴角掛上了一絲憤怒的微笑。
「真不賴我，季兄。但凡那大胡子對女人有興趣，我就自己上了。」
我強忍著嘴角的笑意，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很無辜。
端午和阿晃對視了一眼，
隨後很快錯開眼神，一個看天，一個看地，SS地抿著嘴。
莫循將軍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之，保護好自己。」
季行之翻了個白眼，將軟劍在腰間纏好，隨後便坐在石桌旁獨自生悶氣。
我上前幾步，伸手撥動他發間的珠翠。日光下，珠寶玉石折射著日光，泛出斑斓的七彩光暈，晃得我眯起了雙眼。
珠翠的主人對我的動作似乎有些不適，他小幅度地晃了晃腦袋，發間的小鈴鐺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回蕩在我們兩人之間。
「阿季，一定不要受傷。」
面前人的身影一頓，隨後伸手輕輕捉住了我的手。手心傳來玉石的涼意，手背上是粗糙又溫熱的觸感，他的聲音也飄進了我的耳畔。
「知道了，你也是。」
去見胡商的那天，
我給季行之在衣袖裡塞了一堆暗器毒藥，誓要在這場鴻門宴中全身而退。
那大胡子見色忘義，被裝扮好的美男迷了心智，一時竟將宋澈這個細作的S拋在了腦後。
「春宵苦短，在下就先告辭了。」
和手下在門外埋伏的那段時間，我的心直接揪到了嗓子眼。
「老大，你放心吧，季軍長比我都厲害，就那個外強中幹的大肚子，他隨隨便便就收拾……阿晃，你拉我幹嘛？」
「噓，你不懂，軍師這是關心則亂。」
我沒空理會周圍人的調侃，一雙眼睛SS地盯著窗口，等待著季行之的信號。
終於，窗口亮起了三盞燭火，兩長一短，是我們約好的信號。
「快，跟我走。」
帶著眾人將包廂團團圍住，我迫不及待地踹開門。
屋內光影旖旎，那個胡商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渾渾噩噩地被吊在了屋中。
季行之坐在桌上，一邊翻閱手上的信箋，一邊蹙眉思索。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在恍惚的燭火中和我對視，隨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
「東西都拿到了，回去後咱們即刻啟程，去京城S他們個措手不及。」
我望著他自信又張揚的笑容，隻覺得一切有些不真實，甚至是恍如隔世。
終於，我終於救下了想救的人，我終於能平息這場戰火，我終於找到了自己重活一世的意義。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心中的大石頭忽然消散，回頭望去，身後是帶著微笑望著我的朋友，還有大周久違的海晏河清。
12
有了胡商那邊的證據，回營後莫循帶著我們迅速制定了計劃。
屢犯邊境的蠻族現階段還不知道自己被當槍使，
所以需要一個有威望並且說話很有可信度的人留下對他們陳情。
「我留下吧。軍師你和行之去京城，趁他們沒反應過來，將薛家和胡商等人一網打盡。」
莫循沉思片刻，最終做出了決定。
「將軍，這太危……」
見我們集體反駁，莫循揮了揮手制止了眾人的言論。
「蠻族向來以武為尊，我去才是最合適的。」
我還想再說什麼，莫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向我搖了搖頭。
接過這個重擔後，便立刻與季行之回了京城。
多年之後故地重遊，我的心情有些微妙。
離開京城的時候，我原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再與這些陳年舊事有聯系，沒想到如今卻要親手將他們送去大牢。
審判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莫循本就是皇親國戚，他的親筆信在皇帝面前很有分量，再加上我們帶來的確鑿證據，薛家和宋家很快就因為謀逆罪被全家收押。
抄宋家的時候，我跟著一起去，見到了久違的父母。
他們見我還活著，紛紛瞪大了眼睛，嘴唇也止不住地顫抖，像是見鬼了一樣。
「……你……你怎麼還活著？」
我走到他們面前，歪著頭幫他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聲聲，你能救救娘的對吧。娘肚子裡還有你的弟弟，你幫幫……」
我掐住了她的臉頰，隨著手上力道的不斷加大，她也逐漸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爹，娘，你們知錯了麼？」
我爹聞言,跪著的身子都直了起來，
他望向我的神情和過去一樣,冷漠又自傲，好像我就是他手中的一個玩物一樣。
「宋聲，弑父弑母，你不得好S。」
「爹,你說錯了,我不這麼做才會不得好S。」
眼見已經沒有了溝通的必要,我將手中的人甩到一邊,隨後站起身來。
「爹,娘，宋澈S了。」
我的話讓兩個人虎軀一震，我爹那淡然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薛家也盡數落網,蟄伏在京城的胡商也很快會被盡數抓捕，沒有人會來救你們了。」
「你……」
「爹娘，你們後悔過麼？在逼迫我替兄從軍，在為了宋家將宋澈送給胡商，在攀附薛家甚至不惜行謀逆之事挑起戰爭的時候，你們有過一絲⼀毫的後悔麼？」
顯然,⾯前的人不能回答我。
他們⼀個怔怔地癱在地上，像是無法接受⾃己全盤皆輸的現實,另⼀個捂著肚子在地上哭訴,懇求我救救她肚中的孩子。
沒有理會腳下的哀求，我擺了擺手,隨後端午等人便端著一碗落胎藥,撬開她的嘴,灌了下去。
我沒有再回頭看他們的醜態,嘆了口⽓,便徑直離開了宋家。
最終,薛宋兩家因為謀逆之罪被判了滿門抄斬，⽽我作為宋淮⽔，成了這場戰役的重大功⾂。
論功行賞時,皇帝看著莫循從邊關呈上來的折子,問我想做什麼。
我在原地怔住了片刻,如今戰事已平,宋家和薛家也已經伏誅,我留在世間究竟要去做什麼呢？
「⽼⼤,等仗打完了，我們⼀起去淮水看看吧。」
前世的話忽然在我⽿畔響起,⼀瞬間，我似乎找到了⾃己想做的事情。
我向皇帝討了去淮⽔的差事，帶上端午，一起在那邊開了間武館。
這⼀帶的風景很好,每年春天都會有不少⼈慕名⽽來。
阿晃如願以償娶到了⼩桃,莫循也沒有因為連年的徵戰落下病根，回京之後很快就成了響當當的⻛雲⼈物。
而我在淮⽔的某個春天,⻅到了前來踏⻘的季行之。
他沒說什麼，晃了晃手裡的鈴鐺。
「軍師，我來還你當年那頓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