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向我看來,我一字一頓道。
「但是,要是卑職告訴皇上,從來都沒有過這個孩子呢?」
「這根本不是什麼安胎藥,是墮胎藥。」
姜顏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周清衍臉色蒼白了一瞬。
「不可能。」
直到門前的大太監匆匆趕來傳報。
「皇上,翊王來了。」
「說要接回自己的未婚妻,孟沅姑娘。」
周清衍沒動,他痴痴地看著我。
甚至沒任何反應。
他不答話,我走不了。
許久,大太監又提醒了一遍。
「皇上,翊王在殿中等候多時了,太後娘娘催您一起過去呢。」
他終於像是才回過神來。
踉踉跄跄往後退了幾步,疲憊地揮揮手。
我面色平靜。
轉身離開。
殿外的梨花落了滿枝雪,我突然想起那日離開時。
也是大雪。
我的確和他有過一夜。
是在他登基前,到底是誰醉了也說不清了。
但在我知道他不會娶我的時候。
就注定了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會有。
......
壽和宮裡。
翊王和太後已經聊了一會了。
周清慕見我,立馬站起身。
似想上前直接擁住我。
又怕失了禮儀。
他斟酌了許久,跟我隔了一小段距離,彎腰行了一禮。
我朝他回禮,彎眼笑。
「殿下這可真是折煞我了,您是一品親王。」
他小聲嘟囔一句。
「那你還是我未過門的夫人呢。」
我失笑。
上前向太後行禮時。
她眯起已有些渾濁的眼,仔仔細細看了我一遍。
突然笑道。
「好看,長得真好看。」
「真是蠻有緣分的。」
「有點像六年前,哀家給太子賜婚的那個小姑娘。」
我睫羽微顫。
太後又開始拉著我絮絮叨叨,「哀家的膝下有過那麼多孩子。」
「雖都不是親生,可個個都讓哀家操透了心啊。」
「其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了。」
「他性子冷淡漠然,總說這輩子都不會娶妻,但做母親的啊,就是會多替他們想一點,再想一點......」
她有些驕傲,「太子雖然冷著臉,卻沒拒絕呢,
哀家的眼光還是很毒的。」
世事具往。
我也笑著,隨口接了一句。
「娘娘記錯了吧?皇上並沒有成過婚吧?」
「好像不久就把這門親事給推了。」
太後驚訝道。
「沒有呀,那道懿旨還好好地放著呢,他並未找哀家推拒過。」
「但就是好久沒聽到那個姑娘的消息了,聽說離開了。」
我一愣。
那道賜婚聖旨。
周清衍根本沒有找太後取消?也沒有扔掉?
可他從未跟我說過。
我身體晃了晃,卻是擔憂。
沒任何感動。
畢竟是懿旨,一日存在,一日有效。
我的那份早就撕掉了。
可周清衍要是不放人,我便再無選擇的餘地。
更別說和翊王成婚了。
周清慕察覺到我的不安。
他把一杯熱茶推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眨眼道,「有我在,沒事的。」
我頓了頓。
一股擺脫不了的煩躁感生起。
太後想起什麼,向一旁侍奉的宮女問。
「皇上來了嗎?」
「陛下說有事,就不來了。」
那宮女恭敬地回。
11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養心殿裡始終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周清慕怕我擔心。
他去找了皇上,兩人在殿內待了半盞茶功夫。
出來的時候神色還很平靜。
不過幾日,翊王的封地食邑被一降再降。
跟隨他的部下也被尋了各種理由調離了京城。
我很擔心。
周清慕就笑著跟我說。
「他是在試探我而已。」
「孟沅,他問我對你真心如何,我承諾什麼都可以不要。」
「放心,畢竟是親兄弟,他不至於。」
我搖搖頭。
至於。
我跟著周清衍這麼多年。
他沒有顧忌,不計手段。
這幾夜,我都睡的不太好。
得知聖上傳召時,我捏緊了手指。
卻是松了口氣。
是時候,要和他好好談一場了。
我進殿前,本來準備了很多很多話。
比如勸他,您是皇上,九五之尊,何苦在我一個普通人身上費功夫。
比如讓他珍惜眼前人,姜貴嫔就不錯啊,雖然刻薄了些,但對他的真心絕不會差。
比如要動翊王,那就把我也S了吧。
我知道他絕不那麼輕易被說服。
可我剛落座後。
周清衍就那樣定定地望了我半晌。
隻問了一句。
「疼嗎?」
我愣了一下。
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他是在問我,六年前墮胎時,一個人疼不疼。
我斟酌了許久。
其實早就不疼了,當年留下的隻有釋懷和一些隱隱的恨。
甚至當時愛他愛的傷痕累累的記憶也快忘卻了。
但我使了一個小心眼。
我輕輕說,「很疼。」
他很少見到我服軟。
周清衍臉上果然顯出一種扭曲的痛苦和自責。
他又含含糊糊地問我。
「他也會陪你摘桃子嗎?
他也會帶你去西山獵馬嗎?」
我小小的驚訝了一下。
我不懂為什麼他要多次反復地問這個很小的問題。
他這樣的人,也會在乎嗎?
也會耿耿於懷嗎?
「會。」
我還是這個回答。
「桃子他都是給我擦幹淨了,削去了皮,才會遞給我。」
「獵馬的時候我不小心摔下來,他總是會墊在我身下。」
他垂落在身側的手無意識掐緊。
心裡疼的仿佛瑟縮一般。
我嘆口氣。
「陛下,你沒必要和他比。」
「在我心裡,你們不是一類的人。」
12
周清衍把那張婚書燒掉的時候。
他突然哭了。
以前在冷宮失去母親時,
他沒哭。
那個他格外偏愛的幕僚為他S了的時候,他沒哭。
奪嫡之爭,他的親舅父突然背叛,讓他腹背受敵、傷痕累累的時候,他也沒哭。
而現在,他第一次哭。
眼淚從他臉上滑過,留下很輕微的痕跡。
這位九五之尊連哭都哭的不動聲色。
我看著那保存完好的、絲毫沒有泛黃的婚書。
再看看正在流淚的周清衍。
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就好像...這一切都及其荒誕和虛假。
我從始至終都沒看出他的半分愛意,如今也會為了失去我而悲慟嗎?
「孟沅...你可以再待一會嗎、」
「就一小會......」
我很抱歉地說。
「卑職還有要事,
而且殿下也會擔心我,要不喚貴嫔來?」
我走的很自然、很放松。
平靜如水,絲毫沒有感觸。
......
邊關緊要,半點離不開周清慕。
我讓他先行一步,我會回去的。
他很放心地走了。
後面我便日日夜夜的寫策論,行改制。
隔了三月,我升任三品尚儀,便立刻上書請求下任嶺南。
皇帝批了準字。
我騎快馬回去的時候。
手下跟著我的小宮女好奇地問。
「孟大人,您日後有什麼打算呀?」
我想了想,回頭笑。
「當一個好官,嫁一個喜歡的人,」
13
燭火又滅了。
「皇上,姜貴嫔薨了。
」
「嗯。」
周清衍的筆尖頓了頓,但也隻是頓了頓。
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他很早就知道,待在他身邊的女人活不長。
也許是因為意外。
但更多的是因為壽和宮裡的那個『母親』,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太後娘娘。
如今他登基尚早,朝局仍是不穩。
所以聽到姜顏的S訊時。
他甚至有點慶幸。
還好沒有因為一己私心,把孟沅留下來。
當時也有人勸他。
努努力,說不定能改變。
但周清衍不想。
和一個喜歡的人相守一輩子是什麼感覺呢?
周清衍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以前的父皇喜歡母妃,
所以母妃S了。
S之前,母妃還很痛苦,她瘋了好長一段時間,整天打罵他,最後喝了一杯毒酒,
甚至給年幼的他也灌下一口毒藥。
很疼的,腹如刀割啊......
先皇過來看他。
這個他名義上的父皇對他的態度總是冷冷的。
連名字,也是連名帶姓地叫。
「周清衍,你知道她為什麼會S嗎?」
「因為你母妃是敵國派來的細作,親自給朕下過毒。」
他語氣激動了些。
周清衍這才發現,他的臉色很蒼白,泛著淡淡的青色。
明明是該恨的,父皇卻對著母妃的牌位,吐出了一口血,隨即昏倒過去。
全部人都在驚呼。
從那個時候,他就覺得,喜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平白無故添個軟肋罷了。
他發誓,日後寧願孤寡終生,也絕不娶妻。
他的確不會娶孟沅的。
盡管太後賜婚的時候,他看到孟沅眼裡的愛慕,藏都藏不住。
他仍是要堅持退婚。
可他當晚輾轉了一夜。
拿著婚書左看右看,不知出於什麼心緒,他把它小心地收在了一個盒子裡。
算了,這事也不急,明日再退吧。
不對,明日要練劍,那就後日吧。
不行的話就下個月,總歸是會退的......
他不喜歡孟沅靠他太近,不喜歡孟沅總纏著他。
但或許是太孤單了,身邊有一個影子一樣形影不離的身影,他又覺得有個軟肋也不錯。
直到女扮男裝跟著他的一個幕僚S了。
S在陰暗詭計下。
周清衍心情本來就煩,第一次朝她吼了出來。
孟沅愣了很久,後面就很少再和他說話了。
......
大太監輕輕打斷了他的思緒。
「皇上,這都是年輕適齡的宗室子弟,皇族的血脈。」
他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不過十年,他身體愈來愈差,後宮依舊空虛。
是時候,也該找一個接班人了。
周清衍隨意看了過去。
目光卻停在一人身上。
「女童?」
許是他重病眼花了,怎麼...與那人還有幾分相似?
「是翊王府的小女兒,叫周慕星。」
他一愣。
蹲了下來,「是你爹娘把你送來的?」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
小姑娘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大太監見此,很有眼力勁地讓其餘人退下。
周清衍突然沉默了很久。
他手一緊,「周慕星,你想當女皇嗎?」
梨花開了又敗。
其實當年,孟沅喝醉了,摟著他的脖子撒嬌,兩人沒忍住,一夜沉淪。
吻落下去的時候,周清衍認真的,一字一頓的在少女耳邊告了白。
「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但這份喜歡,孟沅沒聽見。
最後挽留的時候,周清衍也說不出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