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唉,有點麻煩。
接下來的日子,凌舟尋果然來得更勤快了。
他不再提什麼情啊愛啊的,來了就是幹幹脆脆地拔劍:「沈皎皎,切磋!」
然后,以各種姿勢被我「送」走。
宗門裡的流言又變了風向。
「凌師兄這是……越挫越勇?」
「莫非是被沈師姐打擊得道心更堅定了?」
「我看是孽緣啊孽緣……」
我無所謂流言,只是覺得凌舟尋這人,雖然腦子不太好,但還挺執著的。
不愧是劍修天才,連毅力都比常人高上幾分。
而且,有他定期來陪我切磋,我發現自己對靈力的運用,好像更靈活了些。
以前只會直來直去地轟飛,
現在能變出點花樣了。
這大概就是師父說的——實踐出真知吧。
有一天,凌舟尋又被我新研究的捆身索纏住雙腳,拼命掙扎。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沾了泥土的俊臉,難得地產生了一點好奇。
「凌舟尋,」我問他,「你明明每次都打不過我,為什麼還要來?」
「更何況我是靈修,你是劍修,本就沒有切磋的意義。」
凌舟尋掙扎的動作一頓,抬起頭,額發有些凌亂,眼神卻依舊帶著少年的明亮。
「因為你是宗門裡天賦最強的!」他說得理直氣壯,「我要超越你,就必須先戰勝你!」
這樣嗎?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原來是為了變強啊。
這個理由,聽起來比什麼「劍氣盈眶」靠譜多了。
我伸出手,想用靈力幫凌舟尋解開捆身索。
他卻誤會了,眼神一凜,以為我要攻擊,下意識揮劍格擋。
劍氣掃過,割斷了我一把頭發。
我們都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飄落的頭發,臉色慘白,連聲音都慌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我摸了摸斷發處,搖搖頭:「沒事啊。頭發而已,還會長的。」
他卻很難受的樣子,連掙扎都忘了,低著頭,悶聲說:「對不起。」
然后他收起劍,默默地自己想辦法解開了,帶著一身泥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連那句慣例的「下次再來切磋」都忘了說。
我看著他的背影,更加迷惑了。
這個人,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
比后山那只總想偷吃靈果、卻每次都被陣法彈飛的猴子還奇怪。
4
「聽說了嗎?昨天凌師兄從靜心苑出來,魂都丟了!」
「何止!據說沈師姐被他惹惱了,削發以示決絕!」
「嘶——無情道,竟恐怖如斯!」
我端著比往常還多了一勺米粥的碗,找了個角落坐下。
決絕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懂,我只是站著沒動。
這些人的表達能力,可能比五歲時的我還差。
正往嘴裡扒拉著胖師兄新研究的小鹹菜,膳堂門口忽然一陣喧哗。
一股淡淡的靈草清苦味道飄過。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著水綠色衣裙的小姑娘走了進來,身邊圍著幾個滿臉殷勤的師兄師弟。
「唐師姐,
這次去萬瘴谷歷練辛苦了!」
「盈盈師妹,你的醫術又精進了吧?我看你氣度更不凡了。」
是她,唐盈盈,號稱宗門一枝花的小師妹。
我倒是聽很多弟子提起過她。
我們太上忘情宗是修仙界扛把子,雖當年以無情道靈修立宗,但與時俱進,現在內部也分不同流派。
像我,屬於掌門師父一脈,主修靈識,溝通天地,算是靈修。
凌舟尋是劍峰長老的寶貝疙瘩,專精劍道。
而這個唐盈盈,則是藥峰長老的得意弟子,是個醫修。
唐盈盈在人堆裡笑得溫溫柔柔,聲音也跟她的藥香似的,帶著點清甜:「諸位師兄師弟過譽了,盈盈只是盡本分而已。」
她的目光在膳堂裡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跟旁邊的人繼續寒暄。
我沒在意,繼續吃著米粥和小鹹菜。
說實在的,雖然我平時對飯菜包容度極高,什麼都吃得下。
但這胖師兄心血來潮研究的下飯菜也太難吃了。
宗裡什麼時候能創一個食修之類的流派,拯救一下我的嘴和肚子。
實在不行請我娘來掌勺也行啊。
沒過一會兒,那股藥草味靠近了。
唐盈盈端著她的食案,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柔柔一笑:「沈師姐,不介意我坐這裡吧?」
我嘴裡含著飯,點了點頭。
她優雅地坐下,小口嚼著蔬菜:「我剛回來,就聽說了昨天的事。凌師兄他……沒事吧?我今兒瞧著他臉色不太好。」
我如實回答:「他劈了山,還削了我的頭發。」
唐盈盈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凌師兄怎可如此衝動!定是他糾纏師姐,惹得師姐煩擾了吧?」
「師姐修的是無情道,最忌這些俗務纏身,他這樣,實在是不懂事。」
我仔細想了想,凌舟尋是有點吵,但「煩擾」談不上。
畢竟他每次來,我都能試驗新招式。
至於不懂事……
他好像確實不太聰明。
於是我又點了點頭:「嗯,他有點不懂事。」
唐盈盈的眼睛一亮,身體朝我這裡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為我著想的懇切:
「師姐,要我說,你不如直接拒了他。每次切磋都弄得驚天動地,於你修行無益,也平白讓他心生妄念。你說是不是?」
拒了他?意思是以后不讓凌舟尋來靜心小苑了?
我思考了一下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好像有點麻煩,因為他肯定會直接在外面劈門,更吵。
而且,他不來就沒人給我試新招了。
我放下空碗,看著唐盈盈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認真地說:「不行。他得來。」
唐盈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為、為什麼?」她下意識追問。
「因為他抗揍。」我給出了自認為最合理的解釋,「而且,他不在,沒人試招。」
唐盈盈愣是半晌沒說出話,最終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師姐果然道心堅定,是盈盈多慮了。」
說完,她匆匆吃了幾口,便借口要去給師父匯報歷練情況,起身離開了。
我看著她略顯倉促的背影,心裡有點困惑。
這個唐師妹,好像比凌舟尋還奇怪。
她明明說著為我好的話,
表情看起來卻很累。
算了,不想了。
我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這種復雜的彎彎繞繞,我這個木頭想不明白。
小鹹菜難吃了些,但今天的米粥味道不錯,要不要再去打一碗呢?
5
我最終還是沒去添第二碗粥。
因為掌管膳堂的胖師兄用一種「孩子你可長點心吧」的慈愛又擔憂的眼神看著我,讓我覺得再去可能會有點對不起他。
回到我的小苑,繼續我雷打不動的發呆修行。
今天的雲走得有點急,一團一團的。
我看著它們,心裡卻在想凌舟尋。
他今天沒來,院子外面安安靜靜的。
是因為上次削了我頭發,覺得不好意思了嗎?
天才果然大都心理脆弱。
正想著,院門禁制又響了起來。
站著的卻不是凌舟尋,而是唐盈盈。
她換了一身更精致的鵝黃色衣裙,發間插了支玉簪,手裡還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
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
「沈師姐,」她將食盒遞過來,「這是我用晨露和藥草做的糕點,最是安神靜心。」
「想著師姐平日修行辛苦,便特意送來給師姐嘗嘗。」
我看著她,一開始沒敢接。
師父說過,不能亂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雖然唐盈盈不算陌生人,但她昨天那些「為我好」的話,總讓我覺得有點怪異。
「我吃過飯了。」我說。
唐盈盈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漾開:「不打緊的,師姐可以留著晚些時候當零嘴。修行之餘,也該有些調劑才是。」
她說著,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往我身后那堪稱家徒四壁的院子裡掃了一眼。
「凌師兄……今日沒來尋師姐切磋嗎?」
「沒來。」
「哦——」她拖長了尾音,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有些失望。
「想必是昨日惹沈師姐不快,自知理虧,不敢來了吧。其實凌師兄本性不壞,就是性子急躁了些,做事不顧后果,像個小孩子似的。」
她又開始說凌舟尋不懂事了。
我有點不明白。
連我都能看出來,她不是喜歡凌舟尋嗎,為什麼總在我面前說他不好?
就像我家隔壁的小翠丫,明明喜歡村頭的鐵柱哥,卻總跟別人說他又黑又笨。
人類的情感,真是比掌門師父講的道經還難懂。
「他沒有惹我不快。」我糾正她,「他只是劈了山,削了我的頭發。
」
唐盈盈又沉默了。
她大概發現,跟我說話,就像往井裡扔石頭,只有個響,其餘什麼也沒有。
唐盈盈深吸一口氣,維持著笑容,將食盒又往前遞了遞:「師姐,這糕點……」
我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了昨天膳堂胖師兄的眼神。
拒絕別人的好意,好像會讓對方不太高興。
於是我說:「你放下吧。」
唐盈盈將食盒輕輕放在門口的石階上。
隨后又說了幾句「師姐慢用」「盈盈不打擾了」之類的客氣話,這才轉身離開。
我嘗了嘗那個點心,其實挺好吃的。
一口下去,沁人心脾,連帶著身體都暖暖的。
大家總會因為唐盈盈溫柔可愛的外表,而忘記她也是藥峰數一數二的得意弟子。
可我沒忘。
我覺得唐盈盈人其實挺好的。
她喜歡凌舟尋,很多師姐師妹都喜歡凌舟尋,可她也沒因此刁難任何人。
直到傍晚,院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是凌舟尋。
他站在門外,手裡沒拿劍,表情有點別扭,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我的頭發。
「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幹巴巴的,「那個,我找了點東西。」
凌舟尋伸出手,掌心躺著一塊藥材,散發著淡淡的靈氣。
「這是千年火雲芝,能讓頭發長得快一點。」
我看看他手裡的火雲芝,又看看他通紅的耳根,明白了。
凌舟尋這是賠罪來了。
我接了過來。觸手溫潤,確實是好東西。
雖然我覺得頭發自己會長,
用不著這個。
見我收下,凌舟尋好像松了口氣,這才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又立刻移開目光,嘟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說,「你劍氣盈眶,控制不住。」
凌舟尋的臉瞬間爆紅,比胖師兄煮的蝦子還要紅。
「我、我不是……那是……」
他語無倫次,最后自暴自棄地一跺腳,「算了!我明天再來切磋!」
說完,又是熟悉的落荒而逃。
我手裡握著那塊火雲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這小子也沒說是內服還是外用啊。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