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唐盈盈也在不遠處，水綠色的衣裙上沾滿汙跡，穿梭在受傷弟子之間，銀針飛舞，丹藥連施。
一個魔教長老盯上了凌舟尋，獰笑著揮出一道魔爪，黑氣森森，直取他后心！
凌舟尋正應對前方數名魔修，眼看無法避開。
我一記靈刃打去，關鍵時刻竟偏離軌跡，堪堪削去少許魔氣，並未阻攔成功。
我想也沒想，身影一閃已至凌舟尋身后，抬手硬接了這一爪。
靈力與魔氣對撞，發出爆裂之聲。
那層困擾我許久的瓶頸感在這生S壓力下驟然加劇，喉頭一甜，竟倒退數步，體內靈力一陣紊亂。
「沈皎皎！」
凌舟尋回頭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劍氣暴漲，不顧自身安危，瘋狂斬向那魔頭。
「師姐！」唐盈盈也驚呼著衝過來，將一枚丹藥塞入我口中，
急聲道，「你的靈力……怎麼回事？」
我壓下翻湧的氣血。
節節敗退的同門，凌舟尋身上不斷增添的傷口，唐盈盈焦灼的眼神。
我又想起那日她捧著絕塵丹時說的話。
「丹藥。」我看向唐盈盈，伸出手，「你之前煉的，絕塵丹。」
唐盈盈猛地睜大眼睛：「師姐！不可！那丹藥……」
「給我！」
宗門危在旦夕，同門浴血，那層阻礙我發揮的瓶頸，必須打破。
唐盈盈咬著唇，從懷中取出個小瓶子，倒出丹藥。
我接過，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吞下。
丹藥入腹，一股磅礴的靈氣瞬間席卷全身，衝刷著每一條經脈。
我瞬間連破三層修為，心念所至，
天地靈力便隨之而動。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在我的靈力籠罩下，宗門弟子精神大振，而魔教則如陷泥沼，實力大減。
凌舟尋抓住機會，不顧重傷，提劍而起。
劍勢與我的靈力隱隱呼應，竟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威力，一劍重創了為首的魔教長老。
然而，就在戰局將定之際，異變再生。
幾名隱匿許久的魔教S士突然自爆，恐怖的魔力席卷開來。
首當其衝的，正是力竭的凌舟尋和離他最近的幾名弟子。
我想也沒想，收縮靈力，化作陣法護住他們。
「轟——！」
我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終究護住了他們。
煙塵散去，凌舟尋用劍強撐著身體，擋在那些弟子面前。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型動了動，隨即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倒地，昏迷不醒。
魔教殘餘見大勢已去，終於潰逃。
宗門保住了，但損失慘重，一片狼藉。
13
凌舟尋這次傷得實在不輕。藥修長老用盡了所有手段，才勉強穩住他的傷勢。
饒是他這樣的劍道天才，也得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足半個月。
藥修長老吩咐道：「魔氣已侵入心脈，尋常丹藥難以根除，需以至純靈力每日溫養疏導。」
於是，我這靜心小苑，罕見地多了個常住人口。
在凌舟尋休養的日子裡，我每日運起靈力，一點點溫養他受損的經脈。
起初他很是別扭，每次我給他輸送靈力療傷時，他都繃著張臉，眼神飄忽，耳根泛紅。
仿佛我不是在救他，而是在給他上刑。
這一日，
凌舟尋傷勢稍穩，終於能勉強坐起。
「沈、沈皎皎，」他第無數次試圖掙扎，「我自己運功也行……」
我手下靈力未停：「你運功，魔氣會竄得更快，S得更早。」
他立刻老實了，就是眼神裡充滿了生無可戀。
「姓凌的，快趁熱喝了這碗『九轉還魂湯』！」唐盈盈一路小跑進來，殷切地遞上碗。
凌舟尋只看了一眼那冒著綠泡的湯汁，臉就白了三分。
我湊近聞了聞：「會不會直接魂歸天地啊。」
凌舟尋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唐盈盈氣得跺腳：「師姐！你怎麼都學會吐槽啦！」
最終，那碗湯還是進了院子角落那株半S不活的歪脖子樹的肚子。
第二天，我們發現那樹……葉子更黃了。
這天，凌舟尋終於能下床走動，坐在我院裡的石凳上，忽然開口：「沈皎皎，你的無情道……真的容得下這般耗費心力救一個人嗎？」
他垂下長長的眼睫，避開我的目光：「我之於你，是塵埃，是阻礙。」
「那日唐師妹說得對，我的存在，只會擾你道心。你現在該做的，是鞏固境界，追尋更高的大道，而不是在這裡……照顧一個累贅。」
我正給那株喝了湯的歪脖子樹輸送靈力，試圖挽救一下，聞言頭也沒回：「你記得后山那只總偷靈果的猴子嗎？」
凌舟尋一愣：「記得。」
「上月它摔斷了腿，我也給它接上了。」
「所以，我對你而言，與那猴子並無不同？」
我轉過身，想了想，認真解釋道：「有不同。
那猴子不會像你一樣，總來劈我的院門，也不會把自己弄得半S不活，讓我耗費這麼多靈力。從這點上看，它比你省心得多。」
凌舟尋臉上的表情瞬間裂開，哭笑不得地抹了把臉：「我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經過這些事，一些原本模糊的感悟，在我心中越發清晰。
「凌舟尋，你覺得無情道是什麼？」我問他。
他思索片刻：「斷情絕愛，心若磐石。」
我搖搖頭：「那是石頭，不是道。」
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和遠處的山峰。
「我甘願修行無情道，並不是因為我天生痴傻，不懂情愛。而是因為我看到的，與你們不同。」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話不是說天地殘忍，
而是說它公平。」
「陽光不會只照好人，雨水不會只潤良田。無情道的『無情』，是不偏不倚，平等看待。」
「那日服下絕塵丹，也並非為了斷絕什麼，而是為了掃清迷障，更清晰地看見這『道』的本源。」
「護佑宗門是道，驅散魔教是道，救一只猴子是道。你並非我的阻礙，你亦是這眾生之一，護你，也便是行我的道。」
凌舟尋怔怔地聽著，他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裡曾緊握著他的劍，也似乎想緊緊抓住些別的什麼。
如今，他緩緩松開手指，抬起頭時，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
「我明白了，皎皎，你的道，在蒼穹之巔。而我的劍，亦在那鋒芒之上。」他低聲，指尖微動，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劍氣。
「我們走的本就不是一條路，
又何談誰耽誤誰？終有一日，我會與你，在頂峰相見。」
「沈皎皎，」凌舟尋看著我，眼中帶著純粹的戰意與欣賞，「下次切磋，我可不會再輕易輸給你了！」
我看著他眼中重燃的鬥志，點了點頭。
這樣，很好。
凌舟尋，我會與你，在頂峰相見。
我也站起身，點點頭：「隨時恭候。不過醫藥費自理。」
他朗聲大笑，轉身回屋繼續運功休養了。
唐盈盈不知何時站在院門口，看著凌舟尋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我，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輕松笑容。
「師姐，」她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語氣輕快，「今晚想吃什麼？我保證不炸廚房！」
陽光正好，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14
無論如何，我，依然是太上忘情宗那個有點呆、卻無人敢小覷的沈皎皎。
修行我的無情道，護佑我想護佑的一切。
山巔的風很大，但風景很好。
偶爾能看到另一座峰頭上，那道熟悉的劍光衝霄而起，銳意進取。
這樣，就很好。
一日，我與凌舟尋過完招，他神色認真起來：「我要閉關了。這次受傷，對劍道有了些新感悟。」
「哦。」我應了一聲，「記得帶夠幹糧。」
他無奈搖頭：「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想了想：「別S裡面。」
凌舟尋氣笑了。
他走后，唐盈盈端著新研制的糕點來了。
聽說凌舟尋剛走，她撇撇嘴：「算他識相，沒耽誤師姐修行。」
我嘗了口糕點，甜度適中，靈氣充沛。
「有進步。」我說。
她立刻眉開眼笑，
湊近了些：「師姐，我打算開個丹藥鋪子！」
我有些意外。以前她滿心都是怎麼提升修為、怎麼贏得凌舟尋青睞。
「掌門同意了？」我問。
「同意啦！」她眼睛亮晶晶的，「就在山下的坊市。」
「我專門研制了些適合低階修士的平價丹藥，還要開個義診攤位……」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規劃，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光彩。
「你不打算追凌舟尋了？」我問。
她搖搖頭，笑容明朗：「師姐你說得對，道有千萬條。我的道，就是懸壺濟世，讓更多人能好好活著。男人只會影響我煉丹的火力！」
三個月后，凌舟尋出關了。
他出關第一件事，還是一劍劈向望月峰——這次是剩下的那半邊。
轟隆巨響過后，他站在漫天煙塵裡，劍指蒼天，氣勢驚人。
「沈皎皎！」他聲如洪鍾，「來戰！」
這一戰，他與我打了個平手，躺在地上大笑：「痛快！」
凌舟尋告訴我，閉關期間他想通了。
劍道極致，不是斬斷什麼，而是守護什麼。
「我要做這修真界第一劍修，不是為了虛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你並肩，守護你想守護的這片天地。」
他說這話時，眼神恢復了原有的少年氣，再沒有從前的執念與痛苦。
唐盈盈的濟世堂開張那天，我們都去捧場。
鋪子不大，但人來人往。
她穿著素淨的袍子,耐心地為每個求醫的人診治，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看到我們,她快步走過來,往我和凌舟尋手裡各塞了一瓶丹藥。
「給你的,」她對凌舟尋說，「受傷時用，別總麻煩師姐。」
又轉向我：「師姐，這是新研制的養神丹,你熬夜看陣法時吃。」
凌舟尋挑眉：「怎麼我的就是傷藥,她的就是養神的？」
唐盈盈白他一眼：「你除了打架受傷還會什麼？」
看著他們鬥嘴,我突然笑了起來。
兩人瞬間停住,齊刷刷地看向我，很是吃驚。
這大木頭居然會開心地笑了！
后來啊，凌舟尋成了修真界聞名的劍尊，劍下斬妖除魔,卻不再為私情所困，至今未娶。
唐盈盈的濟世堂開遍了各大仙城，救S扶傷,醫人無數。
而我，依然是太上忘情宗的無情道天才,哦不，現在已經是沈長老了。
偶爾下山遊歷，斬妖除魔；偶爾在靜心小苑發呆,
看雲卷雲舒。
有時在某個秘境深處，會遇見凌舟尋。他總會眼睛一亮,拔劍邀戰。
有時在某個受災的村落，會遇見唐盈盈。她總是一邊分發丹藥,一邊絮絮叨叨跟我說最近的見聞。
我們走上了不同的路,卻仿佛從未遠離。
就像凌舟尋曾跟我說的：「沈皎皎,我們在各自的路上往前走。但我知道，你就在那裡。」
我也知道，他們就在那⾥。
這些年，我經常回家看看爹娘。
爹娘⻅我頗有仙⻣，雖仍有點木⽊的，但比起以前那個不愛說話的小姑娘,已是天壤之別,很是⾼興。
我后來才知道，我當年上山后,⽼兩口在村⼦⾥資助了個小學堂，專⻔收私塾裡不要的⼩孩⼦。
我娘說,我們家皎皎都能這麼厲害,這些孩子不能放棄，得讀書，
得多出去看看。
這樣，就很好。
⼭⾼⽔長，大道同行。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至於我的⽆情道到底修成了什麼樣……
這麼說吧,昨天有個弟子問我：「沈長⽼，無情道最⾼境界是什麼？」
我想了想,指著膳堂說：「就是打飯的時候，不會因為師兄多給你⼀勺肉就開⼼，也不會因為他手抖就⽣⽓。」
弟⼦若有所思地⾛了。
其實我還挺開心的——今天確實多給了我一勺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