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人真是一點沒變。
小猙在那邊叫了一聲,歲轉頭去看。
我看著他蹲在那裡給小猙順毛,側臉被陽光照得發亮,心裡突然軟了一下。
我走過去,從后面抱住他。
他頓了一下:“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就是想抱抱你。”
他嗯了一聲,握住我的手。
小猙歪著腦袋看我們,那撮呆毛跟歲小時候一模一樣。
17
小猙慢慢長大了。
也是只認歲,誰都不讓碰。
也是黏人,歲去哪它去哪。
有時候我看著它跟在歲后頭,就想起當年歲跟著我的樣子。
歲問我笑什麼。
我說:“你看它,
像不像你小時候?”
他看了一眼,說:“不像。”
“哪裡不像?”
“我小時候比它好看。”
我笑得不行。
他看著我笑,也跟著笑了。
后來有一天,敖庚又來了。
他來送請柬,說是要成婚了,請我們去喝喜酒。
我接過來看了看,對象是條東海來的青龍,沒聽說過。
敖庚笑著說:“不像你,拖這麼久。”
我說誰拖了,我成婚早著呢。
他看看我,又看看站在我旁邊的歲,意味深長地笑。
歲面無表情,手卻握緊了我的手。
敖庚走了以后,我轉頭看歲:“怎麼了?
”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剛才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
我愣住:“什麼眼神?”
“就是……看了你很久。”
我哭笑不得:“人家只是正常說話。”
他不說話,但手還是握得很緊。
晚上他突然問我:“瑤瑤,你后不后悔?”
我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后悔什麼?”
“后悔沒嫁給他。”
我看著他,這人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是認真在等答案。
我伸手揪住他那撮呆毛:“你再說一遍?
”
他吃痛,但還是看著我。
我嘆口氣,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我要是后悔,早就嫁了,還等你去堵山門?”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把我摟進懷裡,下巴抵在我頭頂,悶悶地說:“我就問問。”
“問什麼問,下次再問這種話,我就……”
“就什麼?”
我想了想,沒想出來。
他笑了,笑得胸口都在震。
我在他懷裡翻個白眼,懶得理他。
18
喜酒那天,我們帶著小猙一起去。
敖庚娶的那條青龍,
長得很好看,說話溫溫柔柔的,看著敖庚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敖庚也是,看她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
我偷偷跟歲說:“敖庚這回是真喜歡。”
歲嗯了一聲。
他想了想:“他看她的眼神,跟我看你的差不多。”
我愣住,然后臉有點熱。
他低頭看我,眼睛裡有笑意。
喜宴上很熱鬧,很多人來敬酒。
歲幫我擋了不少,最后還是有點暈。
回去的路上,他牽著我的手,走得很慢。
月光很亮,山裡很靜。
小猙在前面跑跑停停,等我們跟上去。
我靠著歲的肩膀,慢慢往前走。
他突然說:“瑤瑤。”
“嗯?
”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我抬頭看他:“什麼樣?”
他低頭看我:“一起走夜路,一起看月亮,一起過很多很多年。”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我踮起腳,在他唇上碰了碰。
“會。”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我額頭上,輕輕蹭了蹭。
“那就好。”
19
歲·番外
我叫歲。
是一只饕餮。
那年我受傷躲在后山,聽到有人在哭。
我本不該管闲事。
饕餮獨來獨往,各安天命。
但那哭聲持續了很久。
我循著聲音找過去,看見一個小丫頭坐在地上哭。
她那麼小一只,眼睛紅紅的,臉上掛著淚珠,頭發上沾著樹葉。
一看就是迷路了。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哭得更兇了。
我轉身就走。
走幾步,回頭看她一眼。
她還在哭,但站起來開始跟著我走。
我就這樣一步三回頭,把她帶出了林子。
到她家村口的時候,她突然不哭了,朝我揮了揮手。
我轉身就跑。
但跑遠了又停下來,躲在一棵樹后面看。
她被她娘抱起來,一直朝林子的方向看。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去那片林子等著。
等了一天,
兩天,三天……
她一直沒來。
我后來才知道,她身體不好,被她娘看住了,不許出門。
我等了三個月,等到傷都好了,她也沒來。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去找她呢?
如果我出現在她面前,她會不會記得我?
但我不敢。
饕餮是兇獸,沒人喜歡兇獸。
她那天沒哭,大概是因為天黑沒看清我是什麼。
要是看清了,肯定跟其他人一樣跑得遠遠的。
我想了想,把自己弄傷了,躺在去她家必經的那條溪邊。
她每天要採果子,肯定會經過那裡。
我等了三天,她來了。
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后一屁股坐進水裡。
我心裡有點慌,
怕她跑。
但她沒跑。
她蹲下來看我,從兜裡摸出一個靈果,遞到我面前。
那果子是她早上偷藏的,我在樹上看見過。
我張嘴叼過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頭頂的毛。
那一瞬間,我差點沒忍住要蹭她的手。
但我忍住了。
我怕嚇著她。
她把我抱起來,揣在懷裡帶回了家。
她爹娘看見我都嚇壞了。
她爹差點沒站穩,她娘臉都白了。
我趴在她懷裡,心想完了,肯定要被扔出去了。
但她說:“他挺乖的啊。”
我活了那麼多年,第一次有人說我乖。
她給我起了個名字,叫歲。
因為長老說我活很久很久,
歲歲年年。
她不知道,我活多久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的這些年。
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我,把腦袋埋在我毛裡。
我假裝睡著了,其實整夜睜著眼,怕壓著她胳膊。
她給我順毛的時候很輕,從頭頂順到尾巴尖。
我喜歡她摸我頭頂那撮毛,每次都忍不住發出咕嚕聲。
她聽見了就會笑,說我像只大貓。
我才不是大貓。
我只是在她面前,願意收起爪子和牙齒。
她八歲那年,巴蛇來了。
我其實早就聞見那條蛇的味道了,但我沒說。
我想等著它出現,然后咬S它。
這樣她就會覺得我很厲害,會一直把我留在身邊。
但它出現的時候,我差點沒打過。
那條蛇太大了,我咬住它的七寸,它把我甩來甩去,甩得渾身骨頭都疼。
但我不能松口,它離她太近了。
我被甩出去摔在石頭上的時候,心想完了,她肯定要哭了。
她果然哭了。
我顧不上疼,伸舌頭舔她的手,想告訴她我沒事。
她抱著我哭了很久,眼淚滴在我臉上,燙燙的。
那天之后我就發誓,再也不讓她哭。
后來我慢慢長大了。
十二歲那年,我突然覺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樣。
她笑起來的時候,我會盯著看很久。
她靠我太近的時候,我心跳會變快。
她說起別人的時候,我心裡會悶悶的,不想聽。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知道,我開始不想只做她養的小東西了。
十五歲那年,敖庚來了。
他化作人形,穿一身白衣,說話溫溫柔柔的。
她站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
我心裡那團悶悶的東西突然變得很大,大到快要炸開。
那天她一整天都在念叨敖庚,說他長得好看,說話好聽。
我沒理她。
我躲在山裡待了好久,不想回去。
后來我還是回去了。
因為我忍不住。
她找不到我會著急,會滿山喊我的名字。
我躲在樹后面聽她喊,喊得嗓子都啞了。
最后還是沒忍住,自己跑出來了。
二十歲那年,我終於化形了。
她看見我的時候,繞著我轉了兩圈,嘖嘖稱奇。
我張嘴喊她:“瑤瑤。
”
她讓我叫姐姐。
我沒叫。
我比她大,憑什麼叫她姐姐。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又跑去敲她的門。
她讓我進去,我站在床邊不知道該不該坐。
她一把把我拽下來,讓我躺她旁邊,像小時候那樣。
我靠在她肩膀上,聞著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突然覺得化形也挺好的。
至少可以這樣,光明正大地靠著她。
后來族裡開始給她議親。
定的是敖庚。
我知道的時候,腦子裡空白了很久。
那天我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我在山裡待了三天三夜,想了很多事。
想她小時候喂我吃果子,想她幫我順毛,想她說會一直陪著我。
想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只是一只饕餮,兇獸而已。
她是青丘狐族的小姐,應該嫁給應龍那樣的,門當戶對,風光無限。
我應該走的。
可是我舍不得。
她成婚前一天晚上,我偷偷回去看了她。
她坐在門口,看著山道。
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想下去,但腳像被釘住了。
下去又能怎麼樣呢?
告訴她我不想她嫁人?
告訴她我喜歡她?
她大概會覺得我瘋了。
我轉身走了。
第二天,我堵在山門前。
敖庚的隊伍來了,我擋在路中間。
把他綁了。
他很無奈:“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說:“我要跟她當面談談。
”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行吧,您談。”
我站在山道上等著,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看見她了。
她穿著嫁衣,從山上跑下來。
嫁衣的裙擺拖在地上,頭上的首飾叮叮當當響。
她跑到我面前,抬頭看著我。
我看著她,突然說不出話。
沉默了很久,我問她:“你願意嫁給他嗎?”
她沒說話。
我又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山風很大,吹得她嫁衣的流蘇亂晃。
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伸手揪住我頭頂那撮呆毛。
“你是豬嗎?
”她說。
我愣住了。
她說:“我等了你三個月,天天坐在門口等你回來,你知不知道?”
我耳朵裡嗡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響。
她又說:“我不想嫁給敖庚。”
那一瞬間,我感覺天都亮了。
……
成親那天晚上,我抱著她,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我在想,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把小時候沒說完的話慢慢說完。
可以把以后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
她在我懷裡動了動,迷迷糊糊喊我的名字。
我輕輕應了一聲。
“歲。”
“嗯?
”
“你會一直在嗎?”
我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碰。
“會。”
一直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