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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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模樣,依舊吵吵嚷嚷,熱熱鬧鬧。


 


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終會破土而出,一探究竟。


 


這日我從外面撿垃圾回來,就見封戾安靜地坐在屋外的石凳上。


 


他一眼看來,眼神鋒利得像把要剖開我的刀。


 


「富貴還沒回來嗎?」


 


屋內清鍋冷灶,若是以往,富貴早已備好了飯菜等我歸家。


 


「我告訴他你今日想吃脆皮鴨,他趕去買了。」


 


我進屋的腳步頓住,轉身靜靜地看他。


 


封戾也在看我,往桌上放了個物件。


 


「鏡玄,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嗎?」


 


我咬了下唇肉,笑答:「寶葫蘆啊。」


 


「那你的腰上掛著的是什麼?」


 


自然也是收納萬物的寶葫蘆。


 


封戾冷笑:「你說你撿回我那日,是因為我壓住了你眼饞已久的寶葫蘆才與我搭話的。可你屋裡分明已經有了一個。」


 


「我撿來備用的……」


 


哐。


 


封戾往桌上擲了個布袋子,敞開的袋口散落出幾個稀有的寶葫蘆。


 


「那解釋一下,這麼多不夠備用,一定要我身下壓著的那個是嗎?


 


「鏡玄,你接近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沒錯,那日我是特意趕往神魔大戰的戰場的,在一旁觀戰許久,然后站在了他即將掉落下來的位置。


 


就連他身下壓著的寶葫蘆,都是我扔在地上的。


 


那是一個餌,一個誘他上鉤的餌。


 


只是……


 


我慵懶地靠在門邊,挑眉輕笑:「那你先說說,

你接近我,是什麼目的呢?」


 


封戾確實被應天所傷,但他的傷遠沒有看起來那麼重。


 


在戰場上處於敗勢,逃走尚有一線生機,他卻尋求我的庇護,糾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連貼身的法器琅月都肯拱手讓出。


 


堂堂魔尊當真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毫無防備?


 


還是說,他在卸下我的防備?


 


所以,我說過,寶葫蘆納萬物,也納心甘情願入瓮人。


 


12


 


那日的試探沒有答案。


 


因為富貴回來了。


 


他提著一只脆皮鴨,跟個大傻子一樣樂呵呵地求我的表揚。


 


我摸著他的頭,心不在焉地敷衍幾句,回屋去了。


 


封戾繼續劈他的柴,一如往常。


 


「鏡玄,你嘗嘗好吃不?」


 


「好吃。


 


「封戾,那個鴨腿是給鏡玄的!」


 


封戾捏著剛掰下來的鴨腿,掀起眼皮看我,然后沉默地放回了盤子裡。


 


富貴眨眨眼,扭頭笑嘻嘻地把鴨腿夾到我的碗裡。


 


「今天走了好幾個山頭吧?辛苦辛苦,你多吃點。」


 


「嗯。」


 


富貴像是沒有察覺到我們之間的奇怪氛圍。


 


卻不再下山,沒眼力見地在我倆中間打轉。


 


總之,竹屋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變質。


 


卻又平靜得一如往常。


 


直至兩日后,十二仙降臨。


 


13


 


天界又來了人,這次是靈境十二仙。


 


封戾從木墩上拔出琅月刀,擋在我的身前:「天界好大的陣仗,為了本尊,靈境十二仙齊聚一堂。」


 


富貴不知從哪裡抓了把瓜子,

闲闲地靠著牆:「別自戀,他們分明是衝我來的。」


 


封戾身上有傷,與應天一戰已是強撐,所以十二仙下凡塵,是為了那只傷了應天的上古神獸。


 


可……為了對付一只神獸有必要出動十二仙嗎?


 


我站在兩人身后,覺得此事甚是蹊蹺。


 


十二仙中的赤雀是個暴脾氣:「上古神獸竟與十惡不赦的魔頭混在一處,也不怕辱沒了瑞靈一族的名聲。」


 


富貴呸了她一嘴瓜子皮,無所謂地哼笑。


 


「瑞靈一族如今只剩我一個,我想跟誰一處就跟誰一處,我爹娘尚未爬出來訓我,你算老幾?插幾把雞毛當令箭,長得醜管得寬,吃你家大米了?你若想見我的先祖,不妨我送你去見他。」


 


赤雀顫抖:「你!」


 


富貴吐舌:「你你你!你吃屁!


 


講真,若不是氣氛凝滯,我真想跟富貴分把瓜子來嗑。


 


這好戲,千年難遇啊。


 


十二仙仙首侯芒上前一步:「瑞靈,你與天界井水不犯河水,莫要妨礙我等捉拿魔頭。」


 


富貴還未開口,封戾提刀上前:「莫管闲事,護好她。」


 


「哼,臉真大,要不是看在鏡玄的面子上,老子才懶得管你。」


 


封戾回過頭,將冥夜扇扔給我:「你想要的,帶走吧。」


 


戰神他尚能應對,如今十二仙齊聚,就算是加上瑞靈,贏面也很小。


 


「之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答案於我已經不重要了,你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是鏡玄就好。」


 


這是封戾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他自說自話完就轉身入了陣。


 


十二仙陣可吞天噬地,平移山,倒流海,S個魔頭不在話下。


 


那人就這樣傻啦吧唧地去送S?


 


「富貴,救他。」


 


「得嘞。」


 


我展開冥夜扇,輕輕地搖著,抬頭望向變色的天。


 


「終是……要來了嗎?」


 


14


 


十二仙陣由十二股法力扭成一根一人粗的金柱,拔地而起,直通雲霄。


 


金柱金光大盛,懸在封戾頭頂。


 


他揮刀去砍,四溢的魔氣與金柱相抗。


 


然而隨著十二仙的法力輸送,黑色的魔氣逐漸稀薄微弱起來。


 


這時一道白光閃進陣中,富貴化為原身,行踏間白色毛發無風自起,獸鳴震天動地,他的身體不斷變大,長成九尺巨獸。


 


這人最是記仇,赤雀得罪了他,他便第一個攻向赤雀。


 


赤雀一個不備,

差點被他的尾巴掃出法陣。


 


好在她身旁的伏堂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並為她擋下一半的傷害,這才勉強維持法陣。


 


「嘖,差點兒就送你去見我的先祖了。」


 


赤雀氣急敗壞地怒吼道:「貴闔,你還在等什麼?!」


 


只見陣腳一人面露不悅,卻不得不掏出法器。


 


金光閃過,一道帶著電閃的金網扣住了富貴的獸頭,上面雷電攢動,很快讓他發出痛苦的嘶吼。


 


我心中一驚,居然是雷霆繩編織成的捕獸網。


 


此次十二仙下界倒真是做足了準備。


 


原本富貴入陣打亂了十二仙的陣腳,封戾受金柱的威壓驟減,便趁機破陣。


 


只是還未尋到陣眼,富貴就被牽制住,他不得不放棄,轉身去救富貴。


 


然而雷霆繩堅硬無比,刀砍不斷,火燒不斷,

卻能柔軟地貼合在獵物身上。


 


封戾越砍繩網越緊,上面不斷劃過的雷電灼燒著富貴的皮毛。


 


緊接著,十二仙變化了陣型,加強向陣中輸送法力,金柱慢慢擴大,變成了一口大金鍾。


 


金鍾懸在兩人頭頂,眼見著就要罩下來。


 


赤雀暢快地大笑:「嘴硬你個仙人板板!」


 


話音未落,狂風驟起,金鍾上方黑雲蔽日,天昏地暗,遠處滾雷陣陣,無數道天雷自雲端劈下,砸在十二仙陣上。


 


朱雀的笑容僵在臉上,十二仙嚴陣以待。


 


其中十二仙仙首侯芒的懷中有紫光蹿出,引得眾人大驚失色。


侯芒掏出發著紫光的半截斷角,凝重地看向封戾,於風沙中大喊道:「斷角有了反應,這魔頭的魔神之力要覺醒了!快,擺陣!」


 


15


 


此斷角乃數千年前神魔大戰中從魔神荼蘊頭上切下來的,

荼蘊隕落后魂飛魄散,這截斷角便被天界當作戰利品存放於萬寶閣。


 


直至數百年前斷角莫名發出紫光,同一時間天道預詔,魔神之力即將覺醒,覺醒之日乃天界毀滅崩塌之時。


 


於是天帝降下天旨,尋找魔神轉世,須在魔神之力覺醒前S掉魔神。


 


天道預詔那日,魔尊封戾入魔,傳聞他入魔時紫光大盛,緊接著黑色的魔氣便籠罩住了整個萬魔窟的上空。


 


他是魔神轉世無疑。


 


然而十二仙擺陣之際,一道刺眼的紫光穿透天際,巨大的能量以這小小山頭為中心爆炸開來,以浩然之勢向四海八荒蕩去餘波。


 


十二仙受強悍的魔氣波及,紛紛被震出陣外,仙陣不攻自破。


 


眾人回頭,看向紫光四溢的源頭——那個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存在感、毫不起眼的凡人。


 


我笑著踏出第一步,身上的布衣褪去,化為縈繞著魔氣的紫衣黑甲。


 


踏出第二步,頭上現出兩只魔角,左邊那根斷了半截。


 


踏出第三步,一柄一人高的巨劍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插在我的腳邊。


 


「吾乃魔神,荼蘊。」


 


侯芒握著那半根斷角,不敢置信地望著我頭上的殘角:「怎麼會?怎麼會是你?」


 


我輕抬起手,魔氣化為巨手扼住侯芒的脖頸,將他拔地而起。


 


「是誰不重要,反正你們都要S了。」話音剛落,魔角便飛至我的掌心。


 


我抬眼看向陣心的封戾,他也正在看我,眼裡毫無訝異之色。


 


斂下眉眼將魔角收進懷中,我用魔氣化開富貴頭上的網。


 


富貴得了自由,立刻閃身過來。


 


「鏡玄,我要S了他們!

他們居然想要毀了我的臉!」


 


「莫激動,你俊著呢。」我安撫地摸摸他的獸頭,「放心,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下一瞬,有紫色的魔氣自我腳下溢出,如數條藤蔓般貼地生長,爬至十二仙腳下,纏繞上他們的仙身。


 


十二仙以仙氣驅逐,以法力抗衡,卻絲毫不能影響魔氣侵體的速度。


 


眼見十二仙即將隕落,雲端上藍光乍現,如數道冰刃落下,精確無誤地斬斷了我的十二股魔氣。


 


我凝神望去,半晌勾唇扯出一個淺淡的笑:「終是,來了。」


 


16


 


來人名司蕪,乃九重天上尊貴的玄淵元君。


 


她曾是我的摯友,也曾砍斷我的魔角。


 


「玄淵,別來無恙。」


 


極盛的藍光中走出一人,溫婉恬靜,如水一般的美人。


 


「你以前都是喚我『司蕪』的。


 


我笑:「以前是以前,如今還是生分些比較好。」


 


司蕪輕輕地「嗯」了一聲,一道藍色冰刃直面飛來。


 


你看,當年我便是被她那副慈眉善目又與世無爭的表象所欺騙,口口聲聲與我天下第一好,轉身便手起刀落砍斷我的魔角。


 


我抬手擋下這不痛不痒的攻勢,冷下了臉:「你是在看不起我嗎?」


 


司蕪抬眼盯著我的殘角:「你這樣,是打不贏我的。」


 


「那便試試。」


 


她卻扭頭望向不遠處的封戾,問我:「你在猶豫什麼?」


 


我心下一驚,不知她是如何得知封戾身上的秘密的。


 


「要你管!」說完,我便抄起劈天劍攻了過去。


 


司蕪的法器是水袖,以柔克剛,柔軟地纏上我的巨劍,而后冰凍成堅硬的鎖鏈,制住我的進攻。


 


我輸以魔氣震碎冰凌,再次攻去,她便將水袖化為冰劍,抵擋我的攻勢。


 


「你為何不出招?」


 


她說:「不完整的你不配我全力以赴。」


 


我氣急,攻勢有了破綻,被她一掌打落在地。


 


被封戾接住后,他沉聲問:「你想要的東西,在我身上,對嗎?」


 


17


 


沒錯,我想要的既不是琅月刀,也不是冥夜扇。


 


而是封戾的魔根。


 


數千年前,我於神魔大戰中魂飛魄散,肉體不知被誰封印在鏡花山的一處靈池裡,待我從池底醒來,便發現破碎的魂魄已然以封印狀態歸位,卻是少了一魄。


 


那一魄落在萬魔窟,被那裡的魔氣滋養,直至封戾偶然得之,化作他的魔根,助他入魔登頂。


 


所以他入魔時才會紫光大盛,

同時,被收在萬寶閣的半截魔角也有了共鳴。


 


「上次在神魔大戰的戰場上,我第一次見你時便覺得體內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好像在響應你的召喚一樣。所以我放棄了逃走,纏上你,只為一探究竟,可你卻遲遲沒有動手,我還以為是我疑心。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我在他的懷裡站直身體,不敢對上他的眼睛,艱澀地說:「對。」


 


「是什麼?」


 


我提起劈天劍,打算跟司蕪再戰幾百回合:「沒什麼。」


 


他卻拉住我的胳膊:「是什麼?」


 


「魔根。」


 


原本接近封戾便是為了取出他的魔根,被他滋養了數百年的魔根可以修復我的斷角,完整我的魂魄。


 


誰知,堂堂魔神也會心軟,也會向往這熱鬧的人間煙火。


 


因為失去魔根的封戾將修為全無,

甚至連魔都不是,更遑論保住魔尊之位。


 


他不是傻子,而我不忍心強取。


 


雖然那本就是我的一魄,可並非他偷盜所得,而是那一魄於萬魔窟中遵從本能,選擇了強者依附。即便他不還我,我也沒什麼可怨的。


 


所以,便這樣吧。


 


「我給你。」


 


「什麼?」我震驚地回頭,罵道,「你有病吧?!」


 


統領魔界數百年的他早已樹敵無數,三界裡想要他命的從天界排到地府。


 


一旦失去魔根,失去魔尊之位事小,小命不保事大。


 


封戾莫不是被十二仙打傻了?


 


我推開他,轉身再次攻向司蕪。


 


司蕪的水袖比剛才還要凌厲幾分,她說:「分明是個魔,卻懷著菩薩心腸。」


 


數千年不見,司蕪倒是性情大變。以往她從不出口傷人,

像水一樣包容萬物。


 


可如今,她竟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


 


也許,她本就是這樣的,只不過披著偽裝,把我騙得暈頭轉向罷了。


 


我也嘲諷道:「你端是一派慈悲模樣,怎的還有兩副面孔?」


 


司蕪眼中情緒極淡,毫不留情地使出了絕招。


 


我剛覺醒魔神之力,又少了一魄,根本無法與全盛狀態的司蕪一戰。


 


再次墜落時,雲端金光閃現,千軍萬馬乘雲駕霧而來。


 


富貴擋在我的身前,吊兒郎當的臉上難得有了急色:「鏡玄,打不贏,咱走吧?」


 


天上那位已經察覺到人間的異端,看樣子是決心要置我於S地的。


 


我還未說話,便察覺懷中的斷角被人拿走。


 


「封戾!」


 


只見他並指於眉間,渾身魔氣皆在湧向眉心,

一根黑絲由指端引出,被他纏繞在斷角之上。


 


即便封戾掩飾得很好,但我知道,取魔根猶如扒皮抽筋。往日上個藥都要喊疼的人,今日怎得這樣能忍?


 


他遞給我斷角時,手臂青筋暴起,聲音卻故作平靜:「怎麼打不贏?拿去。」


 


我望著他慘白的臉,幾欲掉下淚來:「沒有你的魔根,我一樣能贏。」


 


「拿去。你贏,自是毫無懸念。若輸,也算S生無怨。」


 


18


 


他不計生S,忍抽筋之痛,只為全我一個S生無怨?


 


魔根縈繞在我的斷角上,填補進縫隙,紫色魔氣遮天蔽日。


 


魔族大軍出現在山坡之上,受我召喚者皆為我所用。


 


「司蕪,與我一戰!」


 


司蕪卻一改剛才的鋒利尖銳,柔和了眉眼,輕聲答「好」。


 


日子好似回到了瓊樹下她彈琴、我舞劍的時候。


 


我說「司蕪,再來一曲」,她便是這樣笑著答「好」。


 


只是今日,我手中拿的是劈天劍,她的水袖與我針鋒相對。


 


原以為此戰艱難,卻在百招內定了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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