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他們家中發生了什麼,謝家上下都憎惡那個十歲的小孩。
即便是他的生父也說他上不得臺面。
我卻不討厭他。
因為我也是被遺留下來的孩子。
但我不打算多管闲事,應付自家的事情已經讓我無力煩躁。
所以在看見謝瑾被欺負后,我只給了他一把匕首,指了指他鮮血淋漓的下颌:
「再有人欺負你,就打回去,誰欺負你,誰就該S。」
我預想的是,他至多用匕首傷一傷人,S人他是不敢的。
顯然我想錯了。
他不只敢S人,還敢S了全家。
謝家辦喪事,我也去了,寶石匕首又被我撿了回來。
這個人,這家人,這件事,我都沒有放在心上。
所以我想不起來謝瑾。
「謝瑾。
」
錦玉走到我身前,拿過匕首。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你還是叫我錦玉吧。」
我垂眸看著纖長的手指把玩匕首,匕首就像是他的手指那樣靈巧地舞動。
「我還以為你不會想起我,畢竟我在你的印象裡那麼微不足道。」
我回憶了一下:「不會,那樣陰沉詛咒人的小孩還是很少見的。」
錦玉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笑個不停。
「是啊,多虧了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輩子都那樣沒用,只會背后詛咒人,哪會像現在這樣痛快。」
原來是我種下的因。
錦玉抱住我,蹭著我的肩窩,聲音黏糊地撒嬌:「等你長大好辛苦,修煉出實體來見你也好累,但我怎麼那麼喜歡你。」
我揪著他腰際的衣裳:「只有你還在?其他人呢?
」
「他們啊,投胎去了吧,只有我附著到匕首上,被你撿回家。」
他抬起頭,眉眼彎彎:「我們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緣。」
錦玉捧起我的臉,輕輕揉了揉:「所以,你想要什麼,我都會幫你得到,馮嘉寧,你身后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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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恰好過去十年,若他活著,今年就是他的弱冠之年。
我輕撫他頭頂的發冠,倒是沒有送錯這個禮物。
錦玉握住我的手,將他的臉頰擱在我的手心,偏頭看著我:「你還想誰S?」
我摩挲他的臉頰,疑惑地問:「你這算是厲鬼?」
他垂眸蹭我的掌心:「是什麼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的。」
我也笑了,真心實意地親了親他的臉頰。
他S后就跟著我,算是看著我長大。
那我對付繼母弟妹的手段他應當也全都知曉。
難怪下手那麼合我的心意。
我從來不是任人欺負的可憐人。
若我窩囊隱忍,那就是下手的時機還沒到。
屏風后傳來一點細微動靜。
陳少嶺現在有些意識,會動動手指,但是還沒有醒過來。
錦玉不耐煩地看過去:「你還要留著他嗎?」
我點頭:「他還不能S。」
陳少嶺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夫婿。
性子張揚,喜玩樂,沒什麼本事,但投了好胎,家中有錢。
他祖父祖母在時,寵愛大房子孫,祖輩相繼離去后,爹在敗壞家業,唯有娘有些本事,牢牢把持一家子內務。
但是大房一脈沒落得顯而易見,不想被二房比過去,只能從陳少嶺的婚事入手。
我嫁進來是低嫁,他們忌憚我,不會讓我日子難過。
我不爭不搶了兩年,表明自己沒有威脅,讓他們對我放下戒心。
這段時日出了風頭,我主動交權。
不出三日,公公和婆婆就前后找上門。
公公是個憊懶的性子,但是又好面子。
堂弟接手二叔的事務之后,外面在傳陳家唯有堂弟一人可支撐,讓公公這個長輩好生沒臉。
他想要我給他掙面子,最好把堂弟打壓下去。
婆母則是一心擔憂陳少嶺,她也在為之后考慮,若是陳少嶺醒不過來或是S掉,我有改嫁的可能。
她要留下我,留下做官的親家,維持大房最后的體面。
是以庫房的對牌沒送回去幾天,婆母又還給了我。
這次不是暫時的,是正式的移交,
她將僕從都召集起來,令他們好好聽我的話。
我現在是在家中薄弱時挺身而出撐起大梁的好娘子。
往后傳出去,也只會是我力挽狂瀾,扶陳家將傾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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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弟那邊不難對付。
縱使他有能力,但是人心不服。
我專挑那種有異心的人拋橄欖枝,給些甜頭,攪渾那邊的水。
堂弟早出晚歸,他的衣服越發空蕩蕩,看人的眼神也越發陰沉。
但凡二叔再為他撐個兩年,二房絕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讓我意外的是,他來找我了。
來時帶了城中出名的點心,每日限量,很難買到。
天色不晚,但是雨天的緣故,顯得一切都灰蒙蒙不亮堂。
書房裡已經點了燈。
陳少崢將點心放在我桌上,
秀氣的眉眼垂著,看起來無害乖巧。
我掃了眼他身后,錦玉面無表情地盯著陳少崢的背影。
我輕咳一聲,示意他藏好自己。
卻被陳少崢誤解了,他去關上了窗子:「最近天氣寒涼,嫂嫂注意添衣。」
我輕笑:「少崢有心,今日來找我有什麼事?」
他微微抿唇,低嘆了口氣:「有些事不便與娘說,恐她擔憂,思來想去,僅有嫂嫂可以傾訴。」
我的眉頭一挑,他思來想去什麼事都不該是和嫂嫂傾訴吧。
我看著他演戲,做盡無力委屈的模樣。
「爹走得匆忙,連句話都沒有給我留下,娘不能說話,每日愁苦,妹妹尚小。我雖接了爹的生意,手下人又欺我年幼,嫂嫂……」
他抬眼望著我,眼中比外面的天還要水霧朦朧:「大伯和伯母防著我,
大哥病中不見人,嫂嫂你不要嫌我,我實在是無人可以說話。」
少年眼眶通紅的模樣煞是好看。
但錦玉那張臉看多了,陳少崢模樣的可憐對我少了一些效果。
我還是裝出心疼的神情:「你受苦了,可家中境況如此,誰也沒有辦法。」
陳少崢緩緩點頭:「我自是知道的,我得將家撐起來,只是難免鬱鬱不得抒發,今日是我叨擾嫂嫂了,分明嫂嫂主持中饋已經很累,我卻還不懂事來給嫂嫂添麻煩……」
我眨了眨眼,鋪墊了那麼多,總算進入正題了。
他說:「娘自爹去世后心痛難以自理,繡兒雖未及笄,但十四已經是懂事的年紀,嫂嫂若是不嫌棄,可叫她來幫忙。」
末了又補充:「我沒有旁的意思,嫂嫂心疼我,我……我也心疼嫂嫂。
」
說完,他的視線飄忽,耳垂彌漫上紅暈。
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早知嫂嫂賢良,大哥曾經給嫂嫂受的委屈,就是我也看不下去,可嫂嫂仍舊包容,崢看在心中……若是我也能娶得像嫂嫂這樣的女子就好了。」
語意令人浮想聯翩,但他的表情真摯澄澈,仿佛就是少年真誠的心意。
屋裡刮起了一陣陰風。
陳少崢打了個寒顫,看向門口。
為避嫌,他進來后,書房的門沒有關。
此刻,他露出懊惱的神情:「我叨擾太久,讓嫂嫂受冷,是我的不是。那些話,還請嫂嫂好好考慮,崢先告退。」
我難掩微妙地看著他,年紀輕輕,心思卻那樣深沉。
一石三鳥,打中哪只鳥都有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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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鳥將他妹妹插進主院內務。
二鳥得我憐惜心軟,或可用他的美色再發展一段情事。
三鳥離間我與公婆。
可我一只鳥都不想讓他打到。
我看了眼已經按捺不住的錦玉,走向書房門口。
陳少崢跟在我身后:「嫂嫂不用送。」
我將那包糕點遞還給他:「幸得少崢心疼,不過你多心了,我有婆母照顧,並不勞累,繡妹妹安心待嫁就好,不用操心其他。」
陳少崢的臉色微微變化,沒有去接那包糕點。
我的神色也冷淡下來,聲音壓低:「至於其他的話,我只當沒有聽見。」
陳少崢的眸子重回深沉,沒有接住我扔過去的點心包。
點心滾落到地上。
他彎腰把點心撿起來拍了拍,還沉得住氣,向我頷首離開。
身后響起錦玉幽幽的聲音:「我想讓他去和他爹作伴。
」
二叔S了,還有陳少崢接替,若是陳少崢也S了,陳家的生意勢必會亂。
縱然我已經籠絡了一些人,但現在還沒到時候。
我讓錦玉不要輕舉妄動。
陳少嶺的妾室將要生產。
我早就請了全城最好的穩婆和奶娘住進府中。
專門等在產房外,以防出現什麼岔子。
生到半夜,穩婆抱出來一對龍鳳胎。
嬰兒的哭聲衝淡了大房頭頂的陰雲。
陳少嶺卻還沒有醒。
錦玉看看孩子,又看看陳少嶺,笑得古怪。
婆母都差不多放棄了這個兒子,將關注點都放在了新生兒身上,精神都好了一些。
我請婆母繼續管著內務,隨公公出入各個生意場,不免和陳少崢碰上面。
他大概改了策略,
不在我面前裝可憐,正經和我說,他只想將陳家發揚光大,和我是同樣的目標。
他和我都清楚對方不是什麼心慈的好人。
但我不能像他那樣把心思放在明面上。
因為我是媳婦,是外姓人,公公不一定站在我這一邊。
可不想繼續被圈在后宅,就必須和他爭。
我不由煩躁,未出閣時便是這樣,我遲早要嫁出去,是別人家的,爹對我遠沒有對繼母生的弟弟上心。
而在夫家,無論我做得多好,到底是外姓。
我在家中就開始走一步算三步,選了陳家為自己鋪路,現在才三年而已。
我還有更多的三年。
我吐出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躁動。
夜間回房后,枕在錦玉的腿上,他給我按摩許久,直到我入睡。
到如今,
唯一讓我放下戒心的卻是一個鬼。
這夜我睡得沉沉,醒來已經看不見錦玉。
外面傳來鬧哄哄的聲音。
院外站了許多人。
陳少崢、二嬸,還有公婆,他們身后是下人,一眼看過去都是人頭。
但是我的院中人只聽我的命令,他們都被攔在了院外。
「爹娘、二嬸,你們這是……」
公婆都回避了我的目光,二嬸更是滿眼冷厲。
陳少崢文質彬彬地向我拱手:「嫂嫂勿怪,我偶遇一個道長,與他說了近年家中發生的怪事,有人丟了舌頭,大哥還一直病重,我是想改一改家中運勢,不料道長一進來就說家中怨氣衝天,衝撞家宅,他測了一番,方位正指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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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找來的道士是真是假,
克夫這個名頭扣到我頭上,就足夠讓我寸步難行。
我皺緊眉頭,看向公婆,他們對我視而不見。
顯然,他們被陳少崢說的動搖了,覺得我克夫。
指尖掐進掌心,我低聲開口:「夫君尚未睡醒。」
陳少崢淺笑:「不必叫醒大哥,只需讓我們進去見一見,這院中許是有什麼汙糟的東西,讓道長找出來就好了。」
他的身旁站著一個青衣道人,神色嚴肅,看著就讓人生畏。
我看了眼屋門,回頭冷下臉來:「因一個來路不明之人的話就要搜我的院子,陳家是不想容我大可直說。」
婆母眼皮一跳,終於向我看來:「嘉寧,我們未有此意,只是趁嶺兒睡著來查探一番,若是無事,大家也都安心。」
「娘,若是就這樣搜了院子,我日后還如何立威管家?你若對我有所不滿,
我可以回馮家,絕不糾纏在這。一堆人擁擠在這兒,知道的,說你們是為家中除祟,不知道的,只聽陳府大少爺被查了院子,裡頭不知道藏了什麼,我與夫君如何做人?」
陳少崢笑笑:「若真有這等闲話,我自會為大哥與嫂嫂澄清。」
公公冷聲下令:「行了,現在嶺兒還睡著,都不要吵醒他,道長進去靜靜查探一番即可。」
這個蠢貨,這道士如果真有本事,還能看不出睡著和昏迷的區別嗎?
真讓人進去了,無論有沒有不該存在的東西最后都會變成有。
陳少崢身后的下人已經上前來推搡我的護衛。
我不松口,護衛便一直阻攔。
道士尋了一個空子鑽進門。
我去追他,追進房間。
隱隱綽綽的帷幔后,有一人靠在床頭,聲音懶散:
「大清早的,
吵什麼?」
我的心頭一滯。
身后跟進來一群人。
婆母的眼中泛起淚光,脫口而出:「嶺兒,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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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嶺的臉色蒼白,神情煩躁:
「S人都被你們吵活了,想幹什麼?」
陳少崢的面色一怔,他壓低眉仔細看著陳少嶺,像是要挑出問題。
而陳少嶺坦然任所有人看著,一臉病態,神情囂張。
那個道士眯著眼凝視陳少嶺。
陳少嶺渾然不懼:「弟弟想搜我的院子?就憑這神棍的幾句話?」
不待回答,便冷笑一聲:「改日我也去找十個八個道士,天天去弟弟的院子查,免得不小心讓不幹淨的東西混進你的院子。」
陳少崢垂下眸子,拱手:「大哥既如此排斥,崢便不強求了。
」
我冷冷看著他。
陳少崢這次帶人來,將我置於眾矢之的,既可以查探陳少嶺的狀況,又可以在我院中放些有的沒的,還可以傳出一些風聲。
可陳少嶺醒了,他的一切打算都不能成功。
這一大家子鬧哄哄地來,安安靜靜地去。
公婆留了下來,婆母圍著陳少嶺噓寒問暖,叫來大夫,又叫人煲湯送飯。
「好了,我要休息。」
婆母邊擦眼淚邊道:「是,你剛醒,還虛著呢,以后萬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胡鬧。」
陳少嶺隨意應下。
婆母又看向我,態度比之前冷淡了些:「嘉寧,你可得好好照顧嶺兒,他不能再出事了。」
我點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