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特別有氣勢。
我站在旁邊,差點想給這位叔叔鼓掌。
而陸承宇那邊,一家三口直接裂開了。
他媽先哭。
不是傷心,是那種“我的體面怎麼就這樣沒了”的崩潰哭法。
他爸在原地轉了三圈,一邊冒汗一邊說“先讓客人散、先讓客人散”。
至於陸承宇本人——
他站在婚禮臺中央,白西裝皺了,領結歪了,發型也塌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塊剛從熱鍋裡撈出來的年糕。
又黏又狼狽。
他明明前一秒還在跟我吼“你夠了沒有”,后一秒就開始站在原地發懵,像大腦終於反應過來:
他不是婚禮出點岔子。
他是整個人生正在現場直播塌房。
而且最損的是,酒店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花藝了。
剛才那塊寫著“天作之合”的迎賓牌倒在地上,邊角被人踩出一道裂縫。
我看了一眼,忽然覺得特別應景。
這不叫天作之合。
這叫老天爺親自下場打假。
小胡特別敬業。
婚禮都散成這樣了,他還沒立刻走,反而拿出個小本子,站在邊上認真記錄。
我走過去,忍不住問:
“你幹嗎呢?”
他頭也沒抬 。
“售后追蹤。”
我:“……”
不是。
你們這個行業到底有多完善?
他翻了一頁本子,語氣特別職業:
“我得記錄現場達成度。”
“比如新娘有沒有跑,新郎有沒有青,新郎他媽有沒有罵到破音,客戶心情有沒有明顯轉晴。”
我差點笑出聲。
“那你記錄得怎麼樣?”
他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神色很穩:
“老板,這單完成度非常高。”
“而且超預期。”
說完,他還特別禮貌地把本子翻給我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
新娘出走:已達成
雙方家長翻臉:已達成
新郎體面崩壞:超額完成
客戶解氣指數:待持續觀察
后續餘震:預計強烈
我:“……”
這不是什麼哭喪服務。
這是項目復盤。
我站在那兒正樂著,旁邊忽然一陣騷動。
原來是酒店經理來了。
一來就直奔陸承宇:
“陸先生,今天這場婚宴后續費用和賠付問題,我們需要盡快確認一下。”
太好了。
我最愛看這種情節。
因為很多人平時最會裝體面,一到真要掏錢的時候,那層體面立刻薄得像酒店擦手紙。
果然,陸承宇他媽第一個炸了。
“賠什麼賠?!”
“婚禮都沒辦成,還賠什麼賠!”
經理表情很職業,但眼神已經有點無語了:
“現場布置、餐標、酒水、臨時損耗、追加安保,
都是已經發生的費用。”
“另外,剛才有賓客踩壞了我們的拍照背景板,還弄翻了香檳塔。”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又很客氣地補充:
“那塊迎賓牌,也裂了。”
我心想,真好。
連“天作之合”都算工傷。
陸承宇他爸這下是真的快站不住了,嘴裡喃喃: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而他媽已經開始轉頭罵他了:
“你不是說新娘家好拿捏嗎?!”
“你不是說婚房一寫她名字,后面都好說嗎?
!”
哦豁。
這句一出,我和小胡同時抬頭。
全場原本準備走的親戚,也都默默停住了腳步。
不是。
你們家是嫌今天塌得還不夠徹底嗎?
陸承宇他媽顯然是急瘋了,一句話直接把底褲都掀了。
什麼叫“先寫她名字,后面都好說”?
意思很明顯—— 婚房本來就沒打算老老實實當婚房。人家新娘家出的首付,也從一開始就被她們當成了臨時融資。
酒店經理站在原地,眼神都不對了。
剛才還只是職業性圍觀。
現在已經有點像吃到大瓜了。
我在旁邊心裡只有一句:
值了。
太值了。
我花六十九塊九,不止買到了婚禮崩盤。我還買到了前任一家原地自爆。
這性價比,已經不是高了。
這是慈善。
我準備走的時候,陸承宇終於追了上來。
他一路衝到酒店門口,氣喘籲籲,白西裝上還沾著剛才香檳塔濺出來的酒漬。
整個人的狀態,已經從“精英新郎”切到了“失業伴郎”。
“知意!”
我腳步一停,回頭看他。
他盯著我,眼睛都紅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
“你非要做到這一步嗎?”
我差點笑出來。
“哪一步?”
“讓你婚禮取消,
酒店追債,嶽父母翻臉,還是讓你媽當眾把心裡話全喊出來?”
“陸承宇,你自己選一個。”
他被我堵得噎了一下,幾秒后,居然放輕了語氣。
“知意,我們四年……”
來了。
經典開場白來了。
男人一旦混不下去了,最先想起的永遠不是責任,不是解釋,不是賠錢。
是—— 我們四年。
仿佛只要把“時間成本”搬出來,別人就該自動對他的爛心軟。
我看著他,平靜地問:
“四年怎麼了?”
“是你請我來喝喜酒的,
不是我自己翻牆進來的。”
他喉結滾了滾,低聲說:
“我沒想真的傷你。”
這句話一出來,我一下都不想跟他吵了。
因為太典。
太典到我甚至覺得有點無聊。
你花著我的錢,踩著我的感情,轉頭結婚,還給我發請柬。
最后婚禮塌了,你第一反應不是認錯,是說“我沒想真的傷你”。
你看。
這就是他這種人的核心。
不是不知道自己壞。是永遠把壞控制在“我覺得你應該能承受”的範圍裡。只要別人沒當場S給他看,他就覺得自己不算太過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特別輕松。
“陸承宇。
”
“你不是沒想傷我。”
“你只是覺得我這種人,傷一傷也沒事。”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繼續說:
“以前我陪你吃苦,你覺得那是我應該的。” “后來你想吃軟飯,也覺得那是你憑本事。” “現在婚禮黃了,你又想起我們四年了。”
“你不是愛誰。”
“你是永遠在找最劃算的那個人。”
“可惜,這次你算錯了。”
他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我本來以為這段話已經夠了。
結果下一秒,他居然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發澀:
“知意,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兩秒。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震驚。
婚禮剛塌。新娘剛跑。酒店賬單還沒結。你媽還在裡面哭。你現在跟我說重新開始?
你不是追妻火葬場。
你這是婚禮剛著火,就想把我拖回去一起烤。
我還沒開口,小胡已經從后面悠悠跟了出來。
他站在我旁邊,語氣特別真誠:
“陸先生,您這個火葬場開得有點早。”
“新娘那邊餘溫都還沒散,您就急著追前任,多少有點不尊重火勢了。
”
我差點沒笑出聲。
陸承宇臉色一下又難看了,衝他吼:
“關你什麼事?!”
小胡想了想,居然點頭:
“確實,按理說不關我事。”
“但我是這場事故的外包服務商,后續情緒餘震也算售后範圍。”
陸承宇:“……”
我:“……”
酒店門口剛出來的幾個人:“……”
真的。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職業道德這麼強的人。
9
我沒有再跟陸承宇廢話。
因為說實話,到這個時候,他已經不值得我再浪費一句完整的句子。
可他不S心。
晚上十一點,我剛洗完澡,陌生號碼打進來。
我一接通,那邊就是陸承宇。
聲音啞得像熬了三宿:
“知意……”
我眼睛一閉。
來了。
小胡預言成真了。
“知意,其實我最愛的人一直是你。” “我只是被現實推著走。” “如果當初你再懂事一點,我們不會變成這樣。” “我現在才知道,只有你是真的對我好。”
四句。
一字不差。
我一邊聽,一邊真的有點佩服小胡。
這不是哭喪演員。這是情感算命師。
陸承宇說完,電話那頭一片沉默。
像是在等我心軟。
我靠在床頭,慢悠悠開口:
“你說完了?”
他低聲:“知意,我……”
我打斷他:
“你不是最愛我。”
“你是首付沒了。”
“彩禮黃了。”
“婚房飛了。”
“酒店賠款到了。”
“新娘跑了。
”
“你媽還在哭。”
“所以你突然覺得,我當年陪你吃泡面的時候特別像真愛。”
“陸承宇,你這個不叫追妻火葬場。”
“你這個叫婚戀賽道資金鏈斷裂后,試圖回收舊資產。”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呼吸一下重了。
“宋知意,你說話非要這麼難聽嗎?”
我笑了。
“你今天婚禮現場都那樣了,你還挑話好不好聽?”
“陸承宇,你放心,我不糾纏你。”
“你這種人,
誰回收誰工傷。”
說完我就掛了。
然后順手把這個號碼也拉黑。
世界瞬間安靜。
真好。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小胡的回訪消息先到了。
【老板,售后回訪。】 【請問您昨晚睡得怎麼樣?】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挺好。】
他很快回:
【那說明這單基本閉環了。】
【另外通知您一個好消息。】 【您前任婚禮昨晚已經在酒店工作群、婚慶圈和三個本地八卦群裡完成初步擴散。】 【傳播速度很理想。】
我:“……”
不是。
你們這個行業居然還帶傳播評估?
我問:
【你怎麼知道?】
他回:
【我有同行。】
【紅白喜事圈子,本來消息就快。】
【而且您前任這個案例比較典型,屬於‘婚禮未完,追妻先行’,在業內有學習價值。】
我直接笑出了眼淚。
不是。
陸承宇連塌房都塌出了教材感。
小胡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老板,鑑於您本次體驗良好,我這邊給您備注了老客戶。】 【以后如果還有前任、前老板、前合伙人之類需要定向送別,可以享九五折。】
我盯著“定向送別”四個字,徹底服了。
【謝謝,希望永遠用不上。】
小胡:
【理解。
】 【但人生很長,客戶別把話說太滿。】
這話說得,居然還有點哲理。
10
婚禮后第三天,我從共同好友那兒聽到了完整版后續。
新娘家徹底退婚了。婚房首付的事正在扯。酒店賠償最后還是陸家掏的。最精彩的是,陸承宇他媽那句“彩禮走過場,回頭拿回來”不知道被誰錄了音,已經在親戚群裡傳瘋了。
現在陸家在老家那邊,已經不叫“辦過婚禮的人家”。
叫“差點辦成白事的人家”。
我聽完以后,笑得肩膀直抖。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陸承宇這輩子最想裝體面。結果現在,他最出圈的身份成了—— 那個婚禮上被哭喪演員送走的新郎。
而我只花了六十九塊九。
六十九塊九,買不了吃虧。但能買一個前任的社會性S亡。
值。
太值了。
后來有朋友問我:
“你后悔嗎?”
“畢竟真把人婚禮鬧成那樣,也挺狠的。”
我想了想,說:
“我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認識他那四年,居然沒早點給自己開眼。”
她聽完笑了。
“那你這六十九塊九,算花明白了。”
我點頭。
確實。
太明白了。
有些人,你跟他講道理沒用。
你跟他算賬,他會裝傻。你跟他談感情,他會跟你說現實。
那最好的辦法就是——
在他最想體面的那天,讓他明白一件事:
你不是沒長嘴。你只是以前懶得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那點破事念成悼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