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麼就需要迦葉這樣的千年靈物付出核心本源——那與直接要他性命何異？
我看著鏡中自己日益蒼白的臉，燈火下顯得愈發枯瘦的手指。
還有迦葉悄悄放在我窗臺，用來溫養我神魂的珍稀草藥。
那憤怒的火焰，漸漸被無邊的悲涼和無力感浸透。
熄滅。
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燼。
原來，有些路從一開始就是絕路。
原來，我和他之間，從相遇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走向那個最慘烈的結局。
要麼他為我而S，要麼我……先一步離開。
反抗過了，掙扎過了，用盡了全力。
可命運的大山轟然壓下，渺小的我，連撼動它一分一毫都做不到。
那一刻，
心真的S了。
不是哀莫大於心S，而是認命了。
在殘酷的因果法則面前，我這點屬於人類的悲憤和反抗，可笑得不值一提。
我擦幹眼淚，平靜地燒掉了所有搜集來的雜書筆記。
火焰吞噬泛黃的紙頁，也吞噬了我最后一絲僥幸。
窗外，夏夜的梅香幽幽飄來。
我閉上眼睛，最后一次，在心裡細細勾勒他的眉眼。
9
某位雲遊僧留下的手札裡，記載了不少奇聞異術，有些近乎邪道。
我在裡面找到了我想找的東西——「慈悲咒」。
然后，我坐到燈下，開始一遍遍默誦那禁忌的咒文。
慈悲咒並非攻擊或防御的咒術，而是極致殘忍的解脫。
以施咒者全部的生命力、魂魄為引，
為受咒者斬斷特定的因果緣線。
尤其針對由深情執著而生的情緣孽果。
咒成之后，受咒者關於施咒者的一切記憶、情感、因果牽連，將被層層剝離淡化，直至徹底遺忘。
施咒者付出的代價是魂飛魄散，永不入輪回。
札記的邊角，還有一行小字批注：「此咒兇險，施者魂滅，受者心空。
唯大慈悲者，或大決絕者可用。」
大慈悲？大決絕？
我撫摸著那泛黃紙張上冰冷的字跡，指尖顫抖，心卻一點點沉靜下來。
是了。
這才是我的路。
迦葉，你的愛太厚重，厚重到願意為我背負整個世界的反噬。
可我的愛，是塵埃裡開出的小花，它渺小，卻也想用自己的方式護你周全。
我不要你記住我，
不要你為我痛苦，不要你陪我赴S。
我要你忘了我。
幹幹淨淨地忘了我。
回到你遇見我之前，那漫長、平靜而無牽無掛的永恆裡去。
我抄下了咒文，反復默誦，直到爛熟於心。
然后，我將那張紙燒成灰燼，灑進后山的溪流裡。
做完這一切，我忽然感到奇異的平靜。
像是終於走到了漫長隧道的盡頭，看到了注定該走的那條路。
我對迦葉的態度反而更自然了。
不再追問他去了哪裡，不再為身體的反復而焦慮。
我只是更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拉著他去山谷看剛剛泛起的秋色，逼他給我講他千年歲月裡最無聊的瑣事。
甚至學著寺裡廚娘的樣子，給他煮了一碗味道古怪的野菜湯。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擔憂，也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溫柔的縱容。
「明鏡，你最近似乎……很開心？」他幫我拂去肩頭的落葉。
「嗯，」我用力點頭，對他笑得燦爛，「因為和你在一起啊。」
他怔了怔，隨即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我們倆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的臉慢慢紅了，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指尖蜷縮起來。
氣氛微妙而甜蜜，帶著離別的酸楚預兆。
我的身體，終究是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明明已是夏末，我卻覺得比寒冬還冷。
咳嗽越來越密，有時甚至會咳出血絲。
迦葉渡給我的靈力，像石沉大海，再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我知道，
時候到了。
那是一個黃昏。
夕陽把天邊染成悽豔的橘紅色。
我讓迦葉陪我去庭院看梅。
夏天的梅花，依舊開得不管不顧，絢爛得像一場迷夢。
「迦葉，」我靠在他懷裡，聲音很輕，怕驚擾了這最后的寧靜。
「我有點困了。」
他手臂收緊，聲音發澀：「別睡，再陪我說說話。」
「好啊，」我從善如流，「那你給我講個故事吧。講個……開心的。」
他沉默了很久，開始講。
10
講他剛有靈識時，一只松鼠把松果藏在他樹洞裡，第二年春天，那裡長出了一棵小松苗。
講百年前，一個落魄書生在樹下苦讀，后來中了進士，回來還願，在樹下喝得酩酊大醉。
講幾十年前，兩只鳥兒在他枝頭築巢，生了一窩嘰嘰喳喳的雛鳥……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像潺潺的溪水。
我安靜地聽著，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梅香。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紫。
梅花的香氣在夜色裡愈發濃鬱。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力氣一點點從身體裡抽離。
「迦葉，」我攢足最后一點氣力，打斷了他的故事。
「我偷偷學了一個安神的咒文……我念給你聽，好不好？」
他低下頭，眼眶通紅，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點頭。
我笑了，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然后，我開始念誦。
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音節古怪，帶著奇異的韻律，像古老的歌謠，又像母親最后的搖籃曲。
迦葉的身體微微僵住，他看著我，眼神從悲傷逐漸變得茫然。
我在咒文裡，傾注了我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愛戀，全部的不舍，和全部的決絕。
咒文聲中，我看著他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睛，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迦葉……」
「我要你，長命千歲，萬年無憂。」
「我要你，永遠這般溫柔、悲憫，看顧這世間。」
「我要你……忘了我。」
「忘了明鏡。」
「連『忘記』這件事本身……也一並忘了。
」
「你要覺得……此生圓滿，並無遺憾。」
最后一個音節落下。
我看著他眼中，我的倒影，徹底渙散消失。
然后，無邊無際的黑暗，溫柔地包裹了我。
意識沉沒的最后一刻，我仿佛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嘶吼。
又或許，那只是風聲。
我S后，迦葉的記憶似乎變差了。
第一年，他忘了我的聲音。
只記得有個姑娘會趴在他肩上，促狹地騙他吃酸果子。
第五年，他忘了我的面容。
但他還記得他有一個愛人，穿著素色衣裙，在山林裡轉圈，美得不似凡間人。
他似乎察覺到了，越是想念就會遺忘得越快。
他開始避免去那些可能觸發回憶的地方。
不去后山山谷，不去放河燈的河邊，不去看田埂。
可記憶無孔不入。
一陣風，一場雨，一縷花香，甚至僧侶誦經的某個音調，都可能讓他突然恍惚，然后遺忘。
遺忘是無聲的雪崩。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沫。
忘了某一天的具體對話，忘了某道點心的滋味，忘了她笑時是先彎左邊嘴角還是右邊。
后來是大塊大塊的坍塌。
忘了為什麼要在夏天催開梅花，忘了后山那個山谷為何不敢再去。
忘了曾經有個人，總在雨天等他撐傘。
11
第十年春，山裡鬧了場小瘟疫。
迦葉日夜用靈力為病患祛邪。
第七天清晨，一個高燒的婦人忽然抓著他的手，含糊不清地喊：
「明兒……明兒別怕……」
迦葉整個人僵住了。
明。
這個字像一根針，猝不及防扎進心裡最軟的地方。
劇痛襲來，他眼前發黑，踉跄著扶住門框。
「尊者？」小沙彌慌忙來扶。
迦葉擺擺手，臉色蒼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所有關於這個字的記憶都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痛感還在，可為什麼痛？
因為那個字？
哪個字？
他茫然地看著那婦人，婦人已經昏睡過去。
「剛才……她說了什麼？」他聲音發啞。
小沙彌想了想：「好像在喊誰的名字，沒注意。」
迦葉點點頭，慢慢直起身。
走出禪房時，春日陽光正好，照得滿院新綠晃眼。
他眯起眼，
忽然覺得這光景熟悉得讓人心慌。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過這樣一個春天。
有個人坐在梅樹下的秋千上，膝蓋上攤著本書，陽光透過花枝，在她發梢跳躍。
誰？
他用力去想。
越想，那畫面就越淡，最后連陽光的溫度都忘了。
第一百年時，他做了個決定。
那天夜裡，他獨自走到斷崖邊，懷裡揣著一把匕首。
百年了。
心裡那個空洞非但沒有填補，反而越來越大。
他不知道自己在痛什麼。
只知道，該結束了。
他拔出匕首，對準心口，那裡是他的靈樞所在。
就在刺入的前一瞬，他忽然想：最后再想一次吧。
想什麼？
不知道。
但總覺得，
有什麼重要的事，得在最后想起來。
他閉上眼睛，努力在空白的記憶裡挖掘。
一點一點，像在黑暗的深井裡打撈碎片。
——雨，春雨，有人站在雨裡，背影單薄。
——燈，很多燈，有人提著兔子燈回頭笑。
——草地，陽光，素色的裙擺飛揚。
——梅樹，夏天的梅花，有人說，謝謝。
——最后……最后是黃昏。
有人靠在他懷裡，氣息微弱，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他拼命想。
頭痛欲裂，冷汗浸透衣衫。
那句話……很重要。
得想起來。
就在記憶即將衝破迷霧的剎那——
空了。
徹徹底底，幹幹淨淨。
迦葉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手裡的匕首。
刀刃抵著心口，再進半分就能刺入。
可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自S？
許久，他收起匕首，轉身離開崖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無家可歸的遊魂。
第二天,迦葉離開了寺廟。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樹夏梅在晨光裡開得正好。
為什麼讓梅花在夏天開呢？
這念頭一閃而過，很快消散。
算了，不重要。
他轉身下山,從此再沒回來。
后來的一百年，
迦葉走過很多地方。
他在江南的雨巷裡給人撐過傘，在大漠的孤煙下救過迷路的商隊,在海邊的漁村裡教過孩子認字。
人們都說，這位雲遊的師傅心善，見不得別人受苦。
第二百年的秋天,迦葉在一片楓林裡遇到個老畫師。
畫師正在畫楓葉，筆法蒼勁。
「老師傅畫得真好。」迦葉駐足觀看。
老畫師抬頭看他，眯起眼：「這位師傅……心裡有事？」
迦葉苦笑：「能看出來？」
「畫了一輩子人,看眉眼就能猜七八分。」老畫師擱下筆,「你在找什麼？」
迦葉沉默良久：「我也不知道。」
老畫師點點頭，重新鋪開一張紙：「那我給你畫幅畫吧，不要錢,就當結個緣。」
筆蘸濃墨，
在宣紙上揮灑。
不多時，一幅畫成了。
月光清暉,一個⾝著素⾐的姑娘,頭披白紗,看不清臉。
迦葉接過畫,⼿指微微發抖。
畫上那⼈影很淡,像隨時會消散在月光⾥。
可不知為何，看著那背影,他眼眶發熱。
「謝謝。」他啞聲說。
老畫師擺擺手，繼續畫他的楓葉去了。
12.尾聲
第三百年的夏天,迦葉回到了那座山。
寺廟早已傾頹，只剩殘垣斷壁。
野草蔓生，淹沒了⽯階。
唯有那株梅樹，還立在廢墟中央，依舊開著不合時宜的花。
他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很久。
風吹過,花瓣落了他一⾝。
那個人影……
誰？
他衝過去,那⾥只有一塊⻓滿⻘苔的石凳。
他蹲下身，手指撫過⽯⾯，觸感冰涼。
⼼⾥那個空洞，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
痛得他彎下腰，大口喘息。
「誰……」他啞聲問,「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聲，和花瓣落地的簌簌聲。
他在樹下坐到日暮。
最后,他收起畫,站起身。
花瓣從肩上簌簌落下，像一場遲到了三百年的雪。
他繼續往前⾛。
山路蜿蜒，通向看不見的遠⽅。
懷⾥的畫貼著⼼口，微微發燙。
他不知道要找什麼。
可能永遠也找不到。
但只要還走著,
那顆空蕩蕩的心，就還能假裝有個方向。
就像那株梅樹，永遠在夏天開著花。
不知為誰。
只是開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