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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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許久的道觀中,顧明義負手站在榕樹下,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像極了一條吐信子的毒蛇。


 


「我丟了錦繡前程,母親和表妹被你氣得纏綿病榻,娘子如今可滿意了?」


 


「顧郎,我爹為了送你進青山書院散盡家財,你也曾信誓旦旦地說過永不負我,一朝得勢卻背信棄義,這是你應得的報應!」


 


當初顧明義餓得只剩一口氣,我一時心軟把他帶回家。爹爹欣賞他的才氣,資助他讀書科考,他許諾讓我當狀元娘子。


 


可惜時過境遷,我家家道中落,爹爹走后他便露出本性,迫不及待接了守寡的表妹進門,把我當僕婦使喚。


 


「不是說后悔了嗎?顧明義,這就是你誠心悔過的態度?」


 


顧明義仰頭大笑,灌木叢裡突然衝出來兩個大漢,拿麻袋套了我的頭,將我扛到肩上。


 


「蠢貨,

我只后悔當初沒S了你!」顧明義咬牙切齒,對著兩個大漢冷聲道,「給我好好折磨她,然后賣到最髒的窯子裡去,我要讓她生不如S。」


 


就在我即將被帶走時,道觀外火光衝天,方清瑤帶著京兆府尹匆匆趕來。


 


捕快把我從袋子裡解救出來,我整理了一下散亂的發髻,嗤笑一聲,走到臉色鐵青的顧明義面前:


 


「你是個沒有良心的畜牲,我怎會相信你良心發現呢?來之前我就告訴了方小姐,將計就計讓你露出真面目。被人戲耍的滋味如何呀,狀元郎?」


 


京兆府尹沉著臉讓人把他押走,誰料這廝竟兩腿一軟癱倒在地,膝行著去抓方小姐的衣擺:


 


「阿瑤,阿瑤,你救救我……」


 


方清瑤厭惡地蹙起眉頭,雲枝一腳把他踹開,他又撲到我面前痛哭流涕:


 


「娘子,

我錯了,這回真的知道錯了,你放我一馬好不好?」


 


我蹲下身拍拍他的臉,笑意不達眼底:


 


「知錯就好,下輩子注意點。」


 


05


 


半個月后,顧明義被判了流放,據說是去西邊的蠻荒之地,估計沒命回來了。


 


我再次向方清瑤辭別,她卻不肯讓我走了,說是自己此前思慮不周,我雖然贏了官司,可回白水鎮也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不如留在京城謀生。


 


我哭笑不得,自己在京城毫無根基,要想謀生何其艱難。


 


「怕甚?這醉霄樓是我名下的產業,你若願意留下,我便把它託給你打理。」


 


士農工商,經商是最末等的行當。真沒想到她堂堂相府千金,竟有勇氣和魄力沾染商賈之道。


 


「小姐就這般信我?不怕醉霄樓在我的打理下黃了?」


 


方清瑤眼睛亮亮的,

笑起來像兩汪清澈的月亮潭:


 


「我派人打探過了,你們李家曾是瀅州有名的富商,你七歲就跟著打理家中商鋪了,我只擔心這小小的醉霄樓入不了你的眼呢。」


 


聽了方清瑤的話,我的眼眶不自覺湿潤了,這種被人信任的感覺,自從爹爹去世,我已經太久沒有體會過了。


 


我接手了醉霄樓,每月的流水和方清瑤三七分。


 


樓裡的伙計一開始不服我的管束,后來見我經營買賣頗為老練,酒樓的生意蒸蒸日上,他們也就閉了嘴,心甘情願地喚我一聲「老板」。


 


這幾日我在裡間盤賬,越翻賬本越覺得心驚。大堂裡有客人發牢騷,小伙計鎮不住,只好請我出面。


 


「李老板,我可是醉霄樓的老主顧了,這道松鼠鳜魚我吃了多年,眼瞅著魚越來越小,肉越來越少,莫不是店大欺客?」


 


我陪著笑臉讓伙計沏壺好茶,

又贈送一道精致的糕點什錦,才讓客人消了氣。


 


我上前拿筷子翻了翻魚身,想到怎麼算都平不了的賬,心中有了計量。


 


當日,醉霄樓提前打烊,我將賬本扔到於掌櫃面前,質問他可有什麼要交代的。


 


松鼠鳜魚是醉霄樓的招牌菜,為了保證口感,用的一直都是南寧湖的鳜魚。


 


於掌櫃私底下和響水灣的魚販做交易,貪了採買的銀錢,這才讓鳜魚質量大打折扣。


 


事實清楚明白,於掌櫃無可辯解,我將他辭退,調了負責任的賬房頂他的缺。


 


這件事原本已經告一段落,不曾想還有下文。


 


幾日后,以彪悍聞名的於掌櫃之妻吳氏把他撵出家門,讓他淨身出戶:


 


「你貪錢養外室我也就忍了,如今你連份正經的活計都沒有,還想用老娘的嫁妝養那個狐狸精,你做夢!


 


說話間,吳氏的娘家兄弟押了兩個婦人過來,我定睛一瞧,不正是許氏和許瀟瀟嗎?


 


還以為倆人跟著顧明義去流放了,原來是傍上於掌櫃,當了外室。


 


吳氏冷笑著踹了許瀟瀟兩腳,她吃痛叫嚷起來,又挨了兩巴掌,淚眼婆娑地看向於掌櫃求救,於掌櫃卻只是唯唯諾諾地朝吳氏道歉。


 


「老娘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卷鋪蓋滾蛋,第二把這狐狸精發賣了……」


 


「賣!賣!老的小的一起賣了,賣掉的銀錢給夫人打首飾!」


 


人牙子收了倆人的身契,正要把人拖走,許瀟瀟卻一眼看到站在人群后面的我。


 


「表嫂救我!我不要被賣到軍營裡去,你救救我!」


 


頭發灰白的許氏也瞥見了我的身影,一下子撞開瘦弱的許瀟瀟,撲到我腳下:


 


「小滿啊,

娘一直拿你當親閨女看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這倆人真有意思,我又不是以德報怨的聖人,沒跟著吳氏踹她們就已經仁至義盡。


 


存了逗弄她們的心思,我故意作出一副為難表情:


 


「我的銀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只能買一個人,買誰好呢?」


 


倆人驚慌之下信以為真,竟認真地攀比起來。


 


許氏罵許瀟瀟髒,許瀟瀟罵許氏老,罵著罵著就動了手,兩張臉被抓得都是血印子,滑稽可笑。


 


看夠了狗咬狗,我給人牙子塞了一錠銀子,囑咐他把人賣遠些:


 


「西邊蠻荒之地就挺適合她們的,沒準兒還能遇見熟人呢。」


 


06


 


兩年后,醉霄樓已經做成了京都最大的酒樓,日進鬥金。


 


我拿著賺的銀子開了好幾家食肆,雖然比不上醉霄樓的規模,

但好歹是自己的產業,當上了真正的老板。


 


這天有員外家的貴婦來食肆吃飯,拉著我的手不放,笑眯眯問我多大年齡了,可相看了人家。


 


我狀告顧明義的事情滿城皆知,沒有媒人敢上門提親,而我一心撲在酒樓生意上,漸漸歇了男歡女愛的心思。


 


貴婦見我不言語,以為我臉皮薄害羞,便塞給我一個冊子:


 


「裡邊兒都是適齡的青年才俊,李老板盡管挑,相中了哪個就告訴我,我來替李老板牽紅線!」


 


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貴婦都幹起了紅娘副業。


 


我笑著應付她幾句,回到雅間后把冊子遞給了方清瑤。


 


「我呸!就這些歪瓜裂棗也配叫青年才俊?小滿,這貴婦是不是跟你有仇啊?」


 


東街王掌櫃的小兒子,克S三個未婚妻。


 


葫蘆巷蔣老板的侄子,

騎馬摔斷了腿。


 


杏花街林員外的獨苗苗,出生時難產腦袋憋壞了,一看見姑娘就鑽人裙底。


 


方清瑤把冊子撕了個粉碎,我嘆口氣,撇了撇茶葉沫子:


 


「人家說了,讓我別太挑,否則要一輩子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也不能隨便拉個人湊合!再說了,單著有什麼不好?走,我帶你逍遙快活去!」


 


方清瑤眨眨眼,不由分說拉起我就往外跑。


 


她帶著我來到流光街最繁華熱鬧的一處所在,我抬頭,只見流光溢彩的匾額上赫然三個大字:南風館。


 


這地方聽過,沒來過,據說裡頭的男倌兒個個都是攝人心魄的妖精。


 


我拔腿就走,方清瑤和雲枝倆人卻把我架了進去。


 


她們像是魚入大海,一進去就找到了熟人,把我囫囵塞給幾個衣衫半敞的男子,

就自己找樂子去了。


 


我像個入定老僧一樣,任憑美男如何獻殷勤都不為所動,只一杯酒接著一杯酒下肚,很快就不勝酒力,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我似乎被人抬上了軟榻,眼前的男子手腳明顯笨拙不少,一碗醒酒湯灑了半碗。


 


我被嗆得氣從中來,抓著男子的衣領剛想發怒,卻發現他生得唇紅齒白,一雙湿漉漉的眸子委委屈屈地盯著我看,讓我的怒氣頓時煙消雲散。


 


「好俊俏的小……小郎君,你叫什麼名字?我……我給你贖身好不好?」


 


說完這句話我就睡了過去,恍惚間聽到有人貼著我的耳畔低語:


 


「姐姐可要說話算話……」


 


再醒來時,我已經被抬回了自己家中。衣服換了身新的,

只有尚未消散的酒氣昭示著昨日的荒唐。


 


我都幹了些什麼?


 


好像什麼都沒幹……


 


又好像……許諾一個清倌兒,要給他贖身!


 


我懊惱自己的口無遮攔,南風館的倌兒,還是那般出眾的相貌,要贖身至少也得萬兩紋銀!


 


不過我很快冷靜下來,風月場上的戲言,想來他也不會當真吧?


 


07


 


今年的春闱快開始了,各地的舉子們紛紛入京,春滿堂食肆的生意日日爆火。


 


「老板,外頭來了一個書生,說是您的故交。」


 


我哪裡認識什麼書生故交,大概是之前和顧明義一起念過書的同窗,只是,來京城尋我做什麼?


 


雖然心裡十分不情願,但為了防止這書生見不到人在堂裡鬧事,

我還是讓伙計把人領了進來,不曾想來人正是我之前救過的那位書生。


 


「李娘子萬福,三年前路過白水鎮不幸墜坡,幸得娘子救治才沒有落下殘疾,陸某特意前來拜謝!」


 


當日救他一是出於好心,二是想給顧明義積福,保佑他高中狀元。


 


后來顧明義確實中了狀元,許氏卻拿我救人之事汙蔑,企圖抹黑我的名聲。


 


書生文質彬彬,眉宇間氣度不凡,一身長衫雖然陳舊卻很是整潔,此刻正拎著半扇豬肉笑盈盈望著我。


 


我趕緊讓人把豬肉接了過去,請他入座看茶,卻在靠近他的時候聞到了熟悉的冷松香。


 


這香味……似乎和昨日那位清倌兒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的臉登時紅得發燙,清倌兒的面貌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和眼前的書生逐漸重合。


 


「你昨日……可是去過南風館?」


 


和一位風雅雋秀的讀書人聊這種地方,我有些不齒於口,不過他卻回答得很坦蕩:


 


「去了,我見姐姐被兩個蠻橫的女子脅迫,擔心姐姐在裡面吃虧,就跟著進去了。」


 


方才還稱我李娘子,現在就改口叫姐姐了!


 


他昨日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麼來著?好像是「姐姐可要說話算話」……


 


「那……那你可還記得我說了什麼?」


 


他笑意更深了些,兩個小梨渦仿佛漾著和煦的春風:


 


「姐姐誇我長得好看,還說,要為我贖身呢!」


 


我拿團扇把自己的臉遮了個嚴實,他卻突然湊近,小鹿一樣的眸子裡閃著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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