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都是酒后胡言,我當然不記得了,你也不要記得!」
「我說的不是這個!」書生睫毛微顫,呼吸略顯急促,「我是想問,姐姐還記得陸松原嗎?」
陸松原,瀅州富商陸老爺的獨子,我小時候最要好的玩伴,我怎會不記得?
那時我們兩家因為有生意上的往來,我爹和陸老爺親如兄弟,陸松原也每日跟在我的屁股后頭跑。
他小我兩歲,個頭也比我矮一截,是個愛哭包。
他一哭,我就笑他像個受氣的小媳婦,還總愛拿狗尾巴草戳他的臉蛋兒:
「小媳婦,長大了我娶你好不好呀?」
后來,我們兩家的生意都不景氣,陸家搬離了瀅州,聽說陸老爺不久就病重離世,陸松原靠著親戚的救濟艱難度日。
我們家也沒好到哪兒去,
不然我爹也不能將我嫁給一貧如洗的顧明義。
「你是松原?你真的是松原?!」
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我莫名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為何當日在白水鎮的時候,你不與我相認?」
「當時姐姐已嫁為人婦,若是相認,除了給姐姐徒增煩擾,讓夫家心生不滿,並無益處。如今姐姐是自由身,我才敢毫無顧忌地上門認親呀!」
我苦笑一聲,他倒是想得周到,怎奈許氏並沒有因此放過我。
「我這回來,不光要和姐姐相認,還要督促姐姐遵守承諾。」
「什麼承諾?」
陸松原狡黠地眨眨眼,盯著我一瞬不瞬道:
「娶我呀,姐姐不會是想賴賬吧?」
08
那天晚上,
晚風格外溫柔,我站在廊下看了半宿的繁星。
陸松原說我命中注定要當狀元夫人的,顧明義沒讓我當上,他一定讓我當上。
不知道為什麼,聽他說完這句話,我的眼淚決堤似的流下來。
他慌了神,趕緊拿帕子給我擦拭,料子太糙,擦得我臉疼。
鬼使神差地,我嗔怪他都是舉人老爺了,用這樣的帕子會被人笑話,主動提出幫他繡個新的。
女子給男子繡帕子意味著什麼,我們倆人都心知肚明。
我說完自己羞紅了臉,他笑彎了眉眼應了聲「好」。
錦繡坊內,三五個富家小姐在挑花紋圖樣,說說笑笑的時候提到了今年入京待考的舉子。
「你們聽說了嗎,昨日寧王府舉辦詩會,有個叫陸松原的奪得了頭籌!」
「當時我家兄長就在寧王府,
說這個陸舉人不僅詩才驚豔,文章策論也是一絕,賭場裡已經有人下注押他高中狀元了!」
「我遠遠地瞧見過他一眼,說是沅澧芷蘭也不為過。雖然出身寒微,但若真能高中,到時候多的是榜下捉婿的人!」
「……」
我默默聽著,先是欣喜陸松原文採斐然,繼而便被濃重的失落感緊緊包圍。
待他金榜題名,他會成為京都炙手可熱的新貴,會有無數權貴把自己家的女兒塞給他,在大家閨秀和商賈之女中間,他真的會選擇我嗎?
被顧明義拋棄一回的我,已經不敢相信讀書人的山盟海誓,也沒有勇氣再讓自己空歡喜一場了……
我渾渾噩噩回到家中,抬眼看到陸松原負手站在門前,發如潑墨,身如松竹。
「姐姐不是說要給我繡帕子嗎?
怎麼挑了個水紅色的料子,是不是太扎眼了些?」
一直沉浸在悲戚的情緒中,全然不知自己隨手拿的料子竟是水紅色,我抿了抿唇,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
「我女紅不好,突然不想繡了。」
想起錦繡坊裡榜下捉婿的言論,我只覺得心煩意亂:
「你不是去參加詩會了嗎?應該有不少女娘給你送帕子吧,隨手挑個不就好了。」
陸松原先是一愣,短暫的沉默后又輕輕笑起來,坐在我對面促狹地眨眨眼:
「姐姐呷醋了?」
我瞪了他一眼,還沒開口,就見他從身后變戲法兒似的拿出一根簪子:
「詩會的彩頭是這根白玉纏枝響鈴簪,和從前伯母常戴的那支很像,我想把它贏下來,送給你。」
瑩白的暖玉在陽光下閃著潤澤的光,我的眼睛在看到簪子的一剎那蒙上一層水霧。
母親也有過一根同樣的簪子,說要留給我當嫁妝,后來家道中落,我們一家三口顛沛流離,簪子也不知所蹤。
「若不是為了這份彩頭,我才懶得去參加詩會掉書袋。至於帕子,唔,確實有女娘往我懷裡拋,不過我可一只都沒收過!」
陸松原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插進我的發頂,認真又鄭重地告訴我,他和顧明義是不一樣的,讓我不要因為一個人渣而對他心存偏見。
是啊,我因為顧明義選擇把自己變成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卻硌疼了真正愛我的人,這對陸松原來說是不公平的。
患得患失的感覺驟然消失,我破涕為笑,他順勢攬住我的雙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際:
「姐姐既收了我的禮物,就要投桃報李,說好的帕子可不能賴賬!」
我羞紅了臉低頭淺笑,答應他再去挑個天青色的料子,
他卻蹭了蹭我的耳垂:
「紅的好,『紅』運當頭嘛,我喜歡得很……」
09
仔細算算,方清瑤已經很久沒來光顧我的食肆了,偶遇雲枝出府採買東西,我便拉著她問方清瑤的近況。
「老爺給小姐相看了新的夫婿,不許小姐出來拋頭露面了。」
她那樣自由散漫的性子,被困在閨房裡,一定鬱悶寡歡,我向雲枝表達了對她家小姐的同情。
「才不是呢,這次的郎君小姐自己也很喜歡,整日對著畫像笑呢!」
真是稀奇,她最討厭相爺給她挑選夫婿,這次竟淪陷了……
春闱結束一個月放榜,那天我起了個大早,擠進人群看到「陸松原」名字排在第一的時候,激動得一顆心都要衝破胸腔跳出來。
為了慶賀,春滿堂給當日所有的食客免了飯錢,陸松原推掉官員的宴請,拉著我的手泛舟湖上。
這兩年在方清瑤的庇護下,京都裡的潑皮無賴不敢找我的麻煩,可也架不住有外地來的紈绔,不知深淺地想要調戲我。
比如眼前這位肥頭大耳、渾身酒氣的少爺,硬要將我拖上他的畫舫陪酒,我剛要給他一耳光,陸松原就一腳把他踹進了湖裡。
被冰冷刺骨的湖水一激,紈绔醉意全無,撈上來的時候像只落湯雞,破口大罵要弄S陸松原,被他的小廝攔了下來。
我緊張地拽著陸松原的袖口,畢竟這些紈绔發起狠來,鬧出人命是常有的事。
誰料那紈绔聽完小廝的竊竊私語,囂張的氣焰頓時滅了下去,頭也不回地上岸溜掉了。
而我隱約聽他們提到了「相府」、「狀元」、「千金」等字眼,
心裡飄起一團疑雲。
「別胡思亂想了,他們定是被我神勇的一腳嚇怕了,才落荒而逃的!」
陸松原驕傲地拍拍胸脯,表示自己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以后我的安全可以放心地交給他守護。
我嗤笑一聲,小時候那個躲在我身后的愛哭包,如今站在我身前猶如一堵遮風擋雨的牆,這感覺,真奇妙……
春闱不久就到了殿試的日子,用不了幾個時辰,狀元、榜眼和探花的消息就會從宮中傳來,傳遍京城的街頭巷尾。
陸松原進宮前特意找我討要了香囊,說香囊的氣味能夠緩解緊張的情緒,讓我安心在春滿堂等著,他一定給我掙個狀元夫人回來。
曾經顧明義也是這樣和我說的,結果我等來了一紙休書。
而這回,陸松原帶給我的,更是一記當頭棒喝。
10
皇上連問十個民生難題,唯有陸松原對答如流,條分縷析,見解獨到,他成了毫無懸念的狀元郎。
我愣怔地望著皇宮的方向,與周遭的喧囂隔絕開來,因為有人說方相當場請求皇上賜婚,要招陸松原入相府為婿。
其實從那個紈绔跑掉的時候,我就隱約有了預感,只是我存了一絲僥幸,自欺欺人不是個好習慣。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回到了顧明義扔給我休書的那一刻,春光明媚,我的心卻如墜冰窖。
人群漸漸散去,我坐在春滿堂門口,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期盼的那個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李春滿,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麼?
他進了相府,不會來找你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一道清泠如玉石的聲音驀地傳來:
「姐姐,
許諾給你的狀元夫人,我做到了。」
一起跟過來的還有方清瑤,她從馬車上跳下來,看看陸松原,又看看我,促狹一笑:
「這家伙當著皇上的面拒絕了我爹,說自己已經有了心愛的女子,此生只會娶她為妻。」
「我還以為讀書人都負心薄幸,沒想到他對你心如磐石,小滿,把你託付給他,我可以放心啦!」
陸松原揚了揚手中的荷包,上面還繡著我的小字。
跌宕起伏的心情讓我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我呆呆地看著方清瑤:
「可是阿瑤,你……你不是喜歡他嗎?」
「你休要聽雲枝胡說!我此前連陸松原的面都沒見過,哪來的喜歡?」
雲枝尷尬地抓抓頭發,忙上前解釋是一場誤會,方清瑤珍藏的那幅畫像,不是陸松原的,
而是北疆戰神裴馳安小將軍的。
方清瑤和裴小將軍青梅竹馬,北疆戰亂已平,小將軍不日即將返京,倆人好事將近了。
「爹爹一直不同意我嫁給他,擔心他在戰場上出現不測,我會守活寡。
現在北疆安定,皇上給他封了侯,他今后就要留在京都了,爹爹這才松了口。」
我從沒見過方清瑤露出這等嬌羞的小女兒面目,想來是對裴小將軍愛到了骨子裡。
為她高興的同時也松了口氣,倘若她真的喜歡上了陸松原,我不知該以各種心情面對他們倆人。
窗外樹影婆娑,窗內燭火明滅。
陸松原掛著紅綢花,騎著高頭大馬走過京都的每一條街巷,此刻卸下一身繁復,將我緊緊箍在懷裡,眉眼繾綣。
「你駁了相爺的面子,不怕他給你穿小鞋,毀了自己的仕途?
」
「娘子放心,相爺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況且,比起仕途,能不能給娘子幸福更重要。」
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我紅著眼啐了他一口:
「還沒成親,誰準你改口叫娘子了?」
「哈哈,原來娘子是著急成親了!」
涼沁沁的鼻尖觸碰到我滾燙豔紅的耳垂,酥麻的感覺在我腦子裡炸開。
下一瞬,我已經落進了他的臂彎裡,對上一雙星子般璀璨的鳳眸:
「陸某願以三媒六聘、十裡紅妝,求娶李家女為妻。從此朝朝暮暮,無卿不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