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我將那男人帶回府中后。
一句話都未曾說過,日日擺著臉色給我看,跟個大爺似的。
我怒火攻心:「我花五百兩,買他回來幹什麼?!」
我娘說,男人總是有尊嚴的,倒插門終究別扭,要以柔克剛。
我覺得有道理。
於是,我拿出壓箱底的女戒、女德鋪在他面前,柔聲道:「你日日無事可做,無聊時多讀讀這些先賢聖書。」
他半合著眉目。
我強勢地掰過他的肩:「無事,想來你不識字,我教你,第一句是……男子無才便是德……」
他出身窮苦,肯定不識字。
我得耐心點。
沒想到,他竟然昏過去,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慌忙叫來幾個大夫,大夫為難道:「姑娘,姑爺在睡覺呢。」
我眉心一跳,忍不住露出本性,一巴掌朝他白玉般的臉甩過去:「既然不想做宋府的贅婿,你給我立刻滾!」
這回,男人終於看我了。
他薄薄的眼皮子撂著瞧我,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道:「你打我?」
「……」
男人眼瞳漆黑,可皮笑肉不笑,讓人心底生出一股寒氣,如同一頭難訓的狼。
「娘子,打得很好。
「我很喜歡。」
他緩緩地站起,黑壓壓的影子覆蓋在我之上,襯得我嬌弱得要命。
他單手掐上我脖子時,我嚇得花容失色。
片刻后,全府都知道,這個男人把我嚇哭了。
我爹趕來時,
笑得森寒:「昭昭聽話,將這個男人交給爹,爹替你訓得他心服口服。」
……
5
一連幾日,我茶飯不思。
我爹折磨人的手段花樣百出,在他手下,全是強扭不甜的瓜。
如今滿城皆知,宋府將有贅婿入門,若是沒成婚,又該讓人看笑話了。
門外,家僕高興道:「姑娘,未來姑爺回來了!」
幾日不見。
他面容憔悴,半S不活的,但一睜眼,眼神堅定又清冷。
我嚇得后退:「怎麼還是個S魚樣?」
菱香悄悄地在我耳側:「姑爺的骨頭太硬,百般刑罰,連眼皮子都不眨。
「老爺說,讓姑娘再定奪一下。
「是若不想成婚,我們便不成了。」
我面色凝重:「必須得成。
」
婚期將近,迫在眉睫。
我對著閉目養神的男人道:「既然你不願入贅,那我與你做筆交易如何?
「你與我成婚,三年為期。
「若你執意要走,我分你一半錢財。」
此話一出,菱香手中端的茶滾落在地:「姑娘,不可啊……」
唯有我面色如常。
他出身窮苦,而上京再也沒有比我富有的姑娘,我能讓他過上不吃苦的日子,他斷然不會拒絕。
火爐融融的熱意下,男人睜開眼:「可。」
而我在紙上立據,突然想起,男人還未有名字,便在他掌心緩緩地寫下幾個字。
「從此,你叫宋五百,是我花了五百兩買下的贅夫。」
他眉心微蹙,燈下身姿甚是綽約,嫌棄地開口:「不好聽。
」
我緩緩地抬起巴掌:「那你原來叫什麼?」
「宋五百。」
「……」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不僅會開口說話了,連祖宗都忘了。
我成婚,自然是喜事。
但我娘有些擔憂:「昭昭是命中注定有一劫啊。」
我爹似懂非懂:「什麼劫?」
「情劫啊。」我娘恨鐵不成鋼,「分明是看上那男人,非他不可了。」
我平日愛財如命。
我願分一半錢財,如同分一半性命。
6
成婚那日。
我眉梢帶笑,與宋五百正欲拜天地。
直到,一支淬毒的冷箭穿過空氣,擦過他的側臉。
我大驚:「我們好像被刺S了。
」
他表情寡淡:「無礙,拜堂吧。」
可這支箭已經打草驚蛇,整個宋府被護衛圍著,也按不住賓客們四處逃竄尖叫。
我與男人穿著喜服並肩而站。
幾支冷箭再度穿堂而來時,直指男人眉心時,我怒了。
我想起昨夜。
林斐的小廝跪了半日,只為送一支桃花箋進宋府,上面寫著:【若你執意嫁人,往后別怪我心狠手辣。】
他竟如此歹毒。
宋府護衛滿臉急色:「姑娘,這次絕非善類。」
這次的刺客,竟然有百餘人,個個都是高手。
我為保護宋五百,徒手抓箭,疼得直掉眼淚,卻還嘴上逞強:「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我聽到,身后的男人輕輕地笑了。
……
刺客全部被帶走審問了。
宋家喜氣全無,賓客悉數逃離。
在滿地狼藉中,我與他跪天地,跪父母,對拜禮成。
我與他被送入洞房時,我細聲細氣地問他:「我們是夫妻了吧?」
他亦輕聲道:「是。」
我眉眼柔和:「那往后,榮辱與共。」
「好。」
7
大婚之夜,我扒拉著門框不肯進去。
菱香勸我:「姑娘啊,姑爺溫香軟玉,在喜房裡都等得發霉了。」
我面色微紅。
我有意為他擋箭,讓他放下戒備,可這信任來得太快了。
今夜的洞房花燭,他竟然一直在等我。
我摳著喜服上的南海珍珠:「我害……害怕。」
菱香理所當然道:「姑娘,
你出了整整五百兩呢。」
對啊!
我可是出了錢的。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只見男人靜靜地坐在喜床上,他眉目溫和,吹滅得只剩一根燭。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過來。」
我暈乎乎地:「好。」
這一夜春情氤氲,兩人心照不宣又非常契合地滾成團。
深夜。
我迷迷糊糊地醒來:「我不會溫柔小意,更不擅琴棋書畫,甚至會拋頭露面,你不準嫌棄我!」
他卻反問一句:「那我先天不足,每月必喝藥續命,娘子也能包容我嗎?」
我愣了。
我就知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他居然是個藥罐子。
我問:「吃藥就要抓藥,往日一個月多少銀錢?」
他緩緩地豎起一根手指。
我松了口氣:「一兩而已,我不是那麼吝嗇的人。」
他糾正道:「一萬兩。」
!!!
我心疼得眼淚當即掉下來,當晚哭湿了枕巾,比方才掉的淚還多:「宋五百!你花掉的錢,你給我賺回來。」
這婚也成了,床也滾了,能有啥辦法,我曾說過,榮辱與共,那便要言出必行。
第二日,我命人給他抓藥,卻心驚膽戰地發現,有兩味藥不僅貴,而且是北齊皇宮御用的藥物。
根本不會傳入民間。
我臉色蒼白,定了定心神:「去查查宋五百的戶籍。」
路邊的男人,果然不能撿。
戶籍並無問題,離京很遠的小村莊,聽聞祖上也算殷實,許是覺得京城人出得起價錢,才來京城賣身葬父的。
我看著戶籍上「李狗子」三字,
差點沒忍住,這可比宋五百難聽多了。
這兩味藥,一定是他記混了。
他大清早與管家去熟悉宋家的田產鋪子了。
管家回來時,與我說:「姑爺從小長在鄉野,沒承想性子倒是聰慧,坑起人來一套又一套的。」
我差點落淚:「……」
若非我也是被坑之人?大抵是想笑的。
8
大概是新婚燕爾。
兩人婚后倒是如魚得水,平日我出門,他總是跟著,寸步不離。
宋府和林府離得近。
今日出門,林斐正拄著拐杖站在門前,他愣了,最后只道:「昭昭,今日天寒,多穿點。」
我充耳不聞,收起紙傘時,順帶甩他一身雨水。
身后,宋五百亦步亦趨,眼底眸光漸沉。
林斐忍不住眼中的輕視,戳人痛處:「我與她十幾年青梅竹馬,曾相互傾心,她為我可以赴S,你個鄉野村夫還是別好奇了,對你不好。」
林斐見挑撥離間完。
他甩甩袖子走了。
唯有我頭皮發麻,哄著他:「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原本平靜的男人黑眸漸深,當晚,纏著我許久,直到我筋疲力盡。
他便按住我:「你說,你怎麼給他赴S的?」
「……」
……
從那日后,他不再喝我送的湯。
我以為是他還在生氣。
可今日菱香說:「姑爺太嬌矜了,姑娘,他今日把你送的湯還回了……」
我盯著湯。
索性將銀釵扔到湯裡,雪白的銀黑得發亮。
菱香嚇了一跳:「有毒啊,姑爺為何不直接說?」
恐怕下毒之人是林斐,那與我有過十幾年情誼的竹馬,他性子高傲,不願開口。
我冷笑:「菱香,去報官。」
……
很快地,林府被官差包圍,林斐被帶下牢獄。
林家驚慌。
京尹為難道:「林大人似乎與北周有糾葛,今日得審一審,是將軍府姑娘報的官。」
我大婚那日,那些刺客曾掉下過一個玉墜子,上面的文字出自北周。
我將桃花箋與玉墜子送到官府,果然驚動了上面那位。
其實我也知,林斐沒有那個膽子。
這並不重要。
但讓皇帝心煩意亂幾日,
讓林斐受幾日牢獄之災,失去皇帝的信任也夠他嗆的了。
處理完一切。
男人如芝如蘭的氣息包圍著我,他面容雅俊:「娘子,回家吧。」
9
幾日后,林斐之妻將我攔住。
她長得素靜寡淡,極為安分,當年她投奔在林家,林斐總是說她膽子小,讓我多照顧些。
我逢年過節送她珠釵羅緞。
誰知,她倒把我未婚夫都撺掇私奔了,這些年,不太敢在我面前晃蕩。
今日,她不似往日的唯唯諾諾,有些朝廷命官的夫人架勢。
她給我扔一本賬本:「宋昭昭,既然你與阿斐斷得清清楚楚,那曾經阿斐給你花的兩千兩銀子,你得還回來!」
我打開賬本。
賬本上羅列得細致,從四五歲時的紙風箏開始算起,甚至連三年前廟會時為我買的四文錢糖葫蘆都算上了。
菱香氣得低聲地輕嗤:「真不嫌丟人,那可是他心甘情願為姑娘你花的……」
我翻動賬本。
十幾年光陰劃過眼間,若不是他與人私奔了,我都曾以為,林斐是深情之人。
我面色平靜地吩咐人拿錢:「林夫人,這筆錢你拿好了,我該還給他的。」
她掩不住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