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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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在角落裡,手暗自撫上了肚子,似乎裡面有個生命在悄悄地長大。


 


兩個月,剛好北周到此地往返的路程。


終於到了無計可施之時。


 


我用宋家七口人的性命,賭他的良心。


 


……


 


當初哥哥回京,我便心生警惕。


 


所以我將宋五百飼養的家鴿抓入籠中,每一只腿上都綁了信,以備不時之需。


 


我吩咐過人:「若宋家出事,便放它們飛走,然后你們派人拿著這封信去找北周太子,告訴他,來救我。」


 


叛國是唯一的出路。


 


那群鴿子仍要跨過萬水千山前往北周,去替我見一個人。


 


……


 


日子一日日地過去。


 


我終日昏睡,踏出牢房那天,遠比我想得要快。


 


聽聞是北周太子與皇帝做了交易,而他的條件是要宋家毫發無損。


 


宋家從關押重犯的牢獄出來,被軟禁在宋府裡。


 


全家沉默了。


 


「北周太子為何保我們?」


 


「兒子們,你們在戰場上救人性命還是與人拜把子了?」


 


「不論如何,我們家得給他跪下磕頭,感謝他救咱家。」


 


半月后,北周太子親自出現在宋府門前,而關押的兵官主動地讓出一條道。


 


他將我抱起來,手微微地顫抖:「我來遲了。」


 


全家看著面如冠玉、眉目冷峻的男人時,表情復雜,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后來,我才知,他用生母的嫁妝——那座城池與皇帝子做了交換。


 


如今,這片故土,宋家不敢再待下去。


 


「你要與我去北周嗎?」


 


我點點頭。


 


他眉目間柔和:「好,那就去北周吧。」


 


「完」


 


宋昭昭+北周太子番外


 


1.宋昭昭


 


那年春日。


 


我在轎子聽著「賣身葬父」的哭號聲,菱香擅自停轎,讓我去看一眼那個男人。


 


其實,我本無成婚之意。


 


宋家頭上懸著一把刀,我何須牽累其他人。


 


草席上的男人,面容俊秀,白淨中有些狼狽,卻讓我心裡泛過驚濤駭浪。


 


正是幼時見過的北周太子。


 


我連指尖都在輕顫,宋家破局的關鍵找到了。


 


聽聞他生性薄涼,救命之恩尚且不夠,讓他竭盡全力而護我宋家安全。


 


可若夫妻之恩呢?


 


那日過后,

我眼裡的夫婿便只有他,執意地讓他進了宋家的門。


 


成婚后,我也只盡心盡力地扮演一個好妻子。


 


可日日與他朝夕相伴,他滿心滿眼都是我。


 


原本骨子裡不多的溫柔只用在了我身上。


 


三年,太長了。


 


長到讓我忘記這段姻緣最開始的目的。


 


我起初不知,自己是如何愛上他的。


 


不過是婚后不久,他在廟會上若有所思地盯著一個綠衣姑娘,讓那姑娘臉紅得不知所措。


 


而我自知不對,卻也甩了他一巴掌。


 


他不知我為何打了他,只是解釋道:「娘子,她頭上的釵子好看,戴在你頭上應該不錯。」


 


那天,我得到了一個釵子。


 


歡喜之餘,我開始希望他是宋五百,而不是北周太子。


 


我愛上他了。


 


這是我第一次愛上人,與當初,我娘將年幼的我放在林斐面前,告訴我:「昭昭,這就是你未來的夫君」,那種毫無選擇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所以,我不能再容忍失去的滋味了。


 


但我知他並非池中之物,有朝一日,他會回到北周。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


 


這是我親自選的夫君,這是我主動地愛上的人。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是北周的太子,未來會許是北周的皇帝。


 


2.北周太子


 


我出生那天,父皇為我賜名明燁。


 


因生母早亡,養於太后膝下,承蒙兩代帝王之師教導。


 


太后對我頗為苛刻,兩代帝師秉持嚴師出高徒,對我亦是慎之又慎。


 


我事事循規蹈矩,自認無愧於心。


 


五歲那年,

長兄們在御花園玩耍,而我執意地停下腳步,說出一句違背祖宗的話:「本宮也要玩。」


 


自小,我身邊無玩伴,唯有一個陪玩太監。


 


可他自知是個太監,終日誠惶誠恐,事事讓著我,早已讓我厭煩。


 


那日,是我出生以來最暢快的日子。


 


因而去給太后請安時,晚了一炷香。


 


沒等我請罪,太后便親自將我帶到祖宗堂前,她命人拿著戒鞭狠狠地訓了我一頓,而我默不作聲,並不覺有錯。


 


她坐得高高在上,說:「你是太子,往后要繼承北周的江山,哀家要讓你戒怒、戒貪、戒痴。」


 


那一日過后,長兄們在堂前喚我,我再也不做理會。


 


但無人可知,我心底埋下怨恨。


 


我想S了皇祖母,S了教導我的老師,S了我父皇。


 


只有他們S了,

我親自坐上那把龍椅,整個天下都是我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可我年紀尚小,連性命都無法自保。


 


當父皇罔顧我性命安危,執意地派八歲的我出使南楚時,我便知,他心裡有了新的太子人選,他的寵妃給他又生了兒子。


 


我不哭不鬧,隨著使臣去了南楚。


 


我知,若我窩囊,往后便只能事事受控於人。


 


我出使南楚,頗為無聊。


 


唯有一次,南楚皇帝炫耀:「太子似乎有些羸弱,頗有北周之風度,不似南楚民風強悍,自小便會百般武藝。」


 


我不惱不怒:「昨日本宮與南楚太子擊鞠,他摔下馬哭了幾回,本宮哄得心煩,不像是強悍的樣子。」


 


南楚皇帝臉如黑鍋,許是為奪回面子,他命人給我表演。


 


一個粗獷的將軍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進來,

他說:「臣這就為北周太子表演一下,南楚百發百中的箭術。」


 


我笑得恹恹地,若一個將軍箭術不精湛,如何做將軍?有什麼好表演的!


 


可我沒想到,要表演的是那個齊胸儒裙的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還沒我高,她拿起的弓箭恐怕比她還重,那雙眼清亮,非要鬧著:「爹,我還可以更厲害的!


 


「靶子放遠一點!再遠一點!


 


「爹,我要蒙著眼睛。」


 


我被吵得頭疼,有些坐不住。


 


若不是我年紀尚小,這群人怎麼會把我當傻子哄。


 


直到,小姑娘雙目不視,箭一離弓,便正中靶心。


 


我才掀起眼皮子,震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很快地,南楚將軍將小姑娘抱走了。


 


臨走前,我聽見她悄悄地對她爹說:「我要在北周太子頭上放個石榴,

然后一箭正中石榴,北周太子一定很開心。」


 


我頓覺渾身發涼,腦袋尤甚。


 


……


 


準備回北周那日,南楚設宴為我餞行。


 


宴會上,兩個幼童竄到我桌前爭執不休。


 


「宋昭昭,你大字不識,你粗鄙!」


 


「林斐,有種你別跑。」


 


我坐在原地,面色平靜,心底厭煩,只覺得笑聲刺耳。


 


兩人互罵對方,可卻眼底帶笑,兩小無猜,言笑晏晏。


 


那是我終其一生也無法得到的東西。


 


我貴為太子,憑什麼所有人都比我開心!


 


當那個眉目極為明豔的小姑娘朝我扇一巴掌時,我本可躲開,但卻沒躲。


 


我正欲借這巴掌,讓這兩人都去受些折磨。


 


可我未承想,

那手勁太大,竟將我兩顆松動的乳牙掉落在地,嘴邊蔓延出血腥味,直衝我的理智……


 


北周的臉面,似乎與我這顆乳牙一樣,掉在了地上。


 


我眼前閃過太后苛刻的訓誡,父皇厭惡的表情,兄長們的恥笑。


 


很快地,我冷靜下來。


 


那一日,我假裝怒氣大發,給南楚皇帝施壓,上至將軍、下至巡邏的侍衛都被牽連。


 


這些終於不再將我當作小孩。


 


離開南楚那日。


 


我心慌意亂,這輩子都不會再來此地了。


 


……


 


弱冠那年。


 


北周的皇子已經多到跪滿大殿,我時常被刺S,夜裡入寢,總能送走幾波刺客。


 


明面上兄友弟恭,背地裡個個背刺我。


 


這一年,

太后親自為我挑選太子妃,偶有幾次碰面,她含羞帶怯,連與我上前說話的膽量都沒有。


 


但她家世高貴清白,才貌雙全,德行兼備。


 


可惜,大婚那日,她還沒進宮門,便在被刺S於日光下,S不瞑目。


 


我親自寺廟焚香,為亡人超度,實則在等一個機會。


 


父皇的十三個皇子皆已長大,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身為太子,在這場困獸之爭裡,猶如狼圈中的一塊肉。


 


我更愛隔岸觀火,看狼群自相殘S。


 


於是,我在S士刺S包圍下跳崖自盡,生S不明,從此失蹤。


 


那幾日偏逢大雨,湍急的水流將我衝去了一個不知名的村莊,那個村莊明面上是打魚為生的漁村,實則為人販子。


 


偽造戶籍,販賣人口。


 


我遂順水推舟,直到被轉賣至南楚,

此地民風兇悍,給我當頭一棒,睡著的日子比醒時更長。


 


我再睜眼時,眼前是眉眼明豔的姑娘與人糾纏不清。


 


有種驚人的熟悉。


 


我伸出手:「救我……」


 


直至我醒來,一群丫鬟、婢子圍著我,笑得毛骨悚然,中間那姑娘得意道:「你是五百兩買回來的贅夫,我們過幾日成婚。」


 


我記憶裡自小驚人。


 


這是當年蒙眼射箭,還打掉我兩顆門牙的小姑娘。


 


她長大了,不溫柔、不端莊,張牙舞爪的。


 


那姑娘整日糾纏我,與我講「男子無才便是德」,我一一地聽著,可她胡謅了整本女戒。


 


我索性睡了。


 


直到,她一巴掌將我甩醒:「若你不想做我贅夫,只管滾!」


 


我甚少惱了。


 


這世上,能打我的人本就不多,掌摑太子臉面這事,她幹了兩回。


 


那一回,我嚇了她。


 


誰知,平日潑辣的姑娘竟然哭得跟天大的委屈似的,我無措想說些什麼時,她爹進來了,說要替她教訓我。


 


那幾日,皮肉之苦讓我腦子格外清醒,一清醒就想起她哭泣時的悽慘。


 


一睜眼是,一閉眼也是。


 


我想,自己可能是瘋了,才會在這種瑣事上費心。


 


后來,她說,與我成婚,三年為期,將她一半積蓄給我。


 


她的眼睛極為漂亮,黑亮得幾乎要淹沒我,我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唯有感到心緒不寧。


 


於是,我面上平靜:「可。」


 


若我不答應,她恐怕又要哭了。


 


……


 


成婚那日,

她竟然徒手抓箭,替我擋了無數。


 


我心緒復雜。


 


那一刻,我竟覺成婚也不錯,后來她說當了夫妻,便要榮辱與共。


 


宋家人感情甚深。


 


她娘對我極好。


 


他爹亦是。


 


前面二十年餘年,幾個戒嗔、戒痴、戒貪讓我坐在太子又穩又狠。


 


我生性薄涼,對誰都三分警惕,最愛自己。


 


撫養我的太后臨S前,我跪在床前服侍左右,並無悲傷,亦不落淚。


 


她的眼神既是遺憾又是滿意:「明燁,記住你現在的樣子,你做得極好。」


 


我淡淡道:「皇祖母教得好。」


 


一切都好。


 


唯獨這一生,活得算計,活得孤寂,活得無趣。


 


而宋昭昭出現那日。


 


寂寂長夜裡的黑暗,

好似透過了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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