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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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您也知道這小妞兒是從京城來的,與那位關系匪淺,如今打成這樣,回頭問起,小的這張嘴,實在不好交代啊。」


老鸨SS瞪著我,又咬牙道:「去,給她十兩銀子,當醫藥費。」


 


我立即感恩戴德道:「多謝媽媽!媽媽仁義!」


 


將十兩銀票踹到兜裡,我這才轉身,將渾身發抖的秦蘭萱抱了起來。


 


從角門出去,身后一直沉默的秦豫扭捏道:「我來抱吧。」


 


我恢復了之前的冷淡:「不用,我常年做活兒,這個家,恐怕沒人比我力氣更大了。」


 


秦蘭萱伏在我肩頭,發出小獸嗚咽的哭聲。


 


「阿姐,對…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們。」


 


我低頭,看著懷裡這張哭花了的臉,心裡的怒氣終究化為嘆息。


 


「不怕,阿姐帶你回家。


 


秦蘭萱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那天晚上回來,母親看到秦蘭萱這副樣子,當場就要和我拼命。


 


「都是你!若不是你逼萱兒,她怎麼會跑出去遭這種罪!」


 


我累得連話都不想說,秦豫卻突然開口。


 


「娘,若不是久娘,萱兒就回不來了。」


 


我抿著嘴,沉默應對。


 


母親最終沒有再指責我,只是抱著秦蘭萱哭成一團。


 


只有祖母給我在鍋裡留了半塊馍。


 


這十兩銀子,除卻給秦蘭萱請大夫吃藥的錢。


 


剩下八兩,我仔細收好,一個子兒也沒動。


 


家裡米缸快空了,我還是買最糙的米,摻著野菜。


 


少了一個勞動力,活兒更重了。


 


砍柴、挑水、清理、做飯、繡活。


 


我像個陀螺,

從天不亮轉到深夜。


 


秦豫不再只砍柴,開始笨拙地幫我提水、清理院子。


 


只是依舊別扭,手磨破了也不吭聲。


 


09


 


休養了半個月,秦蘭萱說什麼都不肯再躺著。


 


經歷此事,她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再挑剔飯食。


 


從前做繡活兒,天已黑她便不想幹,覺得傷眼睛。


 


現在卻可以不點燈,就著月光坐在門檻上繡。


 


這一夜,晚飯過后,我拿出自己用一兩銀子買的素白錦緞。


 


「諸位在國公府十幾年,都是見過好東西的人,現在就需要你們將這些好東西稍微加工,畫出來。」


 


「畫出來做什麼?」母親遲疑。


 


我說:「賣。」


 


「眉縣最大的段記染坊,新巧花樣最多能賣二兩,這些花樣可都是每個綢緞莊的法寶。


 


「你們來畫,我來繡。眉縣不如京城,你們覺得尋常的,這裡可能就是寶貝。」


 


祖母點點頭,緩緩開口。


 


「腦子不用,就跟這荒草一樣,遲早朽了。」


 


「都動起來。久娘一個人,撐不住這個家。」


 


秦豫看著猶豫的母親:「娘,試試吧,沒準真可以呢。」


 


我拿出從童生那裡淘來的紙筆砚臺,放在二人面前。


 


「明日得空,你們二人一人先畫三個花樣出來,眼瞧著今年雨水少,再不求變,坐吃山空也維持不了多久。」


 


第二日,母親和蘭萱起得很早,卻遲遲沒能下筆。


 


「畫不出來!」蘭萱有些泄氣。


 


「不急。」我把粥端上桌。


 


「慢慢想。以前府裡過節用的帳幔、屏風,或是哪位夫人小姐衣裳上的邊飾,

哪怕記得一個角,也行。」


 


收拾完碗筷,我出門去河邊洗衣。


 


回來時,看見蘭萱將桌子挪到了門口,就著日頭,正低頭在紙上描畫。


 


母親在一邊根據回憶,偶爾指點:「這裡弧度再大些,對,就是這樣。」


 


秦豫砍柴回來,推開門,便瞧見這副場景。


 


見母女倆認真的樣子,連腳步聲都慢了些。


 


待到二人入了佳境,手下功夫也越來越快,母親從指點也變成了開始上手畫。


 


我挑了些新奇要緊的,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將其中的五個花樣化繁為簡。


 


用盡心力繡在珍貴的素白錦緞上。


 


在有限的彩線下,盡力呈現出層次。


 


我將繡好的花樣貼身放在胸口,踏入了眉縣最大的段家染坊。


 


櫃臺后,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門,

正在看架上的布匹。


 


光看背影,便能察覺出通身的氣度。


 


「掌櫃的,我來賣花樣。」


 


他聞聲轉過身。


 


眉眼清俊,不怒自威,不像個尋常生意人。


 


面上卻不露,將繡片遞上。


 


「您瞧瞧,都是京城那邊剛時興的樣子,保證眉縣獨一份。」


 


他接過,只微微掃了一眼便道:「這樣式,倒與京城官員家裡常用的很相像。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人絕不是尋常掌櫃。


 


莫非…今日我是碰到段家家主來視察了?


 


不能慌!


 


我臉帶笑容,稍微湊近了些。


 


「貴人好眼力。不瞞您說,這些確是京城流傳出來的樣子。您也知道,好東西傳得慢,這花樣可都是改良過的,

絕不逾制。」


 


10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我,不說話,等我繼續表演。


 


我咽了口唾沫,心一橫,開始吹噓。


 


「貴人,一個獨家的好花樣,就是各家綢緞莊致勝的法寶。我這些可是正經京城時興的樣子,保證別家沒有!一個花樣,少說也得這個數。」


 


我伸出兩根手指,「二錢。」


 


他眉梢微挑:「二錢?你這丫頭,口氣不小。」


 


「貴人明鑑,這可不是普通的鄉下花樣,您看這線條,這布局,放在綢緞上,那就是活招牌!能吸引多少達官貴人?」


 


「賺回的又何止二錢?二十兩,二百兩都有可能!我這是急著用錢,才忍痛割愛。」


 


他聽著我滔滔不絕,眼底漸漸漫出笑意。


 


「有趣。」


 


他頓了頓,沒說話。


 


就當我以為出價太高,準備自己S價時,他又開口。


 


「行,二錢就二錢。這五個花樣,我都要了。」


 


這麼爽快,我反倒愣住了。


 


這段當家,莫非是人傻錢多?


 


我眼巴巴等著他掏錢,他摸了摸身上,微微一頓。


 


「實在不巧,今日身上沒帶錢,不然姑娘明日再來?」


 


不是,合著半天拿我開涮呢?


 


我實在不願放過這難能可貴的機會。


 


畢竟我原先想的,是五個花樣換二錢銀子。


 


如今能換一兩,今天必須把機會抓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公子金口既出,不如給我個憑信,明日我來,也好憑此跟掌櫃兌換,這五個花樣就先留在您這裡,如何?」


 


我眼神掃向他腰間的一根小指粗的玉墜:「就這個吧,

明日我再來,原物歸還,您再給我銀子,可以嗎?」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玉墜,冷笑道。


 


「你這丫頭倒是會挑。只是此物價值萬金,你若不還回來,我的損失豈不是大了?」


 


我拍著胸脯表示:「做生意最講究誠信,我秦九娘在眉縣生活十九年,公子出去隨便打聽,小地方,人情多,最不敢幹的就是偷雞摸狗的事情。」


 


其實我沒想著他會答應,我此舉是以退為進。


 


若他不答應,我便順勢提出將花樣留在店鋪,再讓他寫個字據。


 


明日我憑字據來取。


 


取折中之法,他答應的概率便會大些。


 


豈料我說完,他思忖了半刻,竟然真的將玉墜解了下來。


 


「希望姑娘言而有信。」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價值萬金的玉墜,

就這麼…給我啦?!


 


我壓住心中的慌亂,伸出手接過。


 


「那便多謝公子了,明日這個時辰,我再來。」


 


直到我走出門,身后這道目光依舊沒有收回。


 


本想嘗試著賣花樣,未曾料到還有意外之喜。


 


這段當家年輕氣盛,如今我得了他的玉佩,少說也得在這一天時間物盡其用。


 


於是,這一天我破天荒沒有幹活,而是開始走街串巷。


 


開始與我相熟的小販打招呼。


 


我故意展示腰間的玉佩,說出我與段當家偶遇,相談甚歡,成為朋友的事。


 


「張嬸,瞧我這玉墜子,好看不?段記的當家給的,說交個朋友!」


 


「王婆婆,您見識多,給掌掌眼,這玉成色怎麼樣?段當家說我花樣畫得好,非要先押個信物在我這兒呢!


 


我專挑那些嘴碎又熱心的年老婦人說道,語氣裡含糊其辭地炫耀。


 


效果立竿見影。下午我去買米,米鋪伙計看我的眼神都客氣了幾分,甚至還主動抹了零頭。


 


去雜貨鋪買針線,老板娘拉著我悄聲問:「久娘,真跟段家當家搭上話了?往后有啥好路子,可別忘了嬸子啊!」


 


我含糊應著,心裡卻明白。


 


這借來的勢不過虛浮,必須盡快變現,落到實處。


 


11


 


第二天,我準時去了段記染坊,被掌櫃客氣地引到二樓雅間。


 


這讓我更加相信,昨日那人就是段家家主,段凌宇。


 


一推門,就見兩人坐在裡面。


 


一個是昨天見過的靛藍長袍俊公子,另一個男子稍矮些,容貌只能算周正。


 


我笑著朝熟悉的靛藍長袍走去。


 


「段當家果然細致,還帶著小廝一起來視察。」


 


我說完,感覺旁邊那個模樣周正的男子表情有點古怪,像是被口水嗆到了。


 


這小廝也真是,怎麼比我還沒見過世面。


 


段凌宇端著茶杯的手一頓,似笑非笑,示意旁邊的周正小廝。


 


「給這位姑娘一兩銀子。」


 


小廝:「啊?哦。」


 


我接過碎銀,將玉墜雙手遞還。


 


機會難得,我趁熱打鐵,把想了一晚上的說辭倒了出來。


 


「段當家,五個花樣是試水。我家有門路能拿到最新奇的京城花樣,若我們籤個長期契約,由我每月固定供新樣子給您,價格肯定比零賣劃算得多!保證您段記在眉縣獨領風騷!」


 


段凌宇輕輕敲著桌面,沒直接回答,反而瞥了一眼旁邊的周正小廝,才慢悠悠開口。


 


「聽起來,有點意思。」


 


有戲!


 


我立刻報出預想好的方案:「每月十個新花樣,二兩銀子!保證別家沒有!」


 


他聽完,幾乎沒猶豫,嘴角一勾:「行。」


 


這麼爽快!


 


我心裡樂開了花,趕緊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契約。


 


他接過,掃了一眼,竟然真的提筆籤下了「段凌宇」三個字。


 


我小心翼翼收好契約和五錢銀子的定金,感覺腳步都有些發飄。


 


「段當家,合作愉快!我下月初一準時送來新花樣!」


 


揣著巨款,我猶豫再三,還是轉身去了米鋪。


 


除卻半袋糙米,又咬牙稱了一小袋白面。


 


如今賺了些錢,若再一毛不拔,日子過得緊巴巴。


 


母親和蘭萱嘴上不說,心裡難免有怨氣。


 


偶爾給點甜頭,才能讓她們覺得有盼頭。


 


回到家,我把東西放進灶房。


 


洗了三遍手,才開始和面。


 


蘭萱看見白面,眼睛都亮了。


 


我心情好,對著蘭萱說:「好好幹,幹得好了,阿姐天天給你做白面吃。」


 


蘭萱用力點點頭,一屁股坐回凳子,筆下更加神速。


 


祖母拄著拐杖,從矮屋邊摘回一把嫩綠的野菜。


 


我看見了,急忙接過來:「祖母,您快歇著,這些活兒我來。」


 


祖母卻搖搖頭,臉上的皺紋因笑容而舒展:「久娘這麼辛苦,祖母總不能當個拖累人的老廢物。」


 


她說著,已經利落地開始給野菜去根。


 


我心裡一暖:「祖母才不是老廢物,您是拴住咱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


 


天快黑了,

秦豫扛著柴火回來了。


 


三個月下來,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肩不能扛的矜貴公子。


 


12


 


飯桌上,祖母拿起馍馍,第一個分給了我。


 


「這個家,能撐過三個月,久娘勞苦功高。往后,家裡的事,我們都聽久娘的。」


 


「不,這個家能有起色,是靠大家齊心協力。娘和蘭萱的畫,哥砍的柴,祖母操的心,少了誰都不行。往后的日子,還得咱們擰成一股繩。」


 


祖母笑著點點頭,將馍馍一一分發。


 


「好,上下團結,這才是大家氣象。錢沒了可以再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油燈下,蘭萱啃著饅頭,吸溜了一口野菜粥,眉眼間已絲毫沒有往日的驕矜。


 


偶爾偏過頭和母親討論明日的花樣,臉上雖沒有胭脂,卻生氣勃勃。


 


秦豫看著我,

破天荒地開口。


 


「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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