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個月來,這座院子裡,第一次有了暖意。
我正要開口,院外忽然傳來怯生生的詢問。
「有、有人在嗎?」
話音剛落,秦豫面色一僵,而后想到了什麼,驟然起身。
院門外的人似乎耗盡了勇氣,聲音帶上了哭腔。
「請問,秦家是住在這裡嗎?」
這一下,蘭萱也辨認出來:「這聲音…天哪,好像是海瑤姐姐!」
魏海瑤!
那個與秦豫交換了庚帖,本該成為我嫂子的魏家小姐。
秦豫幾乎不假思索,踉跄衝到衝到了院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臃腫男裝的少女,臉上滿是塵土與淚痕。
不是魏海瑤又是誰?
她看見秦豫,眼淚瞬間決堤,
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豫哥哥!真的是你!」
「胡鬧!」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立刻給我回去!」
魏海瑤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卻倔強地搖著頭,淚水淌得更兇。
「我不回去!抄家那日,我跑出去找你,卻被爹爹鎖在房裡整整一個月!連出恭都有人盯著!」
「直到我假裝答應嫁去尚書府,他們才放松看守…我這才偷跑出來…」
蘭萱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魏海瑤。
「海瑤姐姐,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魏海瑤聲音裡充滿了屈辱。
「我一路上問,找那些小乞丐,給他們銅錢。他們消息最靈通,我一邊打聽,一邊自己找,走了快半個月,腳都磨破了。」
她聲音越來越低,
充滿了疲憊和后怕。
秦豫額角青筋暴起,眼裡卻是鋪天蓋地的心疼。
「你簡直是不知S活!」
「你一個人,從來沒出過遠門,穿成這樣就敢跑出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豺狼虎豹嗎!」
魏海瑤聲音拔高。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我差點就被人騙去賣了!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裡。秦豫,別趕我走,求你了。」
秦豫臉色灰敗,那雙連吵架都不曾磨滅的桀骜眼神,此刻只剩下痛苦的掙扎。
院子裡S寂一片,只有魏海瑤的嗚咽聲在風中飄散。
僵持不下時,母親終於上前。
「海瑤,我的兒,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快先進來!」
「且慢。」祖母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
「豫兒,這是怎麼回事,
魏小姐為何會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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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看似是在問秦豫,實則是在提醒。
今時不同往日,有些事,要早做決斷了。
秦豫像是被鞭子抽醒,再睜開眼時,只有強制壓下的痛楚與決絕。
「祖母,母親,此事與你們無關。」
他轉身看向魏海瑤,聲音硬得像石頭一樣。
「海瑤,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如今自身難保,一個被抄家的罪臣之后,給不了你任何東西!你嫁去尚書府,好歹能錦衣玉食過完下半輩子。」
「我才不要什麼錦衣玉食!」魏海瑤尖叫出聲。
「什麼尚書府,什麼錦衣玉食!若沒了你,我才不稀罕這些東西。」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緊緊攥著母親的袖子。
「伯母,從小到大您最疼我了,
您替我說句話,求求您了。」
母親左右為難。
我冷眼看著這場愛恨糾葛。
半晌,輕輕開口。
「罷了,來者即是客,先進來吧。」
最終,魏海瑤那晚還是留了下來,和我們姐妹擠在了一張破炕上。
她顯然極不適應。
硬邦邦的土炕,粗糙的布衾,空氣中散發的霉味,都讓她輾轉難眠。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秦豫就提著柴刀出去了,分明是在躲著魏海瑤。
魏海瑤茫然地看著蘭萱和母親坐在小凳上,對著粗糙的紙筆凝神畫著花樣。
看著我麻利地生火、煮粥、清掃。
甚至看到年邁的祖母蹲在院角,拔著新長出來的野草。
她局促地站著,似乎想幫忙,卻不知從何下手。
她走到水缸邊想提水,
沉重的木桶卻讓她打了個趔趄。
井水濺出來,打湿了她本就單薄的衣衫,弄得她狼狽不堪。
等到秦豫背著柴捆回來,魏海瑤看著秦豫新傷疊舊傷的手,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雙手,本該是挽大弓、執狼毫的,如今卻要用來握柴刀。」
秦豫淡淡地抽回手,將柴捆放下。
「弓和筆,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這雙手,能換來柴火,煮熱粥水,就足夠了。」
他甚至沒有多看魏海瑤一眼,轉身又去拿斧頭,準備劈柴。
接下來的兩天,魏海瑤努力想融入。
她學著蘭萱的樣子想幫忙理線,卻把絲線纏成一團亂麻。
想學著掃地,揚起的灰塵嗆得她連連咳嗽。
看著碗裡能數清米粒的粥和沒鹽味的野菜,勉強吃上幾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她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眼神時常發直,坐在屋檐下一動不動。
三天后,魏家的馬車還是停在了小院門口。
管家下車,曾經諂媚的臉,轉眼便成鄙夷。
只恭敬地對魏海瑤說:「小姐,老爺夫人讓小的接您回去。」
魏海瑤猛然看向秦豫:「是、是你向爹爹告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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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點了點頭:「是。你不屬於這裡。回去吧,好好當你的新娘子。別再來這種地方了。」
魏海瑤笑了,眼淚卻哗哗地流。
「秦豫,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怎麼能說出這麼無情的話!」
「我的心頂個屁用!能讓你不用吃豬食?能讓你不用睡破炕?我連自己明天是S是活都不知道,我拿什麼留你!拿我這條爛命嗎!」
秦豫眼睛赤紅:「魏海瑤,
你留在這裡只會一無是處,趕緊滾回你的富貴窩去,別在這礙大家的眼!」
魏海瑤被他吼得呆住了,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愣了很久,似乎要把秦豫刻進骨子裡。
而后,幾乎是跌撞著衝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
秦豫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連揚起的灰塵都塵埃落定。
他收回目光,拿起鐮刀,一聲不吭地走了。
那天之后,秦豫看著像是沒事人。
照樣天不亮就去砍柴,砍得比平時都多。
可我們都聞到了,汗味裡混著一股劣質燒刀子的酒味。
他開始不著家,不再上交賣柴的幾個銅板,全都拿去換了酒。
第一次醉醺醺地踹開院門回來時,母親嚇壞了。
「豫兒!你怎麼喝成這樣!
」
秦豫一把推開她,眼睛紅得嚇人:「別管我!」
他搖搖晃晃走到牆角,抱著空酒壇子癱坐下去,不一會兒就鼾聲如雷。
蘭萱躲在我身后,嚇得不敢說話。
第二天,秦豫醒來,頭痛欲裂。
面對我們的注視,他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但很快又變得麻木,抓起柴刀,再次出了門。
砍柴,賣錢,買酒,醉倒。
母親哭過,勸過,甚至攔在門口不讓他出去。
秦豫只是紅著眼睛吼:「讓我喝!不喝我睡不著!」
他沒法清醒,清醒就要面對家破人亡,面對親手推開愛人的痛苦。
祖母拄著拐杖走到他面前,聲如寒冰。
「秦家男兒可以S,但不能醉S!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秦豫醉眼朦朧地抬起頭,
嗤笑一聲。
「祖母…秦家…早就沒了…」
我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兄長,如今像爛泥一樣癱在牆邊。
心裡的悲涼早已成了憤怒。
我幾步走過去,一把拉住酒葫蘆。
他醉眼朦朧地瞪我:「滾開。」
我沒動。
他伸手想推開我,下一刻,我抬手,照著他的臉狠狠扇了一巴掌。
秦豫捂著臉,酒似乎醒了兩分:「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盯著他。
「這一巴掌,是替娘打的!她為你哭幹了眼淚,你配當兒子嗎!」
他愣住。
我沒等他反應,反手又是一巴掌!
「這一下,是替祖母打的!她那麼大年紀,還要為你操心,
你配當孫子嗎!」
我揚起手,第三巴掌狠狠落下!
「這一下,是替S去的爹,替秦家列祖列宗打的!秦家還沒S絕呢!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對得起誰!」
秦豫被打得偏過頭,臉上迅速紅腫起來。
我揪住他散發著酸臭酒氣的衣領,把他拽到水缸前。
「你以為就你難受?就你委屈?」
「看看!看看你現在像什麼!一條連自己都瞧不起的蛆!」
「蘭萱和娘畫花樣畫到眼睛都快瞎了,祖母一把年紀還在收拾院子!就你金貴?就你的心痛是痛,我們的命就不是命?」
秦豫癱坐在地上,終於不再壓抑,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我能怎麼辦…我什麼都沒了…我護不住家,護不住她…我是廢物。
」
「哭要是有用,我天天哭!想S容易,后山懸崖沒蓋蓋子!想活就給我站起來,把你那沒用的眼淚擦幹!這個家,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但你要是再敢糟蹋糧食,糟蹋自己,我就把你扔出去,讓你真成了沒人管的爛酒鬼!」
我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去繼續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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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巴掌,徹底將秦豫從渾渾噩噩的噩夢裡打醒了。
他終於不再酗酒,甚至開始主動打聽哪裡能接到短工。
家裡的氣氛終於不再是S氣沉沉。
段記的契約,讓家裡有了些許家底,可也只是在吃食上不那麼短缺。
這日去米鋪,賣米的掌櫃倚在櫃臺后,耷拉著眼皮。
「這天兒啊,再不下雨,地裡的苗都要渴S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抬頭看天,
湛藍一片,連雲絲都少見。
確實,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少了太多了。
晚飯時,我放下碗,開了口。
「米價開始漲了。今年雨水少,怕是會有旱情。從明天起,我們得開始囤糧。」
母親愣了一下:「有這個必要囤糧嗎?依我看,銀錢拿到手裡,再攢一攢,拾掇一下家裡才好。」
我看著母親。
曾經養尊處優的富太太,現在臉早已皴黃,連指甲縫都沾滿了泥垢。
我垂下眼,須臾,還是駁回了母親的話。
「眼看著天氣不下雨,若再不囤糧,到了跟前日子恐怕不好過。」
「段記的契約錢,除了必要開銷,剩下的全部換成糧食。糙米、雜豆,能存放的,都得買。」
祖母放下筷子,沉默片刻,點了頭:「久娘顧慮得是。天災人禍,
糧食才是根本。你們說呢?」
飯桌上靜悄悄的,我嘆了口氣,正準備稍作妥協。
秦豫卻先開口:「妹妹說得有道理。」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他卻別過眼不看我。
蘭萱也應和道:「我贊成阿姐說的,未雨綢繆,事情出了咱們才不至於被動。」
母親沒再說話,只是收拾完碗筷后,借著屋外的月光,又開始改起了花樣。
我們開始節衣縮食,除卻買些必需品外,剩下的都被我換成了糧食。
看著缸裡逐漸升高的米面,我心裡才稍微踏實了點。
糧價一天一個樣,飛漲的速度讓人心驚。
秦豫去碼頭扛包掙來的錢,換成米的份量越來越少。
這天,我準備再去城南集市碰運氣。
剛出門,就被隔壁探出頭的王婆子叫住:「久丫頭,
又去買米啊?」
她眼神在我身上滴溜溜轉,帶著試探。
「聽說你家最近沒少往家搬糧食?嘖嘖,還是你們有遠見啊。」
我心裡一跳,知道囤糧的事瞞不住,但被這麼直接點破,還是感到不安。
果然,到了集市,氣氛更不對了。
幾個米販湊在一起嘀咕,見我過來,眼神交換,其中一個領頭模樣的站出來。
「小娘子,今天米價,這個數。」他伸出巴掌,比劃了一個讓人心驚的數字。
我忍不住道:「這價也太黑了!」
米販斜眼看我:「嫌貴?再過幾天,這價你都買不著!聽說北邊好幾個縣都絕收了,流民都快湧過來了!」
「我們就這點存貨,也得緊著賣不是?」
我心下一沉,正在思考要不要忍痛買一些。
一道聲音斜斜插入。
「老板,你這麼做生意,傳出去可不好聽啊。」